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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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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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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手工挂面的烟火情


我和妻子结婚二十多年,第一次去她家相亲的情景,总在冬夜里漫出来。那日堂屋方桌上摆着几样菜,我和岳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门帘被热气掀动,岳母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还沾着几滴面汤——里面卧着银丝挂面,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浮在油花里。刚挨近桌子,麦香混着臊子的油气就漫了过来,像只暖手炉,一下子焐热了满屋子的拘谨。

“西府人待客,菜要吃,面得收尾,这叫‘有头有尾’。”她围裙上沾着面粉,指节被揉面磨得发红,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里盛着热气,“快吃,凉了就不筋道了。”筷子挑起来,挂面细得能透见碗底的青花,咬在嘴里却韧得很,滑溜溜钻进喉咙时,麦香还在舌尖打转。荷包蛋煮得透透的,蛋白嫩得抿嘴就化,蛋黄松松软软散成碎渣,混着臊子的咸香、葱花的清鲜,烫得人直缩脖子,偏舍不得停筷。岳母就站在桌边看,见我额头渗了汗,递过粗布巾:“慢些吃,锅里还有。”

后来才知道,那碗热面里藏着的,是头天夜里就开始酝酿的心意。西府的冬总裹着层白汽,天不亮,岳父家土坯房的烟囱就冒起烟,像根银簪斜插在灰蓝的天幕上。我和妻子在这儿小住时,总撞见灶房里那幅光景:大瓷盆里卧着七八十斤面团,岳父岳母各攥着根枣木杠——杠子上端横着短木柄,像给长杆安了个抓手,两人架着杠子往面团上压,。“咚、咚、咚”,声音沉,震得窗纸嗡嗡响,房梁上的蛛网都跟着晃。

这揉面的功夫里,藏着个诀窍——西府人做挂面,打从发面起就“有盐在先”。老话讲“挂面调盐——有盐(言)在先”,可不是说笑。岳父会按面粉重量的2%-3%,往面团里掺进细盐,手指捻着盐粒撒匀,才和岳母架起枣木杠子。“盐是面的骨头,少了它,面筋就撑不起筋骨。”他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进盆里,混着面粉凝成细小的面疙瘩,却顾不上擦,只盯着杠子压出的印子。两人一人扶着一根杠,推压,翻转,再推压,再翻转。木杠子在瓷盆里画出一道一道弧线,起初压下去能陷进半尺深,面团像块软泥任杠子碾过;揉到后来,得两人身子往前倾,借着体重才能把杠子按下去;到最后,杠子落在面上只微微发颤,再难往下陷——那面团早醒透了筋骨,从散软的棉絮,变成能稳稳托住两根杠子的硬实模样,捏一把,指腹能感到沉甸甸的韧劲。这是他们大半个上午的功夫,除了两次拉条时停手,剩下的辰光全耗在这推压翻转里。面香混着汗味漫出来,比灶膛里的烟火气更实在,我忽然懂了“挂面要好,面要揉到”的道理,这揉的哪是面,是把日子的力道,一点点揉进麦香里。

午饭后,揉好的面醒透了,才轮到盘条。这活计要分三次:先在厨房的案板上切成碗口粗的面杠子,一圈圈盘进大瓷盆,盖着湿布醒两小时;再揉成手腕粗的面节子,重新盘起,又醒两小时;最后拽出来搓成手指粗的条,才算能拉的坯子。岳母搓条时,面团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像纺车纺着日子的线,指尖沾着面粉翻飞——原本粗笨的面坯被她掌心的力道催着,慢慢抽成匀细的长条,越来越纤薄,却始终绷着股韧劲。岳父就在一旁接应,接住的面条像刚出水的银鱼,滑溜溜盘进盆里不见半点褶皱。三次盘条耗去四五个钟头,等最后一根条盘完,已近傍晚。两人棉裤膝盖上都结着面痂,拍一拍簌簌掉白末,却谁也不喊累。“慢工出细活,香从功夫来。”岳母边擦手边说,把盘好的面坯盖上棉被焐着——这是给第二天卯时拉条备下的料。

每天凌晨五点,天还蒙着黑,岳父岳母就早早起床。先掀开盖着面坯的棉被——那是昨天盘好、焐了一夜的料,醒得正好,带着微酸的麦香。岳父把面坯缠在两根竹棍上,岳母顺手接住,两手各握一根竹棍,指尖抵着竹节慢慢往两边抻。面条“嗖”地拉长,像扯着一匹看不见的白绸,抻到一尺来长,便挂进靠着热炕的小屋里——那是用塑料布围起的醒面仓,保着炕上传来的温气。一个半钟头后,天刚透点亮,再拉第二次,要抻到四五尺,细得像鞋带,垂在竹棍上晃晃悠悠,碰一下都怕断。

十点的太阳爬过墙头,霜气散了,岳父挑着挂面往院子走。那串湿软的面坯子架在两根竹棍上,他双手攥紧竹棍同一端,捏得牢牢的,端得平平的,像托着一架精微的天平,白花花的面帘悬在竹棍之间,带着水汽的润光。他指腹抵着磨得发亮的竹节,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这湿面最是娇弱,竹棍稍斜就会顺着杆身滑到地上沾了灰,他便像托着满盘的月光,不敢有半分差池。

院子里的木架有两人高,挂面挂上横梁,风一吹就轻轻摆,在日头下慢慢变细,细成银丝,阳光透过它们,闪着淡淡的光,像谁把碎金撒在了上面。木架下铺着白布,接住偶尔掉落的挂面,免得沾了土气。远处的树落尽了叶,枝桠在蓝天里伸展,麻雀总在墙头探头探脑,瞅着木架下的白布。布上偶尔落下几根碎挂面,它们便扑棱棱飞下来啄食,小尖嘴啄得“笃笃”响。晾晒挂面这段时间,岳父岳母正在厨房忙着盘条。岳父隔会儿就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根细竹枝,脚步轻轻的,到了院子边就低低呵一声:“去!”麻雀们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绕着树杈盘旋两圈,等他转身进了屋,又溜回墙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片白布。

午间歇脚时,我们蹲成一圈,捧着粗瓷碗吃面。岳母用铁勺往岳父碗里多扣两勺臊子:“你揉面费力气。”岳父嘿嘿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把碗往她那边推推:“你搓条更费手。” 面条在齿间弹了弹,筋道里渗着麦芯子的甜,臊子的油气裹着酱色,混着麦香漫进喉咙——一碗面下肚,浑身的乏劲就跟着汗一起淌了。这口热乎,是机器揉不出的——里面有反复揉压的韧劲,有三次醒面的耐心,有盐与麦香的精妙配合,有两口子换手时的默契,更有柴火慢炖的烟火气。

下午四五点,挂面晾干了,硬挺挺的泛着麦色的光。每串挂面都架在两根竹棍上:上面的竹棍插在木架里固定,下面的竹棍借着重力坠着,把面条越拉越细,竹棍尖子都快垂到地面了。岳父走到木架旁,蹲下身先抽掉下面那根坠着的竹棍,顺势拿起剪刀,“咔嚓”剪掉缠在棍头的挂头——那是面条缠裹形成的厚片,剪断后,整串面便像解了束缚,垂得更匀净了。

接着,岳母早搬来木凳立在架旁,踩着凳面往上够,上面的竹棍插得牢实。她扶着木架稳住身子,小心抽出上面的竹棍,顺势递给站在下面的岳父。岳父一手稳稳接过竹棍,另一手轻轻托在挂面中段,像托着一捧易碎的雪,小心翼翼往厨房走。到了案板前,他先把挂面平铺开,抽出那根从木架上卸下来的竹棍,剪掉顶端缠裹形成的挂头,剩下的便是根根分明、细如银丝的挂面了。他取一根筷子当尺子,比着一筷子长短,菜刀“唰唰”裁断,称出两斤便用线绳拦腰一扎,捆得整整齐齐,结结实实。等案板上的挂面捆渐渐摞成小山,暮色已经漫进院子。

预定好的买主踩着暮色上门,自行车后座驮着纸箱,老远就喊:“叔,给留五十斤!我娃说啥都要吃您做的,超市买的没这香味!”岳父应着,粗手把一捆捆挂面装进纸箱里。有人一买就是几十斤,说要当礼品送远亲,“这挂面香得有心意,别处买不着。”

每年除夕,桌上总有碗挂面,说是“长长久久”;大年初一早上,每人碗里卧着荷包蛋,下面是银丝挂面,说是“岁岁平安”。孙子们捧着碗直咂嘴:“姥姥做的最香!”岳母就往他们碗里添半勺油泼辣子:“慢点吃,锅里还有。”那时候总觉得,这挂面的香里,藏着日子的盼头,揉着一家人团圆的暖。

去年秋天,岳母突然走了,七十一岁的人生,像根没拉完的挂面,戛然断了。岳父的枣木杠子从此立在墙角,再没动过。那口揉面的大瓷盆蒙了灰,院子里的木架空着,我们再也没吃过那样筋道的挂面——麦香里裹着的,原是两个人的温度。

如今又是冬天,窗台上的霜花结了一层又一层。我在超市买了现成的挂面,按岳母的法子煮:水开下面,煮三滚,浇面汤,撒葱花……孩子吃了两口,抬头问:“爸爸,为啥没有姥姥做的香?”

我望着碗里软塌塌的面条,没说话。灶台上的白汽往上飘,恍惚间又看见岳母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听见她笑着说:“香要慢慢熬,日子要细细过。”是啊,机器快,揉不出木杠子的力道;流水线匀,盘不出带着体温的条;速食面里或许也有盐,却少了那份按比例斟酌时的用心,暖不透心底的空。

西府的冬天,烟囱不再早早冒烟,院子里的木架也空着。偶尔路过卖挂面的铺子,闻到麦香,就想起岳母揉面的样子,想起岳父压杠的身影,想起一挂挂手工挂面在太阳下泛着银光。

原来最让人记挂的,从来不是一碗面,是一缕烟火,是一双手,是一辈子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一缕手工挂面,连着烟火,连着岁月,也连着一辈子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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