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下的小夜曲

我常常想起当年夏日的黄昏和夜晚，炎夏永昼，酷热难耐。那年月，没有电扇，没有空调，只有蒲扇和芭蕉扇，借以扇风驱暑。白天要冒着酷暑出工，参加集体劳动。

夏天的日子，最盼望的是黄昏收工，从野外回到农家小院儿，吃过晚饭，用白天晒得温热的清水冲个凉儿，浑身上下的汗水和泥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年轻人干脆跳进村前的池塘里洗个痛快，一天的炎热和疲劳顿消。接下来就是准备睡觉了。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亭亭玉立，村冠硕大，绿荫遮下了大半个院子。

先把树下打扫一番，裸露出干燥光洁的地面，然后撒上一层清水，待水洇干，接着把一领苇席铺上去，苇席凉凉的，滑滑的，被擦洗得浑身滑溜溜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扑向凉丝丝的苇蓆，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稍后，就是打滚儿折跟头，嘻嘻哈哈好半天不能消停，直到累了困了，才渐渐稳下来，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响起，小嘴儿还一咧一咧的，“噗嗤”笑出声来。

大人们劳累了一天，精疲力竭，擦洗洗干净全身后，先是慢慢地坐在席子上，然后缓缓仰身下去，随即长长地吐一口气。感觉到人世间再没有这个时刻最舒服了。他们望着头上的绿叶儿，眨巴着眼皮，一时还睡不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呼噜声响起，香甜地睡去了。

夜半醒来，发现院子里亮堂了很多，原来，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银色的月光洒满院落。东墙外一排钻天杨在夜风中哗哗哗地响着，有知了被惊起，拖着长长的叫声飞去。大槐树下也由刚睡时的幽暗变得明亮了好多，因为枝叶太茂密了。月光透过缘叶儿，洒下花花搭搭的影子，抬眼望去，透过茂密的树叶，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在眨眼。一阵微风吹来，树叶晃动了一下，转眼又静了下来。

有露珠儿从上一片叶子上滑落下来，半路上被下面的叶子拦住去路，但拦不住，被撞了一下，叶片儿颤动了一下，露珠儿又继续滑落……

绿叶间的蝈蝈和西墙根儿的蟋蟀正比赛着唱歌，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声音柔和悦耳，十分耐听，十分受用。

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几声鸡鸣。还有，谁家羊羔儿咩咩叫唤，大概是跑到院子里跟自己的影子撒欢儿，饿了，想吃奶了，才想起了妈妈。忽又传来老牛的哞哞声，是呼唤贪玩的牛犊儿跑到月亮底下尥蹶子忘归吧？接着是毛驴的大嗓门儿传来，呜哇呜哇，恐怕满村里熟睡的人们都会酲来，正好，夜半时分，正是大人们该起床小便的时候，贪睡的孩子也会被叫醒，正好逃过尿炕的时刻。

夜深时分，暑气消退，没有蚊虫叮咬，正是劳作一天的人们舒舒服服养精蓄锐，恢复体力和精力，以利明日再战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