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嫁人后走娘家(又叫回娘家),这是必须的,也是自觉的,主动的,因为娘家有爹妈在。爹妈不在了,出嫁的姑娘仍旧要走娘家,因为还有哥嫂在,仍必须去看望,仍是自觉的,主动的。姑娘即使变成了老姑娘,儿孙成群,只要哥嫂健在,仍必须主动去探望。只是比有爹妈的时侯轻松了些:因为岁数大了,有时候可以让儿女们代替自己去看望他们的舅父和舅妈。如果自己的哥嫂不在了,老姑娘回娘家的时候就很少了,到了表兄弟这一代,关系已大不如从前,逢年过节,可以前往,也可以不去,渐渐地也就断了来往。
姑娘走娘家,大都是很愉快的事儿。一见姑娘来了,娘家人慌忙迎接:爹妈哥嫂,有的接礼品,有的抱外孙,一家人坐在一起,倒茶水儿,摆瓜子儿,放糖块儿••••••好一阵寒暄,说不完的别后话,午饭当然是满桌子硬菜,好烟好酒招待。
这里插一句:如今社会上,也有爹妈不在了,出嫁的闺女就不上门了,又叫“断路了”。其中原因很多。有的是责备娘家哥嫂不孝顺的;有的嫌弃娘家兄弟和叔伯多,回娘家要带好几家的礼品,喜事丧事,都要随份子••••••有位早已嫁人的姑娘,爹妈活着的时候,就很不情愿探望,有时爹妈病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一趟,来去匆匆,从不多待一晌,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在娘家,心里惦记着自家的私事儿,干脆不跟哥嫂打招呼,就脚底板擦油,滚蛋了!等到哥嫂来到爹妈的病床前时,才发现一个尿湿了被子,一个把屎拉到了被窝里。
这一走,这位姑娘成了老王送灯台,一去再不来。直到老娘病危,也不来看望,后来老娘死了,娘家人去报丧,这姑娘才赶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别人拉也拉不起来。不等老妈过完三天,她提前又窜了,至于老妈死后的一周年,二周年,还有三周年,一概不再偎圈。爹妈最亲,尚且如此,剩下的哥嫂姐姐们,什么也不算了,管他们年长不年长,去他娘的!只有断了来往,逢年过节,他们那里才能不破费;叔伯婶子那里才能不搭东西,不跑腿,不操心,不花钱,落得一身轻!
跟娘家彻底断绝了关系,管他外面人多嘴杂,说三道四,戳脊梁骨,反正口水不会把人淹死,看不到,听不见,心不烦。更不会联想到自己拉扯的儿女长大后,学不学自己的样子。
话说远了,如今且说村里的七十多岁的大娘白玉兰,今年年下(春节)走娘家,跟自己的哥嫂闹了别扭。
白玉兰的爹妈先后去世好多年了,但哥嫂还在。既然哥嫂都在,这逢年过节就要前去探望。这是礼数,不能免了,还必须郑重其事,否则,外人会说闲话。这些年,为了不给哥嫂添麻烦,白玉兰总是先让两个儿子在春节前夕(注意,是春节前夕),带上礼品去看望哥嫂,坐上一会儿,不等舅家设宴招待就返回,这样,就给舅家免去了陪伴吃饭的负担。舅父舅妈尽管深感遗憾,却也没有办法。
春节后,过了大年初一,到了初二或者初三,白玉兰再去看望哥嫂,那时候,家常便饭,哥嫂就没那么大压力了,也省下了一笔钱。孩子小的时候,盼着走亲戚,白玉兰不能不带上孩子去娘家,但又担心孩子姥姥姥爷送压岁钱,不让送,挡不住;送吧,上年纪的人,攒俩钱儿不容易。白玉兰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后来,她事前在背后把钱先送给老人,再让他们送给外孙。然而,两个老人觉得过意不去,又添上一些再送给外孙。白玉兰见这样做还是不能完全免除二老的负担,干脆,年前自己买些礼品送过去,等到过了正月十五,再带上两个孩子去娘家,因为过了正月十五,春节就算过去了,老人就不用再发压岁钱了。
如今,两个孩子都已经娶妻生子,姥姥姥爷也早已去世。这些年走亲戚,都时兴不吃饭,把礼物放下,略坐一坐,聊几句家常就返回。
为了不让哥嫂操心管饭,增添麻烦,白玉兰又改成让儿子在春节前夕送去礼品,略坐一坐,找个借口,不吃饭就回来。春节后,选个日子,自己再去看望哥嫂。
这回白玉兰去走亲戚,与哥嫂见了面,当然是十分亲热,双方问好,接着聊收成,谈家常,喝茶,嗑瓜子,后来,哥让白玉兰去看望两个堂弟。说是以前叔和婶子在的时候,逢节过节都去看望,现在叔和婶子没了,也该去看看两个堂弟。
白玉兰听了觉得挺别扭:因为两个堂弟虽然都五十多岁了,但比自己和哥嫂的岁数都小得多。他们应该先看望自己这位老姐姐(虽然是堂姐),但是,多年来,他们从没这样做过。自己也不计较这些,都挺忙的,又不是同胞兄弟,计较啥呀!现在反过来先去他们那里,礼数上不顺。
白玉兰说了自己的看法。
嫂子说:“不用再去买礼物,就从这里拿,有的是。”
白玉兰说:“我不是怕花钱买礼物,就是去,也不能从你们这里拿了礼物去他们家。去他们家,半路上就有超市,买东西很方便。”
白玉兰又说:“如果他们跟哥是一娘同胞,就是年龄比咱小,我也得去。至于拿礼物,更不用说,有你的,也有他们的,不会厚这个,薄那个。”
哥说:“他们兄弟俩,过节令都带着礼物到我这儿来,我想,你去一趟,显得好看。”
妹妹说:“他们到你这儿是应该的,因为你是老大。”
哥说:“既然来了,捎带着去他们那里坐一坐,比专门跑一趟好得多。”
妹妹说:“他们来探望你俩,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应该还礼,你俩也不应该去。我有个办法,叫志力去最好了。”(志力,哥嫂的儿子)
嫂子说:“志力这两天正忙着走亲戚。”
白玉兰说:“等志力把亲戚走完,再去他两个堂叔那儿呀。晚辈看望长辈,最合适不过了。”
玉兰的哥哥是有名的勤劳本分的老实人,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嫂子也是一个只知干活,从不多说话的人。老两口儿一天到晚,无论门里门外,从不多说一句话。在庄上,从来没跟谁红过一次脸,抬过一回杠。外人从他们家的大门外经过,如果大门关着,你很容易以为家里没人,实际上,两口子都在不声不响地忙着:洗衣服的,喂猪羊的,刷锅的••••••轻易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吵嘴声。只是有一点,老实人“木”、 “迂”,遇事很难多掂量,不会反过来、正过去地多琢磨。像这次让白玉兰去两个堂弟家,就是这样。
白玉兰见哥嫂一味坚持他们的理儿,急性子的白玉兰,心里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的,但她忍住了:爹妈没了,娘家就只有哥嫂了,有理摆出来,用不着跟哥嫂动肝火,兄妹伤了和气不值得,外人还会看笑话。
就这样,哥嫂慢声细语地劝说,妹妹沉着地一句一句地说理由,最后,哥哥说:“你说得在理,就依你吧。”
嫂子说:“我和你哥倒没想这么多,不去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