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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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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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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单

小村里,七十六岁的光棍汉刘海突然走了,他的唯一的妹妹刘梅给哥哥买了上好的柏木棺材;请了当地很有名气的唢呐班子为哥哥奏哀乐;预定了好几桌酒菜,招待村里跑腿操心的:是呀,哥哥活着时,全村的老少爷们儿,平时你来他走,到哥家照看。哥哥死后,大家不约而同地伸出援手,前往料理后事••••••现在,总算把哥哥很体面地下了葬。刘梅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

当晚刘梅和丈夫没有回自己家,待在哥哥空荡荡的房子里久久无语,泪水无声地滚落。接着,刘梅擦干眼泪,在哥哥房间里翻箱倒柜找起东西来,丈夫莫名其妙地看着妻子忙活,问她在找什么。

刘梅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是找钱,还是找别的东西。最后,刘梅的目光停在门后墙上的鞋架上,有两根木橛子楔在土墙上,上面放着一块木板儿,木板上放着几双单鞋和棉鞋。

刘梅搬过一只小板凳,站了上去,拿起鞋子,一只一只往鞋窝深处照看,又伸进手去掏摸,在最后一只棉靴里,刘梅摸出来一个小本本儿。小本本儿又脏又破。刘梅下来小板凳,展开小本本儿,呼呼啦啦翻了一遍,从头到尾,全是哥哥记的流水账,最后一页,记着:

大年初一,早上,白玉兰送来一碗肉馅儿的饺子;

上午,前院儿的五哥送来一碗红烧肉;

上午,西头的六嫂子送来一盆儿羊肉汤,红汤的,不辣,肉多;

端午节,上午,二狗子送来两个粽子,又大又甜;

端午节,上午,后头的三婶儿送来一个西瓜,薄皮,红瓤,真甜;

••••••

刘梅不看便罢,看完之后,拿本本儿的那只手止不住颤抖起来,原来村里有这么多亲人在关心哥哥,哥哥竟歉了这么多的人情••••••

她把小本本儿递给凑在身边歪着头看小本本儿的丈夫,自己又去别的地方寻找。这么多年,哥哥很难不去别人那里求借,借谁的,借多少,如果能找到这样的账本子,自己离开前,一定要替哥哥把账全部还清,不能让哥哥欠别人分文。

刘梅在屋子里折腾了半天,弄得灰头土脑,飞尘如雾,连一个二指宽的小纸条儿也没见到。

难道哥哥生前没向别人借过一分钱?

难道账单让他弄丢了?

刘梅把心思告诉了丈夫,丈夫放下手里的小本本儿,马上站起身,再一次认真寻找了一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这事儿成了刘梅的一桩心病,沉甸甸地堵在心口。

她对丈夫说,她想今晚上就行动,一户一户上门儿去打听,落实一下哥哥生前借钱的情况。不管借多少,她都要替哥哥还清。

丈夫有些犹豫,说是几十户人家,全问个遍儿,会弄到大半夜,料理哥哥的丧事,已经够累的了,建议她明天再做。

人们听说过夫债妻还,父债子偿,还从未见过或者听说过兄债妹还的,再说,刘梅,出嫁的姑娘,六十多年前就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挨门问债并不顺利,一开始就被白玉兰拦下了。

白玉兰家住在村子最东头,西侧邻居就是老单身汉刘海的院子。

刘梅由丈夫陪着先从白玉兰家打听,由东往西,一家一家问到底。

这白玉兰见刘梅两口子到来,得知是这么个事儿,连连摇头摆手:“不行不行,自古以来,没听说过这的事儿!这样做太冒险。万一遇上心术不正的人,无中生有,硬说你哥活着时借过他的钱,狮子大开口,随便说个数目字让你还,你还不还?”

刘梅说:“还!”刘梅果断地说。

白玉兰:“哎呦呦,老天爷,你家开着印票子的工厂是不是?空口无凭,没证据,不能还。”

刘梅说:“我知道,乡里乡亲的,谁借钱都很少打借条,不然,显得薄气。不如挨家问一问。”

白玉兰说:“谁都知道,村里啥时候都是好人多,可也不能说没有小人。就说二骚虎吧,”说到这儿,白玉兰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个逼玩意儿,做梦都在琢磨着怎么捞一把儿,占别人便宜成了家常便饭:属于他的,他捞;不属于他的,他也捞。恨不能把世界上的金银财宝都搬到他家里去,脸不红,心不跳。你去他家,就是送上门儿去的一块肥肉。早先,他借过最要好的朋友张良民的五千块钱,甜言蜜语说了一大堆,说是很快就还。谁知,一下子拖了五年多。五年多里边,他见了张良民不哼不哈,就像没那回事儿一样。后来,张良民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急用钱,向二骚虎要账,你猜二骚虎说啥?他说,我啥时候借过你的钱?你记错了吧?张良民一听,完了,全完了。气得病了一场,从此见了二骚虎仇人似的。”

白玉兰又说:“庄稼人坷垃堆里刨食吃,一滴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容易吗?丧天良的东西!”

刘梅听了,好一阵没说话。最后招呼丈夫,咱们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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