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十月十七日,我正在埋头做两个标书中的价格文件,沉寂许久的高中群里弹出一则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撞入眼帘的第一行,就两个字,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深深的不安。再往下看到“刘祖祥老师”,我大惊不已,是我们的班主任刘老师啊!我的手微微发抖,目光紧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往后看,寒意骤然席卷全身,眼泪霎时从眼眶中涌出,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们敬爱的班主任刘老师走了!
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老人家,再有关他的消息,却是最后的告别。忙碌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想起他,这一刻,刘老师的音容笑貌像电影片段一样,一幕一幕在脑海里浮现。虽然年少时我没少挨他批评,浮现在我眼前的,却全是他温和而灿烂的笑容。我呆坐在电脑旁,久久不能平静。
十月二十四日,同学们相约,送刘老师最后一程。车子行驶在乡间曲折的路上,秋日暖阳,轻轻铺在成片金黄的稻田上。一丛丛甘蔗依旧青绿,风一吹,漫开淡淡的清甜;枝头的柿子红透了,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我们坐在车上,一路上回忆往事,说起当年刘祖祥老师待我们的一桩桩、一件件。在这样一个安稳美好的秋天,老师安静祥和地走了。他带走了自己一辈子历经的坎坷与辛苦,留给世间的,是他倾尽心力浇灌、遍布四方的桃李。
时隔三十八年,曾经的校园早已不复旧貌,如今已经迁址到了南山脚下、鄱阳湖畔。我们也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在凡尘俗世里奔波不停,可老师的模样、老师的教诲,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八十年代的都昌一中,环境幽静,建筑朴素而庄重。站在校园的操场上就能远眺南山之巅,南山脚下的东湖与鄱阳湖相连,湖水清澈澄碧,东湖一带青山绿水,风光宜人。每当春风吹起,东湖水面波光荡漾,清新的空气裹着花香缓缓漫开,拂过校园的角角落落,也馨香了我们高一(6)班。春风这般柔和,香气沁入心脾,一如当年意气风发的刘老师走上讲台时,脸上和煦的笑意,悄悄温润着我们每个人的心田。待到秋日,校园的风里裹着桂香、果香,混着淡淡的书香,轻轻舒展着书桌前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
一九八八年,我踏进了都昌第一学府,那是我初遇人生波折时的骄傲。从操场翘首望向四楼的高一(6)班,看着走廊里来回走动的同学,听着他们课后阵阵谈笑,我由衷地为初中三年自己曾经付出的努力而感到欣慰。从1988年三月份开始我身体不适,虽然久病未愈,我却在日夜难以入眠的困境中顽强坚持,最终还是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到都昌一中的重点班。初中的三年是我求学路上最充实的时光,那时的我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父亲和刘老师早年是同事,也是好友。我的录取通知书一拿到手,父亲就去找了刘老师。当时各个重点班水平都差不多,父亲寻思,不如把我放在刘老师班上,让他多管教、多提点我。就这样,我来到了高一(6)班,认识了班里的每一位同学。
高中三年,一年不同于一年,学业担子越来越重,我们埋头苦读的日子,刘老师也辛苦陪伴了我们整整三年。他性情温和,处事沉稳,待人总是春风拂面,和蔼可亲。对我们班的每位同学,刘老师都一视同仁,不论是来自农村,还是县城的走读生。
老师的家就在校园北门口的宿舍楼,站在他家楼上就能看到教学楼里的灯光与身影。他经常轻步踏着层层台阶,在教室后门静静地关注着我们学习时的情景。他的化学课讲解生动有趣,深入浅出,倾尽所有将知识传授给我们。三年来四季交替,风雨无阻,老师总在晨昏间守望着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默默记着我们奋斗的足迹。那时年少懵懂,全然不曾料到,往后漫长的人生路,要承载几多风霜与辛苦。不知道这一生要历经多少坎坷,更不明白读书的机缘一旦错过,便再也寻不回来。
我本天资尚可,成绩拔尖,原本可以考出理想的高考成绩,走出农门,圆自己的大学梦。初中时成绩长久不错,我便凭着聪颖自恃,自以为是永远幸运的天之骄女。我描绘的蓝图里,从来没有落榜两个字,可我从没想过,梦醒时分,就是我将要面对残酷现实的起点。我像温水里那只迷糊的青蛙,在自我放松里消磨自己,直到高考揭榜。
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高一上学期,我尚能全心投入学业。第一次统考,我拿到全班第八,黄梅戏也唱得好听。而今想来,这份打小时候起唱戏的爱好,便是耽误我求学之路的第二缘由。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我情绪反复多变,又没有能力稳住自己。不能掌控情绪的时候,我就没法静下心来,一些章节的内容就没有学好。当时我知道自己有些知识点没有吃透,可我总安慰自己,等心情好的时候再补上去。其实高中的课程章节之间,知识点都是连贯的,一个章节没认真学,后面必然受影响,前面的没及时补起来,后面一环扣一环。我一次次原谅自己,成绩的滑落也就从此开始,这是我落榜最根本的原因。
在一次次松懈里,我的成绩一点点往下掉。没有掉得太快,没有引起老师警觉,是因为我本身学习底子不差,状态好的时候又能学进去一部分。到高二的时候,我成绩掉了不少,想来班主任当时或许以为,女生到了高中,学习能力会慢慢衰退。我还清楚地记得,一开始任课老师都愿意点我发言,特别是物理老师。后来我察觉到,老师们看向我时,眼里那份期许慢慢暗淡下去了。现在的我真的不能理解当时的自己,为何不能克服心里的浮躁,为何不能像现在努力工作一样,认真过好每一天的学习时光。也许真的是从未经历过人生浮沉,没受过重大挫折,才没有把控自己情绪的能力。换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也许我今生的劫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初一初二,父亲教我们的语文,在他的督促下,我一改小学四年不爱做作业的顽劣习惯,变得非常热爱学习。初三父亲不再教我,但我和弟弟吃住都和父亲在一屋。虽然初三我病了半年多,整夜整夜没法睡好,但我一直保持好学的习惯。进入高一后,父亲托刘老师严加看管我。凭着我初中三年的表现,想来父亲心里是踏实的,相信我肯定会好好读书。可父亲似乎忘了我小学时贪玩的模样,我成绩慢慢滑落,在他看来,或许也觉得是女生到了高中的常态。刘老师和父亲,都没有料到真正的缘由。高二上学期之前,我心里还是想读书的,只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不过我记得那时高二年少,我曾与村里同学一起牵头筹办村里的文艺汇演,那时父亲并不赞同。如今回望,方才懂得父亲的苦心。在课业繁重的理科求学路上,我着实不该为课外琐事耗费太多的光阴。
高中三年,高兴也好难过也罢,我始终没有停止唱戏。每年的全校文艺汇演,我班的节目就我一个,唱黄梅戏。记得有一次班主任在班里说过一句话“我们班有些同学丢了主业搞副业!”不确定所指,我却认为这就是对我的含沙射影,不管包括几个人,至少有我。
班主任多次找到我谈话,问我原因,我都闪烁其词。到了高二文理科分班,我依旧管不住自己的情绪,成绩还在往下滑,精神压力越来越大,越发没法静心读书。这个时候班主任还是知道了我成绩掉队的缘由,而不是女生高中不行的原因。他急了,想尽办法帮我。我也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劲,心里却还是想读好书的。我试着拯救自己,多次向好友请教如何稳住多变的情绪,终究没能解决问题。慢慢地我不再抱太大希望,晚上开始失眠,记忆力明显下降,学习效率更低,对待学习也渐渐懈怠。
有时候我抱着球踩着铃声进教室,有时候铃声响过,我才哼着曲捧着课本姗姗来迟。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在他严厉的目光下,我局促不安地站着,许久才被允许回到座位上。被刘老师逮住的次数多了,终于有一天,他暴怒了,用力拍打着讲台,激动地吼叫:“现世的活宝,你要用功一点点,也能考上本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哭得没眼泪!”老师的话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但我没有真正听懂里面的分量,更没有想到往后的日子里,我真的会哭得没有眼泪。他这番训斥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我会短期用功一阵子,可依旧扭转不了学习上的颓势。
因为常常烦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失眠再次缠上了我,这时候并不是像初三是因生病引起的。高三我失眠得很严重,我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失眠,反倒慢慢学会了稳住情绪。于是我开始计划,把以前落下的功课补起来,打算先治好失眠。每天清早五点半我便加入晨跑的队伍,回来就在操场上打球。
母亲格外操心我的身体,一个月就要熬一只土鸡,晚上放在柴火灶里炖,第二天我跑步回来,母亲就端给我满满一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罐子外面裹着厚厚的旧棉袄保温。秋冬时节,霜落田野,风凉飕飕的。那时我们在城里没有房子,家住在大树乡下,母亲骑着二八自行车过来,来回至少十公里。看着母亲奔波之后大汗淋漓的样子,我满心愧疚。
读过高中的人大抵都知道,高二理化生拉下的功课,到高三再捡起来,没有那么容易。到高三,一直没有掉队的是我最喜欢的英语,全年级第二名,和第一名只相差一分;其次是语文,几经波折,成绩依然不错,语文成绩一般不会在短时间里快速下滑。高三下学期我的失眠慢慢好转,精神状态也好了,脑力回到从前。记得一次数列测验,这个章节我学得用心,考了全班第一。高三我每一点小小的进步,刘老师都由衷地为我高兴。高考前,有些专业需要提前报考、参加专业考试。虽然我的总分已经不理想,但我对英语的热爱很深,真心想做一名翻译,于是报考了英语专业。我去九江参加英语专业面试,拿到良好等次,专业考试顺利通过。班主任笑着鼓励我:“吴苏霞,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学的门。”听到这话我很高兴,只是那时临近高考,我的物理和化学短板还没有补上,马上就要走进考场。其实我心里清楚,翻译的梦想终究只是一场梦,刘老师只是想鼓励我,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高考成绩公布,我名落孙山。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却打破了我对人生全部的规划。历尽磨难的高中三年终于过去了,我毕业了,再也做不成刘老师的学生。当年高考录取率远不如现在,我们这个重点班最后只考上了八个人。他们得偿所愿,我却成了命运的弃子。当命运的捉弄和自我松懈叠加在一起,原本美好的人生,被改得面目全非。高四读了半年零一个月,那时的我恢复到了高一的状态,能做到全身心全力以赴。正当我重振旗鼓的时候,大树一中要招聘英语代课老师,父亲让我辍学去应聘。我坚决不肯,可我的软弱终究败给了现实。从此我告别求学梦,落入凡尘,承受生活一次又一次的磨难。
毕业后,听同学说起,刘老师每每提起我,都是满满的惋惜:“我们班最可惜的是那个唱黄梅戏的女孩,叫什么来着,哦,吴苏霞。”有一次我和先生去看望他,亲耳听见他这样叹息,我深感愧疚。刘老师桃李满天下,多少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我的天赋,记得我曾经的成绩,记得我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这份跨越几十年的惦念,朴素真诚,厚重绵长,每每想起,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恩。
我真正的清醒,是踏入社会之后。历经人间风雨,听过许多嘲讽,我才慢慢明白,最盼望我们变好的,除了父母家人,就是老师。温和是爱护,严厉是期许。老师清楚我的底子、我的潜力,不忍心看着一个本有大好前程的孩子,被浮躁耽误一生,才会拍案痛心。成家之后,我慢慢懂事,在谋生的夹缝里挣扎、打拼、成长。走出校园之后,我一直没有放下英语,自学很多年。虽然没能实现翻译的梦想,但几次国外展会上,我可以直接和国外客户洽谈、介绍产品。当英语没能达到我预期的样子,在工作里发挥的作用有限,2008年,我重拾搁置十多年的文学梦。利用业余时间笔耕不辍,一点点沉淀、积累、写作,在文学路上慢慢往前走,算是弥补年少时留下的缺憾。只是当年的求学梦、翻译梦,终究再也无法圆满。
好在半生勤勉耕耘,我和丈夫勤恳立业、踏实持家,用心教养一双儿女。女儿从美国硕士毕业后回国上班,儿子潜心搞科研,攻读计算机博士。看着他们踏实读书、潜心求学,还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我心里才有了些许宽慰。我错失的青春与学业,在儿女身上看到了希望,有了满意的延续。
走在万里大道上,秋风瑟瑟,我思绪万千。人到中年,方才真正读懂师恩。老师三年的谆谆教诲,抵得过半生警醒。他教我们读书求知,也让我们懂得惜时、懂得自律、懂得人生没有重来。年少听不懂的良苦用心,历经岁月风霜,终于悉数明白。我在岁月的磨砺中学会了自律,学会了掌控自己的情绪,学会了把握自己的未来。有时我想,假如以今天的我回到当年,我会拥有怎样的未来?可惜人生没有假设。
秋风岁岁起,师恩岁岁存。恩师已然远去,再也不见他缓步走进教室巡查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恳切的叮嘱与严厉的教诲。但他的善意、他的期许、他的教诲,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人生路上。我将始终如一,凭着勤劳的双手,倾尽心力,为自己的人生创造更大的价值,以慰我心,以报师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