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豫东乡村,一进腊月,庄子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天南海北的乡亲们踩着年关的脚步往家赶,游村串乡的卖货郎也多了,自行车或是马车上,最惹眼的就是麦芽糖——庄户人都叫它粘牙糖,再配上各式糖果、米果,一进村就被孩子们团团围住。小家伙们眼巴巴地瞅着车板上的零嘴,乐得直蹦跶,大人们这时便陆续从家里走出来,给自家娃挑些吃食,顺便也给自己打打牙祭。
老辈人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一过,备年货的大幕才算正式拉开。家家户户要赶大集,先把能存得住的白菜、萝卜、大葱、海带置办妥当,至于鱼肉、芹菜、豆芽、韭黄这些娇嫩的菜蔬,就得留到年根儿的最后一次赶集再买。在豫东乡下,过年最浩大的储备工程,莫过于蒸馒头、杀鸡宰鱼、炸油条丸子。这活儿繁琐又耗力气,单靠一户人家忙活不过来,于是几家亲戚便约好,排定了日程轮流帮忙,热热闹闹地合伙操持。
就说蒸馒头吧,妥妥是项大工程。头天晚上,主家就得把几十斤面粉倒进直径一米五的大箩筐里,这时候就得靠家里力气大的汉子们上阵了。和面的门道和平时瓦盆里小打小闹一样,慢慢添水,下手掺、搅、揉,直揉到面团不结块、表面光溜溜的才算定了性。随后给箩筐盖上两三床新棉被,豫东的腊月天,夜里气温能跌到零下十度,灶房里还得烧上炭火,把暖意烘得足足的,才能让这一大箩筐面发得透透的。
第二天一早,亲戚们就都赶过来了。主家先探手掀被验面,只要手指一提,面团能像扯化的糖稀般拉出老长,这面就算发得恰到好处。小孩子们也不闲着,专管搬柴火;烧火的则得是有经验的老手,火候拿捏得准准的;其他人有的揉面,有的分剂子,忙活起来有条不紊。等大剂子分好,婶子大娘们便各显身手,将小剂子在手里颠来倒去,不多时,一个个圆润的半椭圆形馒头坯子就成型了。坯子码满一笼,就上锅蒸。约莫二十多分钟,热气腾腾的馒头就能出笼了。头一笼馒头上锅时,灶房里的气氛格外庄重,大人们都屏声静气地忙着手头的活计,顶多是低声找个东西,谁也不敢高声说笑,真应了那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小孩子们心性活泼,哪懂这些规矩,一不小心冒句不合时宜的话,保准被大人笑着撵到远远的。
等孩子们再溜回来时,灶房里早炸开了锅——头笼馒头已经成功出笼!一个个又白又胖的馒头堆在案板上,热气裹着麦香直钻鼻子,孩子们忍不住伸手抓一个就啃。刚出笼的馒头暄软劲道,嚼着满口生香,大家伙儿出一笼吃一个,不知不觉就能啃下四五个。这般忙碌一直要持续到下午,最后一间空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馒头,足够一家人吃到元宵节后。
最后一笼馒头,总要做些祭祀用的花馍。最讲究的是枣山,一条条面团被捏成祥云模样,层层叠叠地堆起来,每一层的圆点处都摁上一颗红枣,垒到半米来高,看着就像传说里的三十三重天。还有大枣馍,里头是一个蒸熟的馒头,外头裹着一层层擀好的面皮,每层面皮都刻上不同的花纹和开口,蒸好后圆滚滚的,活脱脱一颗大仙桃。心灵手巧的大娘们还会捏些小燕子、小游鱼,还有十二生肖的小花馍,个个栩栩如生。
馒头蒸罢,就轮到油炸专场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着膨起金黄,丸子、鸡块、鱼块炸得外酥里嫩,香气飘满整个庄子。忙活半晌,主家会焖上一大锅炖菜,就着刚蒸好的热馒头,大家伙儿吃得酣畅淋漓,浑身都透着舒坦。到了除夕当天,还有包饺子、封果子的活计,全是手工细作,一家老小围着案板,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满是欢喜。
除夕晚上,是孩子们最盼的欢乐时光。全村差不多大的娃子们凑到一块儿,专拣人家放完鞭炮的空档去“摸哑炮”。村里头哪边响起鞭炮声,孩子们立马辨出方位,甚至能喊出是哪户人家在放,随后撒开脚丫子飞奔过去,一窝蜂地冲进门框下,比着谁捡的哑炮多。直到家家户户响起震天响的关门炮,娃子们才恋恋不舍地各回各家。
大年初一,起得最早的多半是家里的父亲。三声开门炮响,把睡梦中的我震醒,没过多久,煮水饺的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这时候再不情愿也得起床了——不然,父亲就要亲自过来喊人了。热气腾腾的水饺刚出锅,第一碗总要先送给奶奶,再给近门的叔伯爷爷奶奶们送去一碗,这规矩,年年如此,半分不曾变过。
大年初一,也是全村人聚得最齐的一天。哪家要是有人因为差事绊住脚没能回来过年的,家里便会凭空添几分冷清。要是遇上晴好的天气,近门的乡亲们就开始互相串门拜年,小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兜里很快就能塞满鼓鼓囊囊的红包。约莫到了中午,日头把身子晒得暖烘烘的,村路口便热闹起来,这边一堆,那边一片,乡亲们或站或蹲,笑着唠嗑,有的说一年到头在外的见闻,有的扯村里的家长里短。还有些汉子们踱到村头的麦地里,手比划着麦苗的长势,你一言我一语地筹划着来年的收成。
大年初二,是走姥姥家的日子。穿上母亲新裁缝做的中山装,跟着父母一家人去姥姥家拜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俗话说“正月初二路上看,尽是小生和小旦”,这话真不假。初二这天,不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换上簇新的衣裳,从家门口到姥姥家的路上,大路小道全是人。有步行的,有骑二八自行车的,还有赶着马车的,人影络绎不绝。路上碰到熟人,远远地打个招呼,停下来递根烟,唠上两句家常,再接着赶路。
大年初二回娘家,不光闺女带着外孙外孙女回门,女婿们也跟着沾光,成了姥姥家的贵宾。这顿饭,姥姥家总要摆出最好的酒菜,有的还会专门请几个能说会道的陪客,务必让女婿们吃好喝好。酒量浅的女婿,脸皮薄的,都不好意思上桌;那些酒量大、会划拳猜枚的,大多能撑到最后,可架不住陪客殷勤,到最后也免不了醉意醺醺。陪客的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一波波地来凑热闹,酒壶就再也没停过。最后,满桌人喝得东倒西歪,才算作了一场不说再见的散场。
按老规矩,初二当天再晚也得赶回自己家。于是,在回家的路上,总能瞧见不少趣事:有人醉得不省人事,歪在路边呼呼大睡;还有人连人带自行车栽进路沟里,晕乎乎的,连家在哪个方向都辨不清了。
直到正月十五之前,走亲戚的脚步都不会停。姨家、姑家、表亲,凡是沾亲带故的,都要挨家挨户走到。趁着年味正浓,亲戚们互相走动,一来二去,亲情就这么越走越热络。想来,“走亲戚”这个说法,就是这么来的吧。
那个年代,庄户人家的日子算不上富裕,可招待亲戚的饭菜,必定是拿出最好的。年前辛辛苦苦备下的年货,就在这一场场走亲访友中消耗殆尽。等过了正月十五,年的余温慢慢散去,这个年,就算过得圆圆满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