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典型的传统家长,眉宇间凝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终日用沉默包裹自己,与家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那屏障里藏着旧时代大男子主义的内敛,也藏着不善言说的厚重。家中因他的寡言常氤氲着淡淡的压抑——饭桌上他低头扒饭的声响,田埂上他独自前行的背影,都让我们这些孩子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敢肆意喧闹。直到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份沉默从不是疏离,而是他这辈人独有的、把心事藏进骨血的担当。
自古寒门多孝子,长兄如父更需扛鼎。父亲十几岁时,大伯与大姑已过弱冠之年,各自成家另立门户,家中仅余年迈的祖父母,以及尚且年幼的三叔、四叔和小姑。偏逢祖父在文革中遭受批斗,精神失常,昔日还算安稳的家瞬间坍塌,千斤重担硬生生压在了少年父亲尚显单薄的肩头。彼时正是人民公社“大锅饭”时期,生产队派给父亲的活计,是成年人才能胜任的扛犁头、牵牲口犁地。稚嫩的臂膀架不住沉重的犁具,拉动时身子歪斜着,犁出的田沟自然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生产队干部叉着腰责备时,父亲便梗着脖子辩解:“我才多大年纪?犁头都抬不动了,能犁成这样已经不错了!”那带着倔强的声音里,藏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韧劲。
除了下地挣工分,他还要时刻看管祖父——老人时常趁人不备溜出家门,衣衫褴褛地在村口游荡,难免遭受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欺凌。父亲总要四处寻觅,把祖父牵回家,默默帮他擦拭脸上的泥污,换上衣衫。那些过早降临的苦难,如种子般在父亲心底扎根,催生出坚韧与勇敢,让他自幼便笃定了要好好生活、撑起这个家的信念。这份信念,后来化作了他一生奔波的底色。
与母亲成家后,父亲不仅将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始终牵挂着祖父母与弟弟妹妹们,竭尽所能接济帮扶。自我记事起,后院的空地上便总飘着湿泥的腥气——父亲在那里和泥摔坯,赤着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沾满褐色的泥浆。他弯腰躬身,双手捧起黏稠的泥巴,狠狠摔向木模,“啪”的一声闷响,泥坯便成型了。我在一旁帮忙翻晒、码垛,阳光把泥坯晒得干裂,指尖划过便能沾起细碎的土屑。待坯块干透,父亲便将它们搭成砖架。就这般辛劳数年,他竟陆续烧制了好几窑砖瓦,足足有两三万块,码在院墙根下,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我曾蹲在砖堆旁不解地问:“家里已经有瓦房了,为何还要这般辛苦烧砖?”父亲正用码砖坯,头也不抬地答道:“你和你哥将来成家,都要盖新房,现在提前备好,日后就不用犯难了。”后来我才知晓,家中如今遮风避雨的瓦房,亦是他用血汗换来的——年轻时他远赴山西煤矿挖煤,在黑暗潮湿的矿井下日复一日地劳作,一次在工友的赌局上侥幸赢了一笔钱,他没敢多留,当即收拾行囊返乡,用这笔钱盖起了全家第一座像样的居所。
上小学时,学校催缴学费,父亲却迟迟未能凑齐。一日放学后,我远远望见村口老槐树下,父亲正和几位乡邻围坐打牌,纸币在掌心间传递。年幼无知的我冲过去,脱口便问:“怎么有钱打牌,却不给我缴学费?”话音落下的瞬间,父亲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一句话。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摸过扑克牌,村口的老槐树下,只剩他偶尔歇脚抽烟的身影。后来我才懂,那句童言无忌的质问,在他心上划了多深的一道痕。
农闲时节,父亲的脚步从未停歇。他常与村里的海娃叔结伴,走村串户贩卖皮子与牲口,挣些微薄收入供我们兄妹几人读书。他们总是天不亮便出发,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田埂上,直到暮色沉沉才踏着月光归家,裤脚沾满露水与泥土,脸上刻着疲惫却难掩的踏实。1995年我初二暑假,曾随父亲赶一头黄牛去淮阳牛市售卖。牛儿步态迟缓,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我耐不住性子,便在后头用小鞭子轻轻抽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徒步走近二十多里路,布鞋磨透了,脚掌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却咬着牙跟在父亲身后,不敢说累。
可惜当日牛未能成交,父亲将牛托付给牛市上一位相熟的大爷,反复叮嘱几句后:“明天你找这位大爷过来取钱。”彼时我不过十几岁,从未独自处理过这般“巨款”事宜,既忐忑又雀跃——忐忑的是怕出纰漏,雀跃的是父亲这般信任我。次日清晨我如期赴约,牛尚未售出,我便在牛市旁的大通铺房里睡着了,铺位上弥漫着汗味与草料的气息,直到午后大爷拿着一沓崭新的纸币将我唤醒:“孩,牛卖了,两千三百块,你点点。”我颤抖着双手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揣着滚烫的炭火,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回家,心中既有收获的喜悦,更藏着生怕出半点差错的忐忑。那笔钱,后来成了我和哥哥半年的学费与生活费。
后来,父亲又与同村的德军一同做起了药品生意。他们乘大巴车远赴亳州采购药材,靠着两只脚蹬自行车,挨家挨户送到乡村郎中手中,赚些微薄的差价。那些药材的苦涩气味,似乎总萦绕在父亲的衣衫上,提醒着我们兄妹,求学路上的每一分费用,都浸透着父亲的奔波与辛劳。直到哥哥参加工作,父亲年岁渐长,两鬓添了霜白,才稍稍卸下肩头重担,转而帮忙照看孙辈。可他终究是闲不住的人,空闲时便在村口路边摆起了修理自行车的小摊,一块木板搭在砖头上,工具盒里扳手、螺丝刀整齐排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伴着路过的车铃声,成了路口最熟悉的背景音,也成了父亲晚年不愿停歇的生活注脚。那一代人,似乎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为了家人的生计,拼命地想方设法奔波操劳,把苦与累都咽进肚子里,只把安稳留给儿女。
父亲病重时,始终用沉默对抗着病痛的折磨。他蜷缩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床单,额头上沁满冷汗,却极少呻吟。如今想来,当年我执意逼着他做二次手术,或许他早已预知自己熬不过这场劫难。他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沟壑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泪水里藏着无尽的隐忍,藏着对家人的不舍,也藏着对生命的眷恋。而那时的我,却未能体谅他深藏的苦楚与恐惧,如今想来,满心都是无法弥补的愧疚与悔恨。
在那个宗族势力盛行的年代,父亲始终尽力维系着近门叔伯兄弟间的情谊,与乡邻们亦相处和睦。村里亲戚谁家盖房子,他总会主动安排我前去帮忙搬砖、和泥;农忙时节,他必定安排我们兄妹去叔叔大伯家帮忙收割麦子,镰刀挥舞间,金黄的麦浪簌簌落下,也落下了亲友间的温情。他从不说“助人”的道理,却用一次次实际行动,把邻里互助的家风刻进了我们的血脉。
如今父亲已作古多年,可他的身影如磐,始终矗立在我记忆深处——少年时扛犁犁地的倔强背影,中年时和泥摔坯的坚毅姿态,晚年时修车摊前的专注神情,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那些他亲手烧制的砖瓦,如今仍在老屋的墙上沉默;那些他奔波过的田埂,如今仍留着他的足迹;那些他藏在沉默里的爱,如今已化作我生命里最坚实的力量。
今为他作挽联一副,以寄哀思:“品端守善,情义护念家人;宅心仁厚,福德泽被后人。”幸得识文断字,方能将这份深植于心的恩养之情诉诸笔墨,以文咏之,聊表寸心。而父亲留给我的,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那份在苦难中生长的坚韧、在沉默中沉淀的担当,如灯塔般,照亮我往后人生的每一段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