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汀兰正饶有兴趣地和几个同事讨论孩子教育方面的心得,却忽然接到了儿子班主任老师打来的电话。
苏汀兰现在一看见老师的电话就紧张,不好的预感马上就会汹涌而来。她赶忙预备好笑容,极其友好地接听了老师的电话。虽然电话那头的老师看不见苏汀兰的脸,但苏汀兰也没有省略掉脸上的笑。对待老师,苏汀兰向来都是这样,一丝都不敢苟。
老师带来的果然是坏消息:这次月考,赵子俊的成绩退步了。
赵子俊是苏汀兰的儿子,今年读初中二年级,近期好几次考试都在班上排名第七,算不得如何出类拔萃,但也还过得去了。
小学六年,赵子俊是那样优秀,每次考试都能将众多的孩子甩在后面,也因此被学校授予了“小神童”这个伟大的称号。可是上了初中,情况却大不相同了,特别是到了初中二年级,赵子俊的综合排名一降再降,都已经变成第七名了,这次更是滑到了十一。形势是多么严峻、不容乐观,让人没法不着急。
其实考完试后,赵子俊就有些担心,特别是语文第六大题的第三小题,写到“吃饭”两个字的时候,赵子俊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吃”字右半部分是“乞”呢还是“气”,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还是不能确定,改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改成了“气”,实在是令人懊恼。
语文考试偏偏是早上的第一堂,所以一整天,赵子俊都情绪低落。赵子俊真的恨透了自己,怎么能这样笨呢?这样简单的字,居然记不起来,实在是不可饶恕,只能寄希望于改卷老师的粗心大意了。要是改卷老师看出来了,扣半分是肯定的,弄不好扣一分都有可能。要是扣到了一分,第八名的王花花有可能就追上来了,上次考试王花花就只比赵子俊低了一分,想想就令人心惊胆战、坐立不安。
试卷发下来了,老师并没有在这个“吃”字上计较,或者他根本就没看出来,但赵子俊的成绩却差远了。虽然总分和上次考试差不多,但综合排名却后退了,并且还后退了四个位次。不要说王花花了,就连刘胜胜、胡丽丽、黄丹丹都超越他了。赵子俊极其不安,让同学们嘲笑倒在其次,老师和母亲的批评看来也是少不了了。
老师在微信群发出成绩的时候,苏汀兰的手几乎都在抖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尽管已经有了电话的铺垫,但看到成绩和位次的时候,苏汀兰还是如坠冰窟,脑袋瞬间开始眩晕,天旋地转。
缓了几分钟,苏汀兰才逐渐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但整个人已经明显憔悴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次考试,儿子的排名又降了,不!这不行!坚决不行!一瞬间苏汀兰就振作了精神,也像沉重的叹息和英勇的火炬。
晚上,望着儿子拿回来的考试卷,苏汀兰陷入了恍惚,她痛定思痛,决定寻找原因,重整旗鼓,迎头赶上。对照着老师发出来的答案,苏汀兰逐字逐句斟酌、讲解、研究,但儿子却不耐烦,说自己还有很多练习要完成,考试题他现在已经全会了。
看着儿子不耐烦的表情,苏汀兰一下子就来了气,这就是你学习的态度吗?难怪成绩一天天下降!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进步,你都考成这样了,还不能虚心学习,这是多么可怕啊。苏汀兰决定给儿子来一次彻底的思想洗礼,让他从内心深处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认识到“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的现实意义。
儿子陷入了沉默,对苏汀兰的话不再反驳,也不表示同意,只是埋头写字,似乎身边就没有苏汀兰这么一个人在说话。
儿子每次都这样,面对苏汀兰的批评,他总是以默不作声来应对,苏汀兰一般批评几句就觉得乏味,何况对儿子来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时间如此宝贵,怎么能够浪费呢,既然儿子已经在写字了,她便不再说什么了。但这次苏汀兰是真的生气了,她决定要挤占时间、排除万难,去改造儿子,绝不能让他思想认识不到位。
苏汀兰开始训话,她的训话很深刻,可谓是苦口婆心。训话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结合儿子现在的成绩,然后展望了未来,从中考一直谈到了高考,甚至毕业后的工作。当然,中间她大量用到了举例子、作比较、打比方等劝谏方法,说到动情处,苏汀兰自己都被感动了,好几次都差点流出了热泪。
儿子却忽然站起来了,很烦躁的样子,大声说:“烦不烦啊,没法活了。”转身就要离开。
苏汀兰一把拉住了儿子,看着这双稚嫩的、满是愤怒的眼睛,无限的委屈涌了上来,泪飞顿作倾盆雨。
苏汀兰结结巴巴,泣不成声,嘴巴在不停喘气,几乎说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苏汀兰说,作为母亲,我关心一下你的学习成绩,这过分吗?我十月怀胎把你拉扯长大,容易吗?你现在不努力,将来怎么生活?苏汀兰其实是害怕儿子离开座位的,谁知道他要去哪里呢。这年头,孩子和父母闹矛盾,跳楼自杀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苏汀兰不敢赌。
赵子俊的气焰却渐渐软下去了,低了头,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写起了字来。看着儿子坐回了座位,苏汀兰便转身回到了卧室,擦了泪,决定看书解忧。
书实在是个好东西,也就是十几分钟,苏汀兰的眼睛已经不听使唤了,睡意涌了上来,相当浓。儿子的顶撞她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谁叫他是自己身上的肉呢,和孩子能有什么好计较的,当务之急是让他在下一次考试中追赶超越。
偏偏这个时候,楼上高跟鞋叮叮当当的走路声响了起来,直击耳膜。苏汀兰瞬间从梦中惊醒,马上就愤怒了。多少次了,这家的女主人实在是可恨,晚上回家总是穿着高跟鞋走路,声音这样吵,儿子还要不要学习了?苏汀兰其实跟楼上的人委婉地说过两回了,但用不了几天,高跟鞋的声音就会再次响起,实在是令人厌恶。苏汀兰的愤怒还在持续,楼上的小崽子居然拍起了篮球,简直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汀兰气冲冲地走上楼,极其响亮地敲响了楼上的房门。楼上女人的半个脸刚刚在门缝中出现,苏汀兰就闻到了浓郁的香水味,什么人啊,一看就是个“傻X”。愤怒的苏汀兰没来得及思考,心里想着的“傻X”二字已经顺着嘴角出去了。
楼上的女人皱起了眉头,问苏汀兰有什么事,她似乎并没有听清楚苏汀兰嘴里不堪的那两个字,苏汀兰自己也吓了一跳,真是怪了,怎么心中想着嘴上就说出来了呢?她赶忙强作欢笑,说自己是楼下的住户,让她家的孩子声音轻一点,不要拍篮球了,不然自家孩子没法学习。
楼上的女人似乎忽然醒悟了过来,极其严肃地问苏汀兰刚才第一句话说了什么,是不是骂人了。
苏汀兰赶忙说没有,说她敲门之前正好接电话呢。
楼上的女人显然并不相信,恶狠狠地瞪了苏汀兰一眼,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摔合了门。
苏汀兰的火瞬间就冒了三丈多高,什么人呢,素质也太差了,她举起拳头打算再次去敲门,但胳膊却给人拽住了,儿子正站在她旁边,对着她摇头。
苏汀兰赶忙缩回拳头,问赵子俊,作业写完了吗,时间这样宝贵,出来做什么呀?
儿子并没有回答苏汀兰的“灵魂之问”,长叹着气,说:“妈,咱能不能不惹事?”
这是什么话?惹事?我这是在惹事吗?苏汀兰气急了,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最近说话怎么老是和我过不去?她本来想发作的,但忽然又想到当时已经晚上十点了,儿子的练习还肯定有很多没有写,再耽搁一下,练习又要在十二点以后才能完成了。十二点以后,太迟了,儿子第二天还要上课,睡眠不足怎么能学习好?这个“傻X”女人,等孩子去学校后再慢慢收拾她吧,这样想着,苏汀兰便跟在儿子身后回了家。
回到卧室,苏汀兰越想越气,这是什么人嘛,素质也太低了,明明是她影响到了别人,不赔礼道歉就算了,反倒对别人横眉冷对。还有她闭门时嘴里嘟囔的那一句,苏汀兰更是不能假装没听见,虽然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吐出的不是句好话,这个是无疑得了。苏汀兰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这事没完,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苏汀兰的手机却响了,是丈夫打来的。丈夫这个人,呆得要命,今天居然知道给家里打电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个窝囊废,整天只知道干活,是工地上最老实巴交的人,除了会赚点小钱,其他一无是处,实在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愚笨之人。
电话刚接通,苏汀兰就迫不及待地讲述了方才的遭遇,并顺便问候了楼上女人的祖宗,且精准到了第八辈。丈夫当然不止一次听到苏汀兰讲述楼上女人的可恨之处了,平时都用一句“远亲不如近邻”来搪塞,今天听到这个女人居然如此蛮不讲理,也来了气。他认为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事关重大,不能妥协,对于蛮横的人,给她点颜色看看是必要的。
一直以来,苏汀兰和丈夫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一般情况下,两人的意见很难达成如此的高度一致,苏汀兰瞬间觉得丈夫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两人经过了充分的谋划,决定明天求助物业,实在不行就报警,不信她还能不怕警察。
苏汀兰正与丈夫深入探讨对付楼上女人的万全之策,儿子赵子俊却站在了卧室门口,对着卧室喊着:“你这样大声说话,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苏汀兰说了几句自责的话,挂断了电话,儿子又嚷了一句:“你要是敢报警,我就不活了。”儿子的“不活了”,其实更像是他的口头禅,但苏汀兰还是吓得不轻,一句话也没敢回。
儿子又说:“人家楼上的阿姨挺好的,上次我抱着一摞书,其中几本掉在了地上,人家还主动帮我捡起来了呢!”
“有这样的事吗?”苏汀兰吃惊不小,喃喃自语,“想不到这样素质低下的女人,居然也有友好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