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姑

我在看《活着》这本书时，福贵回家和家人团聚却发现女儿凤霞发烧成了哑巴这个情节令我惋惜，于是我想起我那脑瘫的姑姑。

姑姑是大姐，爷爷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听奶奶说，姑姑出生没多久染上风寒，当年穷，没钱治病。亲戚邻居也不施以援手。高烧持续一星期，爷爷奶奶寸步不离地照料，才把姑姑从地府拉回来。只是姑姑再也说不了话了。

在长大一点，爷爷奶奶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姑姑围在弟弟的身边，直勾勾盯住他的脸庞，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姑姑上不了学，她理解不了学校讲的知识，学校不收。

再后来，我爸爸也出生了。姑姑经常带她两个弟弟玩。姑姑说不了话，她手舞足蹈地表达思想，两个弟弟也能读懂。

“去那条小河边！”

姑姑背着我爸爸，牵住大伯的手，一步一步走过石桥、碎石路、商铺、民居房。

爷爷奶奶“看”不懂姑姑的比划，半天才知道，她其实想要送弟弟上学。

熟悉的石桥，熟悉的碎石路，三姐弟悠哉游哉地行走，脚踏在碎石头上发出“喀喀”的声音。

再长大，姑姑二十二岁。没人提亲，姑姑也常年游荡在村子的小巷中。

妈妈跟我说，在嫁到家里前，姑姑曾偷偷穿过她的漂亮衣服。是的，姑姑很爱美，这是奶奶告诉我的。

奶奶会让姑姑去买醋米油盐之类的东西，剩下的钱便由姑姑存下。姑姑经常动身去几公里外的镇上买化妆品还有新衣服，回家把自己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的世界很单纯，不过充满了小女孩的美丽。

后来，我妈妈和爸爸也结婚了，生下了哥哥和我。

姑姑像当年望着她的弟弟一样望着我。眼里满是宠溺。她想抱抱我，家人都害怕她抱不稳把我摔了，她就哭闹，硬要抱。家人熬不过她，便一个人用手托我的头和脚，姑姑就用双手环抱我的身体。看着看着，姑姑脸上笑意盈盈，没人知道姑姑在笑什么，又似乎明白她的笑容蕴含怎样的感情。

从我记事起，姑姑就陪在我和哥哥身边，与我们游戏。

抓小鸡、捉迷藏、赛跑，想到什么玩什么，姑姑乐意陪我们玩。我们也喜欢姑姑陪我们。要说听懂姑姑“说”的话，我还是能理解大概，手部动作再加上“呜”“啊”的拟声词，很容易就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关于姑姑的样貌，我实在是记不清了。询问奶奶时，奶奶笑着摇摇头。妈妈对我们说，姑姑长的很标致，就是因为脑瘫所以没人娶她。爷爷奶奶到现在都恨那些不肯借钱的亲戚邻居，因为他们，姑姑错过了时间，成了现在的样子。

长大后的我，偶然想起小时候的姑姑，便追问家人姑姑去哪里了。妈妈苦笑地摸了摸我的头——在特定的日子里，我知道了姑姑的去处。

我手中捏紧三根香，案板上贡品罗列。妈妈叫我对姑姑说话，让她回来吃饭。烧完纸钱，我不解的表情挂在妈妈眼中，于是我知道了——姑姑去世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妈妈说有人在河边看见姑姑的身体，已经没了气息。她手里还攥着钱准备去买她的新衣服。

我无言的坐在凳子上。家人不敢让孩子知道，所以没有提过姑姑的去向。她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空白。

可我依旧记得她，生命的留白是由未来的我去书写，当写下最后一个句点时，她的人生便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