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清河是一名普通的大货车司机,今年34岁,因为只有小学毕业没有太多工作可选。
与很多跑货车的司机一样,禹清河常年奔波的脸庞刻满粗糙的痕迹,双手因搬重物也干裂了。
这次他又完成一天的工作,拧动钥匙,回到他温暖的小家。
“爸爸!”
一名4、5岁的小女孩哒哒跑来,抱在禹清河略显肥大的肚子上。稚嫩的脸庞带有孩子纯真可爱的笑容,禹清河一天的疲惫都消除了。
“我回来了,饿了吗?来吃饭吧。”禹清河用那双大手温柔地抚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叫禹舟安,是禹清河的独女。
禹舟安在她出生后母亲就难产离世,禹清河一手把女儿拉扯,为了让她过得更好禹清河自愿开得更久。以至于同事们无不担心他的心脏病会更加严重。
吃饭时,禹清河最开心的事就是听女儿在幼儿园讲小朋友们的游戏,老师们的活动。每每讲到激动处,禹舟安还会手舞足蹈地比划,逗得禹清河哈哈直笑。
这天晚上,禹清河已经完成工作,正要下班。老板来到休息室,手里握着手机。
“有一单现在要货,谁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四五人,脸上都是下班的疲倦,没人接下老板的话茬。
“去的人给双倍工资。”
老板加大筹码。
“我去。”
禹清河举手回答。
“穿上衣服,赶紧出发。”
老板说完离开。禹清河忙手忙脚地穿好工服,坐上大货车,启动引擎。
同事们在他离开后交谈起来,“老禹那身子,老板还真敢让他去啊?”
“没办法,他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呢。”
“哎,他孩子几岁?”
休息室热火朝天的聊着,外头的乌云也聚集在一起。
载完货回程路上的禹清河望了望远处黑压压的天,心里盘算着赶紧干完这单回家陪女儿。
想到女儿纯真的笑容,禹清河不禁嘴角微启。
前板玻璃“嗒”地一声,随后是无数雨点倾落而下。禹清河打开雨刷擦拭。
“呃......”
禹清河难忍地捂住左胸,疼痛感令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他的心脏病发作了。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他仿佛在对自己的心说话。
只是疼痛越来越强烈,豆大的汗珠从鬓角落下,方向盘的手不住地打颤。
禹清河下意识踩深油门,在明知雨天路滑的情况下急速行驶。拐弯处,灯光交汇,禹清河震惊的眼神里闪过女儿的笑容。
“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禹舟安小小的身子躲在客厅门框后,准备爸爸开门就冲出去抱住他。可是离爸爸回家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禹舟安强打精神望着,她希望爸爸一回家就可以拥抱她。
十分钟过去,禹舟安开始感到不安。
时钟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家显得尤为刺耳。
“爸爸该不会迷路了吧?”
禹舟安这么想着,内心的挣扎下,她还是回房间穿好衣服、鞋子,带上手电。
虽然爸爸说过晚上不能出门,但爸爸一直没有回来,禹舟安还是想出门寻找看看。
路边的小草摇曳身形,禹舟安穿过几条小巷,终于来到大街上。
车水马龙的街道,衬托她幼小的身躯在人行道上如同蚂蚁。
走不到几步,禹舟安发现脸上留下一滴液体,用手抹去,又有几滴落在手心。抬头看,大雨倾盆落下。她不得不躲在屋檐下暂时避雨。
雨一直下,禹舟安无法移动,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消失,只留下车的轰鸣。
身后的大门打开,走出来一名男性,禹舟安下意识转头,他的容貌令她惊讶。
男性的脸很立体,有毛覆盖,很像禹舟安在故事书上看到过的动物——狐狸的样貌。
“狐狸”看她呆立在那,走进蹲下,温柔询问:“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迷路了吗?”
“你是什么东西?”禹舟安直言不讳。
“哈哈哈,我就是你看到的模样哦,你可以叫我狐狸先生。”
感受到小女孩的不安,“狐狸先生”打趣的说道。
“狐狸先生。”
“我在。”
“狐狸先生”完全就是狐狸的样貌加上人类的身躯,说着人言。禹舟安觉得非常新奇。
咕——咕——
禹舟安的小肚子在叫。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本来是要等爸爸带食物回家一起吃,可是爸爸很久都还没有回家,禹舟安只好饿到现在。
“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禹舟安跟随“狐狸先生”进入,这是一间便利店,而他似乎是这里的店员。
“这个给你吃,反正是今天剩下的。”
“狐狸先生”向她拿来一包三明治。而禹舟安一直在盯他的身后,进来时她看到了他毛绒绒的尾巴,摇来摇去。
禹舟安双手抓住三明治,正准备开吃,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子里掏出几张纸钱。
“这个是送你吃的。”
“我爸爸说,食物是要用钱来换的,不能白拿。”
“狐狸先生”笑了笑,收下一张一元纸钱。
“那我收下了,你吃的就值这些。”
禹舟安环望四周,偌大的空间只有她和“狐狸先生”,一排排立在那里的货物架上也寥寥无几。
“你是迷路了吗?”“狐狸先生”把脸颊托在手掌,向她提问。
“不是,我在找我的爸爸。”
“这样啊。”
“‘狐狸先生’,你知道我爸爸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呢,对了,你喜欢小蛋糕吗?”
“喜欢!”禹舟安喜欢吃甜甜的东西。
“你的爸爸或许帮你买蛋糕去了,只是因为下雨导致困在了蛋糕店。我给你地址,你去接他吧。”
这时,禹舟安吃完三明治,“狐狸先生”拿来一把透明的雨伞。
“这个带上,和你爸爸一起撑,回来后再还我。”
禹舟安出了便利店,把伞搭在肩膀,回头和“狐狸先生”招招手后,往手中小纸条的地址走去。
雨点已经有变小的趋势,禹舟安漫步在雨帘中,四周的店铺都关门了,大街上的车子也无影无踪。天地间就只有一名小女孩和那把透明雪白的伞。
路灯昏黄,禹舟安感到周围越来越暗,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前方一处白色的灯光闯入视野。禹舟安心跳声此起彼伏,向那白光跑去。
是从玻璃里面散发的光,玻璃内侧,一个个巨大的蛋糕排列整齐。全都是白色奶油做成的。
禹舟安双眼发光,然后走进去。
柜台处有一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长着兔子脸和长耳朵的“兔子人”,不过五官更偏向人的模样。
“你好小朋友,要买什么?”
女性的温柔声音,“兔子小姐”笑着询问。
“你好,请问我的爸爸在这里吗?”
“不好意思小朋友,你的爸爸不在这里哦。”
禹舟安一听,面容顿时黯然失色。
“我可以打听一下,你的爸爸在哪工作吗?”
“兔子小姐”走出前台,人的身体穿着围裙,轻声询问。
“爸爸好像是在开大卡车。”
“这样啊,我知道了。”
“兔子小姐”转身走到另一扇门后,禹舟安打量这间蛋糕店。放眼望去都是蛋糕,在显眼的地方她看到了“亲子蛋糕”的字牌,是一块草莓和蓝莓点缀的小蛋糕。
禹舟安脑海出现和爸爸一起吃这块蛋糕的场景。
可是——禹舟安摸摸口袋,她只带了十几块钱,而字牌上显示的价格不是她这个年纪能承受的。
过了一分钟,"兔子小姐"走出来,“我知道你的爸爸去哪了。”
“真的?!”
“你向这里去,就能找到了。”
“兔子小姐”给她一张白纸,上面画了线路,标记了名称。
“谢谢姐姐!”
“啊对了,这一块蛋糕,”“兔子小姐”把那快放在显眼位置的“亲子蛋糕”拿下来递给她,“拿去吧。”
“可是我的钱不够......”
“这块送你了。”
“不行!爸爸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兔子小姐”苦笑,“那你帮我打扫一下水渍吧,”
禹舟安这才发现,她刚刚没有在外面沥干净水就进来了,走过的地方都是水的痕迹。
禹舟安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起来,向“兔子小姐”道歉并很快清理干净。
左手提一块蛋糕,右手小臂挂着雨伞。禹舟安再次踏上路程。
建筑从低到矮,最后只剩下两旁的绿植树,下过雨的沥青路散发出独特的味道。禹舟安打开手电筒。
黑夜特有的茵茵声环绕在禹舟安的耳边,不过为了能尽快见到爸爸禹舟安尽力忍住不安的情绪。
远处似乎有声音,嘀嘀嘟嘟似乎是救护车,禹舟安在肥皂剧上听到过。
“那边的小姑娘。”
“嗯?”禹舟安四处张望,寻找声源。
“我在这里。”
是一种老人的声音,很虚弱。
禹舟安转头一看,那颗默默伫立在四方土地上生长的树,好像就是那里发出的。
她慢慢凑近。
“你好啊小姑娘。”那棵树发出了声音。
“你会说话?”禹舟安不禁发出疑惑。
“不必惊讶,小姑娘,你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我的脑袋总是很痒,痒得我都睡不了觉,你能爬上去帮我看看吗?”
禹舟安放下伞和蛋糕,手脚不算利落地爬到树枝处。
一只熟睡的猫映入视野。
“原来是小猫啊。”
禹舟安蹑手蹑脚地爬到猫的旁边,抚摸它的脑袋慢慢叫醒。
猫弓着身子伸了伸懒腰,很自然地走到禹舟安怀里,蜷缩起身子。
禹舟安小心翼翼地返回地面,把猫放走。
“谢谢你小姑娘,我感觉舒服多了。”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禹舟安提起蛋糕和伞,向树告别后朝最终目的地前进。
货车站的亮光若隐若现,禹舟安加快了步伐。
很多辆大货车停靠在车场。禹舟安踮脚朝小房子里看去,很多男人聚在一起,不过样子很奇怪。
抓耳挠腮、来回踱步,似乎很苦恼的样子。
禹舟安敲门而入。
男人们回头,看是一个小女孩,个个疑惑不解。
有一个男人认出来,“是老禹的闺女啊!”
众人慌忙将禹舟安安顿在沙发坐下。
蛋糕放在茶几,伞则挂在门把手。
“叔叔,我爸爸呢?”
男人们面露难色,有的转过身去留下眼泪。
老板听说老禹的女儿在休息室,几乎是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走进来。
什么话也没说,将禹舟安拥入怀里。
“怎么了叔叔?”禹舟安实在有些不明所以。
“小朋友,你的爸爸刚好出去了,你先在这里等一等。”
“好,我想和爸爸一起吃蛋糕。”
此话一出,又有不少人落下眼泪。
禹舟安揉揉眼,“好困。”
“小朋友,你先睡觉,睡醒了爸爸就回来了。”
“......好。”
禹舟安躺在沙发上,很快进入梦乡。她太累了,寻找父亲的疲惫,黑暗里的不安,还有动物模样的叔叔姐姐,相互飞过脑海。
梦中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牛奶般的白。她站在一望无际的世界,举目荒凉。
“呜呜......爸爸......”
禹舟安正要哭泣,头顶传来被触感,是很熟悉的,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
回头,爸爸脸上温柔的笑意真实的传达给禹舟安。
“哇!!!啊啊啊!!——”禹舟安飞扑着抱向他有点肥大的肚子,泪如雨下。
禹清河将她拥入怀中,仔细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拍拍她的后背。
“别怕,别怕,爸爸在这。”
“爸爸......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对不起,对不起......”
禹舟安抬头望着禹清河。
“爸爸,你怎么哭了?”
禹舟安抬起白皙的小手,擦拭他如水柱般落下的眼泪。
“爸爸高兴。”
远处,两个人影看着这一幕。
狐狸模样的男性开口:“还是挺感动的。”
“这个小女孩帮我打扫了卫生,所以我帮她。你又是为什么?”兔子模样的女性也开口。
“谁说没有?”狐狸转身一笑,手中的纸钱摇晃,“她付钱了。”
兔子追上去,“收人家小孩的钱也不害臊。”
“这是我应得的。”
禹舟安哭够了后,便笑起来。
“爸爸,我今天帮一个姐姐打扫卫生,姐姐送了我一个蛋糕,我们回家吃好不好?”
“安安......”禹清河摸摸她的脸庞,“你该醒了。”
“啊......”
禹舟安眼前场景变换,熟悉的天花板,还有床的温暖,真实的如同梦境。
“爸爸......爸爸!”禹舟安从床上跳下,床柜上摆放整齐的蛋糕守护了她一整晚。
家里各个地方她都踏足了一遍。
桌子底下,床下,窗户外。
已经是湛蓝的天空,飘散雨后的泥土气味。
禹舟安的眼眶蓄满了泪水。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禹舟安心中的希望指引她来到门前。
她拧开门把。
面前的人与梦中别无二致,只是皮肤颜色深了很多。
人海中的孤舟,湍流的大海,辗转而回,终究会在起点再次相遇。
——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