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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果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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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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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

放暑假后的第二月,我乘着一晚的列车准时到达家乡,是一座靠近江的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石头镇”。夏天的烈阳在这里永远是人身处岩浆的氛围,热得不像话,路旁的芒果树已经有青涩的苗头,吆喝的小贩串遍每一条小巷;我买下一碗烧仙草,捧在手里,拖起行李箱走向家去。

家里的摆设也还是那样。水壶立在茶盘一边,红木样式的沙发三面包围;墙壁不染烟尘,地板能反射吊灯的光。还有母亲慈祥的面孔,使我的疲劳一扫而空。

“回来啦?”

母亲用身上的围裙擦擦手指的水渍,露出一口的假牙。

“嗯,坐了一整晚的车,赶早回来了。”

父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所以我先点上三根香祭拜,告知回家的消息。然后坐在茶桌旁——那个红木沙发实在太硬,我怎么都做不习惯,拉来一个小凳子坐。曾经我提议将它换掉,母亲不肯,说是父亲的“遗物”,不能动。母亲泡上一壶茶,开水散发氤氲,冲沸一根根干瘪的茶叶,用那长满老茧的手替我沏满一杯。

我拿起杯沿抿一口,很烫。母亲开始跟我说起上学期间不曾了解的事情。中间提到了那位洪婆娘。

“南边的洪婆娘,你还记得吗?”

“那个寡妇?”

“对。她呀,三个月前,走了。”

洪婆娘在我上中学时就成寡妇了。她一个人独自抚养三个儿子,不知吃了多少人间苦才把他们拉扯大。我曾经见过她几次,看她从茂密的盘发变得灰白,眼角添上几条细纹,皮肤也松弛下来。

“可怜。她那三个儿子有好好孝敬她吧。”

“快别说了。正是因为她那养大的三个白眼狼才走的!”

听到这,我就疑惑了,按理说洪婆娘如此辛苦养大孩子,晚年应该是衣食无忧,再怎么样也得是子孙满堂的孝敬她吧。

“为什么?”

母亲又替我沏满一杯茶,而后娓娓道来。

——

说的是,洪婆娘的三个儿子。分别叫:有福、有才、有国。有福早年还是一位街头混混,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之后不知道动了什么关系,当上村书记,吃了国家饭。这倒确实是在他身上体现“有福”的词义。

有才是生意人,在市场做的买卖很大,梳一个大背头,身上经常能看到穿金戴银的炫耀姿态。

最小的有国,无业游民,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召集一群狐朋狗友探讨“国家大事”。看似忧国忧民,实际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真要让他干什么事,他能找一万个理由推脱。

三人成年后,照例要侍奉养育自己的母亲。可是兄弟三人各自推搡,谁也不愿接老母亲回家,于是便还让她住在南边的旧房子,已经被盖上危房的老宅。每天兄弟三人负责一顿饭,早上老大提一袋子稀粥或包子豆浆(有时还是差人送来),放在家门口等洪婆娘取;中午和晚上以此类推,二儿子和三儿子各自提饭,就只放在门口,甚至不愿走进去。

还记得洪婆娘有事要找老大,亲自拄着拐杖一摇一晃走到村委会,说明来意后,洪有福只是淡淡回了句:

“知道了。”

就这么把她晾在楼下晒太阳。传话的人只是说还要通报和筛查,洪婆娘笑笑不说话,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听说后来,还是洪有才他老婆恳求 ,才“暂时”接回洪婆娘。要问什么理由,你回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吧,他老婆的肚子挺老大。这就是把她接回来照顾儿媳,当保姆而已呀!

我听闻此处,心里一紧,喝茶的速度都快了不少,也不管它烫不烫。

母亲继续说:

除了每天侍奉那怀孕的儿媳,还要接送上小学的孙子,给他们全家人做饭、打扫、洗衣服。那儿媳也不知怎的,整天挑洪婆娘的刺头,这里不好那里不行,把接回婆婆的温柔形象打碎,一刀刀划在洪婆娘的心头。

我心下思考。

人的转变往往伴随目的,我搜索脑海找到这句话,忘了是在哪看到的。

“你还记得农历三月村里要作活动吧?”

我点头。这个小村子向来信奉神佛,每到特殊日子便会大搞,捐钱、搭戏、呼吁青年人积极参与。不过那时我没有回来。

“洪有才用这个理由把洪婆娘赶回老宅,说是家里人很多,怕给媳妇磕碰之类的。”

于是,照顾洪婆娘的任务又落到洪有国身上。

我在记忆的洪流看着她被孩子一次次推开,却不同于她轻轻推走在校门口回望母亲的孩子,它们之中,仅仅缺少了不舍。

“那洪有国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村里见他是第一个大学生,抢着给他介绍对象,谁能想,每一个都是不出半个月就散了。都说这人脑子有问题。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自称什么......忧国忧民的贤士,什么......当代竹林七贤——我也没读过多少书,他说的我是半个字都听不懂。

“还有啊,村里的人帮他找工作,他不是这个做不习惯,就是那个工钱太少,要不就是不配他的身份。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母亲再次给我沏茶,我没有动,全神贯注的接收接下来发生的事。

“接下来,”母亲双手交叠在大腿,眼神迷离回想,“就是村里的活动。洪婆娘就坐在自家门口,看来往的人抬轿、行走,那模糊的灰色眼镜像是在看,又不像在看似的。总之谁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置身事外的看客确实用一句话来解释,就是这样了。

“那天很热,每年到这几天都很热你没发现吗?简直热得不像话。那洪婆娘就坐在门口,也没什么东西罩着,明晃晃杵在太阳下面。

“洪有国啊,在第一天的时候还在和那群狗朋友混在一起,喝酒——这么大的活动他这个年轻人不参加,倒跑去喝酒。结果你猜怎么找?那洪婆娘愣是坐了一天,一口饭没吃。那儿子在喝酒啊,喝得酩酊大醉怎么送?那些走过去的人也不敢管闲事儿。第二天呢,洪婆娘还坐在那儿,有人就提醒她起床啦,没应。中午呢,那洪有国终于是提着饭找去了,那浑不凛样儿在跟前,没过几刻,他大喊大叫,嘴里就嚷嚷:‘我娘死啦!我娘死啦!’在那又蹦又跳。所有人朝那宅子赶去,有人探了探鼻息,没了。就这么没了。是晒死的。”

母亲一口气倾泄而出,说完把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听完,内心像堵了一块石头。转头望向窗,八月的阳光穿过叶子洋洋洒洒落在地面,像一个个火星子在地上,烈阳顶在人的头颅,似光,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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