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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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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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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秋,感受过夏的热烈,最是知道人间是如何萧瑟的。片片枯黄的叶,摇摇晃晃恋恋不舍地沉了又沉,触上了土地,静静地躺着,只待那蓦地刮来一阵风,便会迎风翩跹起舞使空气里布满了秋的味道。可这风一阵不停歇,总是刮着叶儿满天地泼洒,散乱在秋里,亦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轻轻地攥了攥它,带着它离开了这片林子,不久的时光,我的耳畔传来簌簌的浪花声,脚掌也触上了柔软。

许是秋风中的海畔多了几丝清凉,这个时节的金沙滩,人影三三两两并不算多。却也正好如了我的意,我这个人本身喜静。

我依着老路,坐在了瞭望台下的石阶上,望去海之外的远方。眸光细细地缠绵着眼前的一切,眸子忽地一顿,定格在了一位背负着双手佝偻着身子的老先生身上,他也正如我一般静静地望着大海。

一刻钟的时光过去了。

老先生双脚如生了根一般,仍是不曾离去。这便惹我心思活络了一些,好奇心不停地催促着我上前与老先生攀谈。我喜静的坚守终究是败下了阵来,举足上前去,站在了老先生身侧,朝着老先生望着的地方看去,轻声道:“老先生,您看什么呢?”

老先生并不惊讶我的到来,好似他一直在这般等待,终究在等什么,想来早已经埋在了老先生的心头,他沙哑着嗓子说道:“我的爷爷。”

“您的爷爷?”

“是啊。我的爷爷,他‘葬’在了这片海。”老先生没等我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好似在讲给我听,可细细听去,又好似在讲给他自己听,“他是一位守岛人,同样是一个古怪的人。犹记得那是1956年,那时的国家正值热烈的关头,也在那一天夜里船舶靠岸后,我在岛上第一次见到了他。”

老先生抬眼望去天,又轻闭上双眼,恍惚间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一夜,他黝黑着面庞,使人瞧不清楚,也幸好他手上提着一盏煤油灯,静静地站着。我下了船舶轻声呼唤了一声,只见那煤油灯轻轻地晃了晃,却没有传来丝毫回应的声音。我自是知道的,便走上前去,终是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望清了他。他的脸庞很是消瘦,被细密的褶皱铺满了,他是不苟言笑的,转过身去,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跟上前去。夜里很静,静到我的眼中只能看到那煤油灯微弱的光亮,澎湃的波涛声,竟也不再提及起分毫。我们行走了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咸湿的气息使我浑身不痛快,脚步也愈加急躁了些。他似是有察觉一般,闷着声说:‘这里让你不自在,你明日就离开吧。’我的脚步一顿,又不着痕迹的跟了上去说:‘爸爸让我来的。’他似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决定。’他说罢似是不想再与我多说,脚步愈加快地离去。我愣在了原地,不待我做任何思考,便望见煤油灯的光芒越发微弱且遥远了。我顾不上多想,紧忙跟了上去,毕竟今晚总要过活,没了那一盏煤油灯,我会死的。”

老先生边踱步边说着:“我没想到后来我真的住了下来。他的房间很简朴,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火炉子,我再也找不到值得被称得上物件的东西了。空气是潮湿的,墙皮脱落着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也只有火炉子生起的时候,热烈的气息会使我短暂忘记这里一切的糟糕。我的‘床’是拿略微平整的石头拼凑起来的,上头铺了些小树枝,再盖上一层布单,也幸好临着火炉子,倒也不是很难熬。每到夜里,他总是伏案书写着,我问过几次在写什么,煤油灯忽明忽暗映衬着他转过来的侧脸,仅是平淡着说:‘早些睡,明日跟我去巡岛。’岛上是荒凉的,我始终不明白我的爸爸为什么要将我送来这里,初时我会觉得是为了让我陪伴孤单的爷爷,可后来,我发现事情远远不止如此简单。”

老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手指无意识地交叉松开,“一年后的一天,冬至。我记得屋内四处布满着凌厉的风,火炉熄灭了,他正伏案书写,精神确是一震,来不及合上日记本,匆匆交代了我一声便准备冲出屋子,我自是知道的,遇上了台风,紧忙拉住了他说:‘等台风散了再去吧……”他顿住了脚,认真着看着我说:‘你记住,时代,需要有人扎根基层,可究竟谁去扎根?倘若人人都只想摘取树上的果子,那么全天下将会枝繁无果,那不过是一种荒谬的繁华。’他这般远见震荡在我的心中,下意识松开了手,久久不能缓过神来。书桌上那页墨迹还未干透的纸张,在风的捉弄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我靠了过去,瞧去上面的字迹,写着:‘我病的厉害,我坚持不住了,我想要逃离这……’他并没有写完,我轻地翻开日记本的扉页,上头写着两个字:‘灯塔’。”

“灯塔。”我轻声呢喃着,“有人说,灯塔象征着希望,不仅点亮船舶的方向,却更像一位母亲,身前雷舞银蛇,身后万花齐放。”

老先生诧异着看了我一眼,“那次台风后,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却也是说,灯塔要亮着,不仅是指明方向,更是代表这个岛,有人。我后来问他:‘付出生命,去守护一座灯塔,值得么?’他认真地看着我说:“珍视自己的选择最重要,无论它是好是坏,无论它是错是对,选择了,就要对得起自己这颗心。我的选择,意味着坚守,我需要这样做,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老先生沉沉地叹了口气,“也在那次台风不久后,我的爸爸接走了我。后来鲜少再听到他的消息,只看见报纸上说,那座岛迁徙去了一些岛民,并由人民解放军接管。我欣喜,他这下不会觉得孤单了。岁月匆匆,十余年一晃而过,不知为何我始终惦念着他,便打算去见见他。我独自乘坐船舶,靠岸后我再次踏上了那片土地,空气仍然咸湿,就好似我一直未曾离开一般,我沿着老路,来到了一处荒凉地,看着眼前破败的小屋,我曾一度以为我走错了路。路,是对的,只是时光不在了而已,我推开屋门,熟悉的霉味扑鼻而来,不过更浓烈了些,屋内陈列依旧,书桌上放着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瞧着有太久没曾使用了。煤油灯下压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我提起煤油灯,翻开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只见上头写着:‘我吃过两颗枣,一颗甜枣,一颗苦枣,我不后悔,至少我吃过,我也不难过,至少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细细抚摸着日记本上的字迹,似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直到夜里返航船舶一声鸣笛,我才恍然回过神来。我提着熄了的煤油灯,走出屋子只觉眼前一亮,抬眼望去,灯塔巍然而立,正亮着无与伦比的光芒,我缓缓抬起煤油灯,灯芯对上了光芒,这盏煤油灯又似亮了起来。我笑着说:‘你回来啦。’归途路上,我始终不愿面对他已经离去的事实。我恍惚着……是啊,也许他真的‘葬’在了这片海,也许他在等病好了会再次提起这盏煤油灯吧。船舶有归途,他……也有归途……”

“归途?”

老先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归途在哪里?我想,可能他仍然坚守在孩子们的童谣里吧……”

我沉默良久,双眼被海风迷蒙着,轻声说道:“这世上伟大的人不多,伟大的事太多,一件件列出来,就是中华五千年上下了,历史的车轮或许走得急,但从来不会错过。”

“许该是这样……”老先生亦轻声道。

话了。

蓦地刮来一阵海风,我站立不稳手掌一松,那片初时就落在我手中的秋叶,随风飘远了,不知被拂向了何处的人间烟火。

我静静地望着它离去。

老先生轻地叹了一口气,柔着嗓子说:“它是该满天地泼洒的,这中华的根,还得它去寻找。这般坚守的精神,还需要传递给一代代中国人。这也许,就是传承吧……”

(原文刊于《黄海文学》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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