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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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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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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与河流:我的文学梦生长史

幼时,父母两地工作,我随父亲在县城生活。那是一个缺乏系统启蒙的年代,我的“教育”,始于父亲用十六开纸打出的二十个方格。每日,我必须工整地填满一张,才能像野孩子般奔向街巷。从“一、十、百、千、万”到“大、小、多、少、个”,那些笔画,是父亲为我划下的最初田垄。文学的种子,或许就在那时,被无心却郑重地埋进了方格深处的泥土里。

接下来是诗。诗的浇灌,发生在父亲颠簸的自行车上。每逢周日,他驮着我,往返于散落乡下各处的家之间。路途漫漫,便成了流动的课堂。李白、贺知章、孟浩然、白居易……他们的诗句,混着乡野的风,灌入我耳中。皎洁的月光,故乡的笑问,润物的细雨,春晖的草心,皆在懵懂的心田里催芽。那时我以为,这辆自行车会一直载着我,在诗的路上走下去。

然而,生活的格局骤然改换。妹妹们相继出生,家庭的担子成倍沉重,我像一株刚刚抽苗的植物,被匆忙移植于外婆、祖母与母亲之间,以求成活。紧接着,是那个口号震天的年代。街头汹涌着“批林批孔”的声浪,学校热衷于“学工学农学军”。我心中那点刚刚萌发的绿意,被时代的喧嚣所覆盖,几乎听不见生长的声音。那条似乎刚刚发源的细小河流,隐入了荒芜的地表之下,只能暗自摸索着前路。

高中时,面临文理分科。心底对文字的亲近本指向文科,却遭到父亲坚决的反对。许多年后我才懂得,他那份“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深藏着自身命运被文字所累的惊惧与创伤。他的文学梦曾因此折断,便希望为我另辟一条坦途。我顺从了,但却在数理化的迷宫中屡屡碰壁。那几年,仿佛河流误入了干涸的岔道,在贫瘠的礁石间艰难寻路。

参加工作后,因缘际会,我再次与文字正面遭遇。写报告、搞调研,公文的框架结构严谨,容不得我手中握紧了的笔有半点松懈。我开始系统自学文史,考取一纸纸证书,偶尔也让“豆腐块”文章见于报端。文学,这颗蛰伏太久的种子,在现实的缝隙里,终于借着一点微光,倔强地探出了头。只是,在“主业”与“正业”的审视下,它仍显得怯生生的,像一条不敢喧哗的溪流,在生活的岸壁间低语潜行。

直到2022年,退休如同一道闸门开启,积攒了半生的水势,终于获得了合法的奔流之姿。我专攻诗词,重拾散文,将父亲当年播下的平仄与意象,化作自己笔下的山河岁月。诗歌公开发表八百余首,散文亦得认可——这些数字,不再是怯懦的“业余爱好”的证明,而是一条河流终于抵达开阔地后,自然呈现的丰沛与生动。

回望来路,那粒深埋于方格的种子,从未死去。它被父亲的诗歌浇灌,在时代的旱季里深藏根系,又在人生漫长的迂回中,将每一次汲取都化为隐秘的生长。最终,它破土而出,汇滴成泉,聚泉成溪,终成一道属于自己的、平静而执拗的河流,向着文学的海洋,不息地流淌而去。

这,便是我文学梦的生长史。它不在别处,就在父亲骑行的自行车,到我今日书桌的这条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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