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 目（小说）

   作者：杨云广

迎着凛冽的寒风，老林艰难地推着后胎泄了气的两轮摩托车，在深夜1点的大街上，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补车胎的店铺。

这个深冬的夜晚，北风呼啸，寒气格外逼人。县城大街上的一排排路灯虽然亮如白昼，但来往的行人及车辆已廖廖无几。临街的店铺，也十有八九已关门歇业了。老林茫然地推着老旧的摩托车穿街走巷，焦急地东瞧西望。他心里很清楚，今天晚上务必要把车胎补好，否则，他不仅无法推着摩托车回到30里以外的家，而且无法明天早晨准时去公司打卡上班。虽然上班已无实际意义，但不能不去。因为公司拖欠员工工资已经有6个月了，在这种情况下，谁敢轻易离开公司？至于后期能不能讨到工资，目前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今天晚上真是倒霉。他本来打算像每天晚上一样，深夜12点到1点左右，送完最后一单快餐，便立即回家。但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晚上还没有来得及送完最后一单，摩托车在风驰电掣般地行程中，后胎“噗”地一声响，突然曝胎，因车速较快，导致摩托车难以把控，瞬间车倒人翻。万幸的是，他摔倒在地躺了一会儿，仿佛做了一个梦一样，最后爬起来，人居然安然无事，车子除了爆胎外，也完好无损。如果人车都出了大问题，对于目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他来说，那就彻底完蛋了。

说起送外卖，对他而言，实在是一种无奈地选择，也是走投无路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公司6个月没有发工资，导致早已负债累累的他活得生不如死。目前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每个月都要像发工资一样，雷打不动地转给他们生活费，就是再没钱，也要想办法把他们的生活费凑足，拖延不得。6个月来，两个孩子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东挪西借的。老婆身体不好，一直在家静养。整个家庭完全靠他一个人在苦苦支撑着。他不敢想象，如果哪一天他病倒了，无法挣钱了，这个家会不会轰然崩塌。当初鬼迷心窍发财心切，动用家里的老底子，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钱，凑足了首付，跟风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原指望后来趁机出手，狠赚一把钞票，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后来房价如海水退潮般不断下跌，房子居然被套牢了，如同烫手的山芋，无法吃下又舍不得丢手，后来降价出售也无人问津。以前公司能如期发放工资的时候，每个月的房贷还能按时交付，自从公司拖欠工资之后，他火烧眉毛般到处借钱，却处处碰壁，最后不得不剜心割肺般忍着疼痛断供了。现在房子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别说生活，连生存都成了问题。无奈之下，曾经当了多年代课老师喜欢舞文弄墨的他，不得不放下文人骨子里固有的自命清高的本性，兼职做起了外卖员。当年忍痛割爱，离开了学校，到公司来打工，是因为当代课老师的工资实在太低，无法改变贫困的家境。但万万没想到，在公司干了几年后，小日子过得刚有起色，后来竟然睛转多云下起了雨，现在居然6个月都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每天傍晚5点下班离开公司之后，他不是及时回家，而是趁没有熟人在场的时候，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取出藏在摩托车后备箱里送外卖的工作服——为了省钱，这个简易送餐保温箱还是自己制作的——匆忙穿在身上，然后带上一个大大的口罩，再戴上头盔，严严实实地包住自己的脸面。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悲哀地想起“破帽遮颜过闹市”这句话，一种悲凉加悲伤的感觉，油然从心底而生。他悲壮地踏上送餐的征途，每天晚上疲于奔命，东奔西颠跑到深夜，好歹也能挣个几十元。可今天晚上，拼命挣的一点辛苦钱，别说要赔客户的订单费，估计补个车胎都不够。

老林推着摩托车一边走一边瞧，在街边的一个胡同口，终于看到了一个挂有“摩托车电瓶车修理铺”招牌的小屋，门缝里还透出一线灯光。老林如释重负般吁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担心起来，夜这么深，天气又这么冷，修车人会给他修车吗？

老林支好摩托车，上前忐忑地敲了几下门。“谁呀？”屋内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老林忙应道：“师傅，我是个送外卖的，摩托车车胎破了，麻烦你给我补一下吧。”“我已睡下了，明天来补吧！”男人不情愿地回答道。老林在门外哀求：“师傅，帮帮忙吧，我家离县城有30多里，车胎没气，我现在没有办法回家。求求你了，师傅！”屋里的男人居然没吱声。老林很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正在他准备再次哀求时，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胖的男人身披棉袄探出了身子。黑胖男人瞧了瞧浑身冻得直哆嗦的老林，用同情的口吻说：“唉，这夜深天冷的，还在跑外卖，也确实不容易。进来吧。”老林喜出望外，内心掩饰不住激动，连声说：“谢谢师傅！谢谢师傅！”黑胖男人看了一下摩托车后胎，说外胎已被扎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内胎估计也已绞成了麻花，无法补了，只能一起换内外胎了。老林一看，的确难补，但考虑到同时换内外胎要花不少钱，于是哀求道：“师傅，麻烦你还是尽量补吧。”黑胖男人不高兴了：“不是说了吗？补不了！”老林一看黑胖男人生气了，担心黑胖男人把他赶出门外，急忙说：“师傅，那就换吧，换吧。”老林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在这夜深寒冷又找不到其他修理铺的晚上，这内外胎都换，没有200元肯定不行啊，就是他趁机要300元，也不得不给呀，否则，走不了呀。

大约过了1个小时，内外胎终于换好了。黑胖男人对老林说：“这个年头，大家挣钱都不容易，看你的模样，是个斯文人，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深夜还在送外卖。这样吧，这次特别照顾你，你就给个成本价加个手续费共150元吧。”老林一听，感动不已。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深知150元同时换内外胎，他确实没赚多少钱。师傅真是好人啊！他握住黑胖男人油黑的手，连声道谢。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这时，老婆打来了电话，说夜这么深了怎么还没回来。老林知道老婆在家担心他，忙说：“车胎破了。现在胎已补好，就回。”

老林骑着修好的摩托车，上了回家的路。他感觉心里既舒坦又气恼。舒坦的是，黑脸男人是个厚道的人，没有趁机宰他要高价；气恼的是，150元一下子就没有了，他起码要跑3个晚上才能挣到这150元！

老林到家时，村庄里处处传来头遍鸡叫声。

老婆还没睡，正焦急地等待他回来。老林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换车胎的情况，没有说车曝胎他摔倒的实情。老婆望着越来越瘦弱显得疲惫不堪的他，竟然心疼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夫妻贫贱百事哀。因为欠债，常常是拆东墙补西墙，度日如年。已经好几年了，他们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说句让人知道会笑掉大牙的话，就是每天必用的牙膏，每次也都象征性的挤那么一点点用于刷牙，而晚上更是人来灯亮人走灯灭，以便节约用电。尽管这样，但日子仍然过得雪上加霜，一地鸡毛，让人欲哭无泪，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走出这死胡同。目前家庭陷入经济困境，如同行人掉进黑暗深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即使拼命挣扎，也无法改变现状。老婆时常暗自落泪，他也天天唉声叹气，常常四目相对，竟然凄然无语，现在穷得连夫妻间说的话都没有了，可悲可叹。

“夜太深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吧。”老林说。

可是，老林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两眼，怎么也睡不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从哪一天开始，每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痛苦地想着该如何尽快改变目前的困境。但想来想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如这无边的黑夜，看不见一点希望之光，感到自己有说不出的身累心累。虽然兼职偷偷送外卖，但挣的一点儿小钱也只能糊口。公司6个月不发工资，这对一个靠打工挣钱维持生活生存的打工人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他曾多次向公司老板莫总讨要工资，并苦逼地诉说自己债台高筑生活难以为继的家庭窘境，但莫总总是以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等有钱了一定会发为由，一拖再拖。后来有几次他真想与莫总翻脸，但考虑到莫总平时对自己一直很关照，所以拉不下情面，只好忍气吞声。这样拖了一天又一天，也不知还要拖到哪一天，更不知道6个月工资最后会不会成为泡影。

回想过去的时光，老林感慨不已。他进公司已经有10年了。开始那几年，公司生意非常红火。因人手不够，公司当时招了20多个临时工。那时，他还在镇上的学校里当代课老师，因工资太低早就不想干了。当时听说莫总公司正在招临时工，给的工资很高，而且如果干得好，有转正的可能。于是，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来公司应聘，居然如愿以偿。由于他做人踏实，干事认真，后来公司辞退所有临时工时，居然把他一个人留下了，并且转为正式工。这让他高兴不已。更高兴的是，莫总了解到他曾经当过老师，喜欢舞文弄墨，很是器重他，让他在公司做一些轻巧的活，并且给他定了较高的月工资。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有一次公司发工资，他发现自己的工资突然多了500元，认为公司肯定是搞错了，这钱无论如何也不能要。于是，他找到公司财务人员，说明了情况。没想到财务人员对他说，这500元是莫总特地打招呼加的工资，说你干事勤快，从不偷懒耍滑。他听后感动不已，兴奋不已。公司一个月的工资，居然抵代课老师三个月的薪水，真是今非昔比，天壤之别啊！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工作，珍惜这难得的打工机缘，不辜负莫总的垂青与关照。后来，他买了一些高档烟酒，趁下班无人时溜进了莫总的办公室，说：“莫总，谢谢你给我涨了工资，真是感激不尽！我无以为报，买点烟酒，聊表一点心意吧。”莫总让他坐下后，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沉着脸对他说：“没想到你个文人，也干这种斯文扫地的事！我给你涨工资，不仅是因为你做人真诚，干事踏实，还因为你是个文人，能来我公司，也是给我公司撑门面，说不定以后会用到你的笔杆子。我历来崇拜当老师的人。我就是因为没念多少书，现在才知道没文化有多可怕！东西你拎回去，如果你真要谢谢我，那就好好工作吧！”莫总是北方人，说话直率，他的一席话，把他说得无言以对。他只好拎着烟酒离开了莫总的办公室。出门时，他情不自禁地回头又看了一眼莫总，心里油然升腾起真正发自肺腑的敬仰之情。

后来的日子里，他拼命地工作。但他没有想到，公司后来开始逐渐走下坡路，如驼子拜年，一年不如一年。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公司也一样，项目选错了，注定走不远。莫总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能力很强。公司之所以越来越不景气，不是他管理出了问题，也不是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而是因生产的产品逐渐过时而被市场逐步淘汰。正如当年颇负盛名的某相机厂和手电筒厂，后来被突然横空出世的手机淘汰出局一样，是时代的必然，无力回天。更要命的是，有一次，一个员工从高空作业的叉车上不慎摔了下来，当场一命呜呼，公司不得不赔了一百多万，几乎掏空了公司所有的积蓄。现在公司已日薄西山，不仅6个月没有钱发工资了，连中午的工作餐都没有了，员工吃饭居然要自己解决。更糟糕的是，今年唯独的一笔订单，目前合同快到期了。公司生产的产品虽然已陆续发出，随后派出的人员也已到达厂家，并开始安装已到的机器，但整条生产线必须安装完毕运行正常合格后，才能拿到厂家订单的尾款。但头痛的是，公司缺钱，派出的人员吃饭住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莫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将公司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后来不能卖的东西——剪板机、折弯机、组装大平台，也不见了。有人说，租给别人了，有人说，也卖了。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莫总后来也走了，临走时，嘱咐留守公司的几个人，将订单上最后三台机器尽快打磨喷漆，完成后尽快发到厂家。

屋外第二遍的鸡叫声，在村庄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但老林睁着两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依然没有一点睡意。

莫总走了之后，留守公司里的几个人，每天仍然正常按时上班下班，将三台机子弄好后，无事可做，只好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闲聊，聊得最多的还是拖欠工资的事。老林说：“这三台机子目前弄好了，我建议最好不要及时发货，因为这是讨要工资的救命稻草。正在厂家安装的那条生产线，缺这三台机子，就完成不了，这样就可以迫使公司发放拖欠的工资。不发工资，我们就不发货。如果机子发走了，万一老总他们都跑路了，那拖欠的工资就泡汤了。”大家一听，都异口同声地赞同老林的说法。

可是，老林心里非常清楚，虽然他们认可他的想法，但要让他们主动承担不发货的责任，谁也不敢。他们怕得罪老总，不仅拿不到被拖欠的工资，而且还有被开除辞退的风险。虽然公司在他看来已濒临倒闭，但他们仍然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在公司里继续干下去，毕竟在整个经济开发区，还没有哪个厂有他们公司工资高。

果然不出老林所料，没过3天，已到厂家的莫总就打来了电话，问办公室主任，家里的机子搞好没有。办公室主任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半天才吱吱唔唔地说：“搞、搞好了，只是、只是……”“搞好了，就发货呀！”莫总的语调听得出来，显然生气了。办公室主任环视了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唯唯诺诺地说：“他们……他们说，发了工资，才能发货……”“混帐！”没等办公室主任说完，莫总在电话里就骂开了，“是谁不让发货？你让他接电话！”办公室主任拿着手机，看着身旁的几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接电话。老林一看，心里很是恼火，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背后个个态度明朗坚决，到了关键的时候，竟然都变成了缩头乌龟。公司6个月都不发工资，难道他们都不着急？难道他们的日子比他好过？老林再也忍不住了，他接过电话，用商量的口气对莫总说：“不及时发货是我提议的，我们这也是迫不得已。我们讨要工资已经很多次了，现在家里几乎揭不开锅了。公司能不能想想办法，先解决2个月的工资……”“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没等老林说完，莫总就在电话里骂开了，“如果你阻拦发货，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你承担！”说完，随即挂了电话。老林窝了一肚子火，却无法发泄。他知道，在目前情况下，要想尽快讨到6个月的工资，看来比登天还难。讨不到工资，这苦难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老总骂他忘恩负义，他无话可说。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这次发了货，没有了杀手锏，公司拖欠6个月的工资十有八九要泡汤。为了讨到工资，他心想只有豁出去了，忘恩负义也好，反目成仇也罢，狗被逼急了会跳墙，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后来几天，莫总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催发货，办公室主任只好遵照老林的说法，不发工资，老林不让发货！电话那头，莫总估计肺都气炸了。

既然已经与莫总翻了脸，也就没有许多顾虑了，老林觉得接下来讨要工资的事情就可以放手去办了。他偷偷草就了一份举报材料，悄悄向县劳动监察大队投诉了公司拖欠他6个月的工资。劳动监察大队接了投诉材料后，与莫总取得了联系，这让莫总如雷轰顶，暴跳如雷，不得不在电话里承诺，会想办法结清他被拖欠的工资。

老林在寻求劳动监察大队帮助的时候，其实，他有自己内心的打算。他只想讨回自己被拖欠的工资，至于其他人他只字未提。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莫总，无奈莫总拉黑了他。他只好在微信里给正在厂家安装机器的车间主任发了一封信：

“主任，你好。因厂里拖欠了我长达6个月的工资，这几天，我与莫总在电话里为此事闹得很不愉快。过去我非常尊敬他，但他后来拖欠工资，一次又一次地忽悠我，这让我非常绝望，也非常恼火。我毫不隐瞒地讲，向劳动监察大队投诉的材料是我写的，不允许发货也是我主张的，但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结清我的工资，我立马走人。麻烦你告诉他，只要我走了，也许货就可以发了，后来也许他要省去不少麻烦。因为在家的其他几个人目前恐怕还没有真想离厂的打算，莫总应该知道他们的态度。结清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只要3万多块钱。因此，请你转告莫总，因为他拉黑了我，我无法联系他。希望他体谅我目前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难处，让他悄悄给我结清工资，我悄悄走人。走时，我不会告诉他们几个人我已结清了工资。我会找个可信的理由离开公司的。我想好聚好散，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如果莫总同意我的想法，请他与我联系。你也可以将这个信息转发给他。这个信息我只发给了你，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其中的缘由你会懂的。急等你的回音。”

信息发出去后，过了很长时间，才传来主任的回话：“已转发，但莫总一直没回音。”

老林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接下来只有硬着头皮与莫总彻底翻脸了。他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离开公司的准备。与其在公司里等死，不如趁早专职去送外卖，一个月最少也能挣个5、6千元，虽然很苦很累很没面子，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屋外响起了第3篇鸡叫声。老林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很杂，几乎没闭一下眼。不一会儿，天就亮了。老林撑起疲惫不堪的身子，简单的弄了一点吃的，依旧去上班。

到了公司大门口停车处，老林放好摩托车，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所到之处，都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杂草，呈现出一幅衰败的景象。大门上的卷闸门已坏了很长时间了，因无钱修理，正斜挂在大门上，上不去，又下不来。没关上的地方，只好用一块木板遮掩着，人员猫着腰进出，移开木板即可。要想发货，只能绕道开后门。如此惨象，让人心寒。老林钻进车间后，望着空荡荡的车间内，仅存的2个车床和一个摇臂钻，感觉心里也空荡荡的。

老林走进车间里的办公室，发现留守厂内的几个同事已经来了。他们神色紧张地对老林说，莫总已经回来了，让你来了后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老林知道，与莫总正面交锋的时刻终于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老林走到莫总办公室的门前，心里忐忑地敲了几下门后，推门走了进去。他看见莫总雕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前，呆望着窗外。

老林轻声低语地叫了一声：“莫总，你找我……”

莫总好半天才转过头来，脸上乌云密布。他愤恨地看着老林，怒气冲天地质问：“除了拖欠工资，你告诉我，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你对我很好，我心里非常清楚，也心存感激。”老林温和地说，“可是，6个月没有发工资，我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呀。”

“所以，你就举报投诉。公司有那么多人，就你有能耐？当初指望你的笔杆子有朝一日用来帮助公司，结果却派上了投诉公司的用场！”莫总两眼充满怒火。“真没想到，当初招你进来，我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我多次说过，公司资金目前周转很困难，等有钱了，工资肯定会发。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公司的难处？现在说再多也是废话，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现在赶回来，就是为了发货！如果你敢阻拦，我会跟你拼命！”

老林一听这话，内心积攒的憋屈突然火山爆发般一下子喷了出来：“拼命就拼命！”

莫总气得从座椅上弹起来，用手狠拍了一下桌子，一边吼道：“那就走着瞧！”一边拿起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不一会儿，警车就过来了，车上下来三个民警，进了莫总办公室。一个民警问：“谁闹事？”莫总用气得颤抖的手，指着老林：“就是他！”

民警严肃地看着老林：“为什么闹事？”老林镇静地回答道：“没有闹事，我只是在讨要我的工资。”于是，老林把公司拖欠他6个月的工资导致他无法生活下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民警扭过头来问莫总：“他说的是不是事实？”莫总只好如实回答：“事实是事实，公司确实有困难。但他阻拦我发货，属于闹事行为！”民警说：“你不拖欠他工资，他能闹事吗？”莫总一听，急了：“你们、你们怎么帮他说话？是不是他是你们当地人，我是外地人？要知道，我们公司当初也是你们县政府招商招来的！”民警说：“就是市政府招来的，也要遵守劳动法！”一句话将莫总堵得哑口无言。民警转而对老林说：“讨要工资没错，但阻拦发货也不对。”老林忙辩解：“我知道，但我是被逼无奈呀！我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结清我的工资后，我立马走人。”民警问莫总：“你意下如何？”莫总面露难色：“主要是资金很困难……”“不要说了！”民警一听，立马打断了莫总的话，“我们出警，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倾听诉苦的。你想办法结清他的工资让他立马走人，这样就不存在发货被阻拦的事了。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要搞得这么复杂这么严重。如果同意的话，这事就这样办，如果不同意，那我们也就尽职了，你们自己处理吧，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

莫总听民警这么一说，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一下子瘪下去了。他知道再坚持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他只好摊牌：“说句丑话，公司目前真的是没有钱了，现在我手头上也只有3万块钱不到，还是砸锅卖铁攒下的，发货正等这米下锅。如果要兑现他的工资，七拼八凑也只能发给他5个月的工资。”

老林见莫总下了台阶，他赶忙就坡下驴：“发5个月工资就5个月吧，剩下一个月工资我也不要了，我知道公司目前很难，就当我为公司尽了义务吧！”

民警见两人都作了让步，趁热打铁：“你们互相体谅，这很好。现在我们还在场，你们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大家好聚好散吧。”

在民警的见证下，莫总通过卡号，将5个月的工资发给了老林。老林写了辞职报告，与公司解除了劳动合同。之后，又给县劳动监察大队打了电话，撤回了之前的投诉。一切办妥之后，老林跟随民警，走出了莫总的办公室。老林内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走着走着，突然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走回到莫总办公室门口，向失魂落魄呆坐如木鸡般的莫总，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对不起，莫总，请原谅我的狠心和无情！往后的岁月里，我会永远记住你曾经对我的好！”说完，他转身匆忙离去。他怕看见莫总望他时一脸悲伤愤恨绝望的神情……

老林悄悄离开公司后，办公室主任等几个同事，都先后打电话给他，询问拖欠的工资是否已兑现。为了不给莫总增添麻烦，他只好撒谎说，工资不仅没讨到，他反而被莫总开除了。他们半信半疑，后来也就不再追问了。

没有了工作，老林只好骑着摩托车，每天在开发区寻找打工的出路。可找了半个月，没有一个厂家愿意接纳50多岁的他。没有办法，过去兼职送外卖的他，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到送外卖的大军里，成为一名正式的全职外卖员。

后来的日子里，他风里来雨里去，虽然送餐很辛苦，但每天能挣个二、三百元，他总算有了盼头。

只是空闲的时候，他常常还是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在公司里那些刻骨铭心的快乐时光。因此，在送餐有时路过公司门口的时候，他总是停车驻足看一眼卷闸门依然斜挂着的公司大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他感觉自己是公司的罪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快到过年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突然打电话给他，说公司真的倒闭了，他们被拖欠的工资一分钱都没有要到。莫总没有跑路，虽然每天都在想办法到处搞钱，但最终还是两手空空，无法兑现员工的工资，结果被脾气暴躁的员工李大头一顿暴打，导致头破血流，现正在县医院治疗。李大头因一时冲动，不仅没有讨到工资，反而被派出所处罚，还要付莫总的治疗费。

老林听完办公室主任的叙述，得知莫总被打住院，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大年三十到了。

这天天气并不好，北风呼啸，雪花飞舞。老林想起莫总远离家乡，一个人孤单地住在医院里，无法回家过年，挺可怜的，于是决定去看看他。

他买了一些烟酒和食品，怀揣500元现金，艰难地骑着摩托车，顶风冒雪来到了县医院。

由于过年的原因，医院里人员很少，比平时冷清了很多。经过一番打听，他终于找到了莫总所住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病房里有三张床，但只有莫总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张病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睁着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

老林望着眼前的情景，心里一阵酸楚，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他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莫总，居然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让人心痛不已。

老林站在病房外，看着病房里的场景，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进病房。在这过年的日子里，估计莫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因为在公司苟延残喘奄奄一息最需要钱的时候，是他残忍地扼住了公司的咽喉，让公司窒息而亡。他与莫总反目成仇，虽然是为了绝处求生，迫不得已，但莫总对他恨之入骨，他却无话可说。

老林找到值班护士，委托护土将他所带的东西和500现金转交给莫总，并嘱咐护土，就说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

老林走出了医院。风越来越猛，雪也越下越大。他在内疚的心里不停地祈祷，希望莫总尽快康复，渡过劫难，能够东山再起，再创昔日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