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榛子从獾子沟出发,去南方一座名叫栖霞的小镇。
爷爷卧床多年了,说病不是病,只是身体虚弱,起不了身,他躺在床上,整天唠叨谁也听不懂的话。开头,榛子经常坐在爷爷床边,想弄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后来,榛子就不去听爷爷唠叨了。爷爷说的事尽管有鼻子有眼儿,但分明不是现实中存在的事,是一种幻象。
一日,爷爷突然下了床,在院子里找到了榛子。爷爷对榛子说:“你爸要忙地里的农活,你替我回故乡栖霞镇一趟。”爷爷眼睛闪光,嗓音洪亮,一点不像是个脑子糊涂的人。
爷爷盯着榛子说:“清明节这一天,镇上的水街要拆除了,你要赶在清明节前到达那里。”
榛子心里犯疑,从小到大,没听爷爷提起过故乡的人与事。爷爷的故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虚空的存在。爷爷怎么会知道水街要拆除,他一定是脑子里又出现了幻觉?但面前的爷爷眼睛清亮,身子挺得笔直,榛子觉得又不像是幻觉。
那天,爷爷眼里闪耀着与年龄不符的梦幻光彩,他对榛子说,水街是镇上唯一的一条街,建在溪流边。溪上泊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爷爷说他从十三岁起就在溪边干活,把货物扛到船上去。
爷爷仰脸望着门前的大山说,十八岁那年春天,他踏上了一条装满桐油的大木船,从此再也没回过水街。
榛子感到困惑,问爷爷:“你为什么
要离家出走呢?”
爷爷仰脸望天,皱眉想了好一会,像是
想起了什么。他望着榛子张了张嘴,却又没说出什么话。爷爷脸上表情极度痛楚,不停地摇晃头,他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转日清晨,榛子就迫不及待地离家出发了。那天的晨雾浓厚,裹紧了獾子沟,村庄显得神秘莫测。出山的小路在脚下隐约可见,弯弯曲曲向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榛子突然有一种感觉,山道是在挽留自己停下脚步,留在家乡。榛子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继续前行。二十多岁了,他还没走出过獾子沟。
浓雾散了,榛子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平原上的一座村庄边。一辆马车停在道路旁,车夫抱着马鞭望望榛子。离清明还有一段时间,榛子不忙赶路,决定乘马车去南方,沿途还可以看看路上不一样的风景。
一日,马车在一个叫景蓝的城市停下了。榛子傻瓜了,眼前是一个花的世界,街道两旁是一间间花店,店铺前摆满大大小小的花盆,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操着不同口音的顾客在花店里进进出出,满载花卉的汽车奔驰在马路上。榛子走街串巷,但除了花店竟没有看见有其它的店铺。
榛子游荡在花的海洋中,一个姑娘站在一家花店门口东张西望。姑娘真漂亮,榛子一路走来,眼里除了花,没装下一张姑娘的面容。姑娘们在花丛面前黯然失色,但眼前这位姑娘让榛子停下了脚步。姑娘上前一把拽住了榛子的胳膊,急切地说:“店里打工的人突然走了,缺人手,你留下来吧。”
榛子看一眼花店姑娘,使劲点点头。榛子愿意留在花店打工,除了喜欢这座花的城市,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花店姑娘的笑脸比花还动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榛子忘了替爷爷回故乡看看这件事。
春天了,第一声响雷惊醒了榛子,他突然想起了爷爷嘱咐的事,水街拆除的日期临近了。
榛子赶紧和花店姑娘说,自己有要紧事要办,只得离开花店了。姑娘握痛了榛子的手,榛子使劲甩掉了那双绵软的手,匆忙赶往爷爷说的故乡。
明天就要动工拆除水街了,夜里,奶奶叫森去一趟水街。奶奶说爷爷临终前告诉她,老屋北面的砖墙里藏有一件祖传的青铜镜,值老多钱了。奶奶说搬家时,她忘了拿出来。
蓝色围档圈住了水街,一个戴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守夜人打开了门。
森走进了水街,街昏睡着,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月亮悬挂在空中,冰凉的月光洒落在卵石路上,小路成了一条波光鳞鳞的河流。月光青幽幽,嘶鸣着,吞噬了森。
顺着街拐了几道弯,森看见三个老人在屋檐下喝茶。森认出其中一位戴毡帽的是爷爷,他一年四季总戴顶毡帽。爷爷死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森还认出一位白胡子垂胸的老人是邻居阿灿的太公,他比爷爷还大几十岁。
森立在一旁,听他们争论水街的历史。阿灿的太公说,水街已经一千八百多年,三国时代就存在。森的爷爷说,水街只存在了几百年,听说是明末清初建造的。
两位老人面红耳赤,争执不休,还不停地撸袖子。
森忍不住问:“爷爷,你们几个上来干什么?”
爷爷说:“水街明天就要拆除了,我们几个人赶紧上来看一眼。”
森问:“爷爷,你们怎么知道水街要拆除的?”
爷爷说:“这种事是瞒不住我们的。”
说话间,走来一陌生人,大声问森:“你在和谁说话啊?”
森望了陌生人一眼,说:“和我爷爷说话。”
陌生人扭身四顾,看不见有其他人。他向森自我介绍:“我叫榛子,从异乡赶来。爷爷说今天是最后一天,误了就看不见水街了。”
黑暗中冒出森爷爷的声音:“榛子,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榛子看不见问话人,就朝黑地中说:“我爷爷叫碾盘。”
森爷爷说:“呵,是碾盘呀,他跟我同岁,住在上游的镇子里。有次我们结伴在山上的林场伐木,他让蛇咬了,是我背他下山的。”
榛子看不见和他说话的人,心里一阵发紧,他大声说:“我爷爷说,他是水街人。”
黑暗中传来一个更苍老的声音:“这条溪流的上下游有几个镇子,因靠近溪流,镇子里的街都叫水街。”
榛子急忙说:“我爷爷说,他的故乡在栖霞镇。”
黑暗中传来森爷爷声音:“你爷爷老糊涂了,他住在上游小镇里。”
榛子不信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恐慌地对森说,他要走了,要去寻找爷爷说的老屋。
黑暗中传来森爷爷的喊声:“榛子,别费鞋了,你是找不到爷爷的老屋的。”
榛子头也不回,慌张地跑了。
爷爷说老屋门前有两尊石狮,榛子在水街来回走了几遍,寻不到门前有石狮的屋子。
天色微微泛白,卵石路越来越清晰。榛子忽然看见花店姑娘在前面街上闲逛。
榛子跑上前去,惊喜地问:“你怎么来小镇了?”
花店姑娘一把抓住榛子的手,说:“水街是我爷爷的故乡。每年清明,爷爷叫我过来替他看一眼。听人说这条街明天就要拆除了。这样也好,今后再也不用来了。”
榛子对花店姑娘说:“多么奇怪的事啊,我爷爷的故乡也在这里。找了半夜,找不到爷爷的老屋。不找了,反正明天它就不存在了。”
花店姑娘说:“我每年来,也找不到爷爷说的老屋。他说老屋是石头房子,可水街除了木房子就是砖瓦房。我每次回景蓝时,都骗爷爷说,石头房子完好无缺。”
榛子说:“找不到爷爷们说的老屋,我们回去吧!”
榛子和花店姑娘来到了溪边,几条渡船泊在岸边,雪白的云彩落进了溪水中。榛子和花店姑娘找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溪水缓慢流淌着。
榛子对花店姑娘说:“我爷爷说他从小就在溪边搬货物。一天,他跳上一条木船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花店姑娘说:“榛子,爷爷们说的故乡也许是他们的幻觉,根本就不存在。”
榛子说:“我也是这样想,爷爷的故乡到底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一座小镇、一条街道、一条溪流。”
花店姑娘说:“榛子,找不到你爷爷说的老屋,跟我回景蓝生活吧。”
榛子拍手说:“好啊,景蓝真是个好地方。”
森回到老屋,抡起铁锤砸北墙。墙被砸得满身窟窿,但寻不到青铜镜。森想,奶奶老糊涂了,肯定是记错地方了。森又拿起撬棍,撬开地面上的一块块石板,但仍寻不到青铜镜。
森叹口气,丢下撬棍。刚走出屋子,爷爷忽然出现了,笑眯眯问他:“找到青铜镜了吗?”
森摇摇头。
爷爷嘿嘿笑了,笑容意味深长。爷爷消失了,笑声还荡漾在空中。
森来到了溪边,碰见了榛子和花店姑娘。森指溪对岸说:“天亮了,摆渡人就要来了。我要回新城去,家里开的服装店要开门营业了。”
溪对岸是一片高楼大厦,密不透风,高耸入云。
榛子对森说:“今天我俩就回景蓝生活了。”
几年后,榛子和花店姑娘结婚生子。花店扩充了三间门面,生意兴隆。
好多年后,一日,榛子的爷爷从昏睡中醒来,忽然问儿子:“榛子去了多久,怎么还没回来?”
初稿于2026年1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