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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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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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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普权:蓝田原上一块玉

◆人物简介◆蒋普权,号雁塔逸士,1960年生于陕西蓝田。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书画艺术研究院副院长,陕西省富平县习仲勋陵园书法作品“功勋卓著 浩气长存”题写者。曾获陕西省"青年文明号"标兵;入选2001年陕西十大新闻人物和2002年中国十大新闻人物;2013年7月1日被延安梁家河村党支部村委会聘请为文化艺术总监;2013年9月被陕西省人民政府机关特聘书法家兼艺术指导;现为海内外名人名企艺术交流协会艺术顾问等。

一、原上的风,最初的“帖”

秦岭北麓的晨雾,总是在日头爬上树梢后,才依依不舍地从原畔的沟壑间褪去。渭水,像一条被时光磨得发亮的金黄色绸带,静静地依偎在蓝田原脚下。

蓝田原,如同一块被岁月与文明反复摩挲的巨大璞玉。仰韶的陶片、先秦的瓦当、盛唐的佛影,被一层又一层的黄土妥帖地覆盖、吸纳,最终酿成一种沉静到近乎固执的气息,弥散在每一缕轻风里,浸润在每一颗土坷垃中。著名书法家蒋普权,就出生在蓝田原上一处寻常的村落里。

记忆的起点,是一座土坯墙围出的四方院落。墙头的衰草,在四季风里绿了又枯,枯了又荣。最清晰的,是触觉与声音。春天,父亲粗糙的大手扶着他幼小的拳头,在洒了水的院子里,用树枝划拉出歪歪斜斜的“人口手”。树枝划过潮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不远处牲口棚里老牛反刍的声响,和母亲在灶间拉风箱“呼哧呼哧”的韵律。夏天,他跟着大人下地,麦芒扎着小腿,痒酥酥的。歇晌时,他躺在田埂树荫下,看天上云卷云舒,手指在滚烫的黄土上勾画,那土被日头晒得发白,划上去硬硬的,接着便簌簌落下细粉。秋天,打谷场上是连枷起落的砰砰声,金黄的谷粒溅落,空气里满是干燥的、令人安实的谷物香气。大人们用木锨扬场,麦壳被风吹成一道弧线,阳光穿过,竟有些像后来他在西安碑林看到的某幅飞白。冬天,呵气成霜,趴在烧得温热的炕桌上,就着如豆的油灯,看父亲研墨。那墨锭在石砚上转圈,沙沙地,像春蚕食叶,墨香一丝丝沁出来,清冷又醇厚,瞬间压过土炕的烟火气。父亲写春联,红纸铺开,毛笔饱蘸浓墨,落笔时仿佛能听到“嗒”的一声轻响,是笔锋咬住了纸。那字,方头方脑,敦敦实实,像原上秋收后堆起的粮垛。

这些,便是蒋普权最初的“帖”。他没有宣纸,大地是最好的纸张;没有狼毫,手指与树枝是最天然的笔。力道,是在抡锄头、挥连枷中攒下的;结构,是在看父亲垒院墙、盘土炕时悟得的横平竖直,交错咬合,差一丝,墙便歪了,炕就凉了。

原上的日子,具体、坚硬,充满着触感。风是有形状的,冷的时候,像刀子,能割裂晨雾;暖的时候,像母亲的手,拂过新绿的麦苗。雨有声音,春雨贵如油,簌簌落地,听得人心里痒痒的;夏雨如瓢泼,砸在厚重的黄土地上,“噗噗”地作响,激起一阵浓重的土腥味,在原上干涸的沟渠里,传来闷雷般的回响。后来,这些都成了他笔下的节奏和气息。

多年后,有人评价他的字“有一种泥土气息”。他笑了,笑得像原上的阳光一样坦荡:“笔握在手里,就想起握锄头把子的感觉,得沉下去,才吃得住劲。这‘泥土气息’,恰恰就是蓝田原留给我的底气。”

二、经历滋养他不屈的灵魂

命运的长河,并非一开始就朝着某个既定方向奔流。

高中毕业,蒋普权回到乡里,当了一名乡村教师。站在教室里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讲台上,他认真地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下“人、口、手”。粉笔灰纷纷扬扬,洋洋洒洒,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上。粉笔字讲究清晰、端正,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一划,锤炼了他构架字体的基本功。

后来,蒋普权投身军旅。军营整齐的号令与步伐,赋予他笔意中简洁、硬朗的节奏。然而,生活的激流在他复员回乡后,显现出更为严峻的断面。1983年,他揣着身上仅有的240元复员费,在蓝田县城的街角支起一个凉皮摊。辣椒油的辛香、米皮的糯白、顾客来去匆匆的脚步,与零星的硬币叮当声,构成他而立之年最真切的底色。白天,他在油盐酱醋间周旋;深夜,他洗净双手的油腻,在昏黄的灯下,铺开旧报纸,继续与笔墨对话。生活的粗粝,没有磨钝他对美的感知,反而像渭河河床的糙石,将那份源自原上的质朴,打磨得愈发坚定。

转机,孕育于某个不甘沉寂的深夜。1992年,他做出一个让乡邻咋舌的决定:报考西安党校蓝田分校。学费,是一道现实的鸿沟,那数字,相当于要卖出三千多碗凉皮。妻子沉默地数着不多的积蓄,又看了看他灯下伏案的身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出摊更早了一些,吆喝声也更洪亮了一些。他明白,这不仅是知识的攀登,更是对既定命运的反抗。

从省委党校到中央党校,从经济管理专业到经济师职称,他像一位重新学习耕耘的老农,在知识的田垄里,一步一个脚印前进。军旅生涯赋予他的豪迈与纪律性,原上生活赋予他的坚韧与务实,在这段求学路上奇妙地融合,也拓宽了他生命的河道,让他的笔下,平添几分开阔的视野与思辨的筋骨。

与此同时,另一条滋养他艺术的暗河,也开始澎湃。他一次次走进西安碑林。那不是少年时模糊的向往,而是一场场庄严的对话。他在《颜勤礼碑》前久久伫立,那笔画的雄浑开阔,筋肉的饱满力度,让他想起蓝田原上冬日裸露的、肌肉般起伏的山梁,沉稳雄强,不可撼动。临摹《怀素自叙帖》,那骤雨旋风般的笔势,又让他恍若置身夏日渭河岸边,看洪水挟着黄土奔涌而下,狂放不羁,充满原始生命力。碑林是安静的,只有拓工捶拓的“噗噗”声断断续续传来,但是,这在蒋普权听来,这金石与刻刀碰撞的铮鸣,是历代书家悬腕运笔时衣袖摩擦的窸窣,是穿越千年的浩叹与吟咏。他将这些声音,与记忆中原上的风声、雨声、劳作声,一一对应、调和。

他不满足于做古人的“回声”。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推开临摹的法帖,面对素白的宣纸闭目凝神。脑海里浮现的,是原上春日初融的雪水,在沟岔间涓涓流淌的蜿蜒痕迹;是夏日暴雨后,天空如洗,一道虹桥飞跨原峁的惊心动魄;是秋日黄昏,最后一缕夕阳将收割后的田野染成一片厚重温暖的赭石色,那一道道犁沟的阴影,深沉如刀刻;是冬日清晨,寒霜凝结在枯草秸秆上,那一层毛茸茸、脆生生的晶莹线条……这些,才是他灵魂的“帖”。他尝试将山梁的起伏化作笔锋的提拔,将沟壑的纵深转为墨色的浓淡,将原上四季分明的节气更替,演变为章法布局的疏密与节奏。笔下的线条,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独属于蓝田原的记忆与情感。

三、看台下永不灭灯的六平米“书房”

人生的河道,汇入壮阔的汪洋大海前,总会经过狭小逼仄的峡谷。2005年,儿子蒋飞考入西安一所高中。为给孩子创造好的学习环境,年过半百的蒋普权与妻子一起,来到陕西师大附中当了一名清洁工。

每天凌晨,喧嚣的城市还在沉睡,他便操起一个大扫帚,开始清扫偌大校园里的每一条路径。清洁工的劳作,是繁重而琐碎的,汗水常常浸透工装。物质又是微薄而清贫的,夫妻俩人每月的收入,需要精心计算每一分开支。

然而,就在这所书香弥漫的校园一角,在操场看台的下方,他为自己开辟了一方精神“飞地”。学校安排的住处,是看台楼梯下方一个不足六平米的工具房。他捡来一张旧书桌,摆上一张单人床,把这里开辟成自己的“书房”。“书房”墙上,张挂着自己满意的书法习作,和从旧画报上剪下的字帖图片。“书房”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着灯光。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透骨。虽然条件简陋,但在蒋普权看来,只要有纸,有笔,有墨,这里便是完美的精神家园和独处世界。

无数个夜晚,当校园的喧嚣归于寂静,当城市的霓虹渐渐暗淡,他的六平米“书房”里,灯光始终长明着。虽然劳累一整天,置身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他便满血复活,忘却身体的疲惫,妙变一个“学徒”与“耕者”,开始潜心研习创作。喧嚣远了,尘虑暂消,只有笔锋在纸面行走的“沙沙”声,均匀而持久,像春蚕贪婪地吞食着桑叶,也像故乡原上夜深时分簌簌而下的冬雪。

在这里,他系统地回溯,从篆隶的源头重新梳理笔法;在这里,他大胆地尝试,将半生阅历与感悟,更直接地倾注于毫尖。逼仄的空间,没有禁锢他在书法领域跋涉的脚步,反而让他的精神世界得以无限的延伸拓展;清贫的处境,没有限制他的对书法艺术的领悟,恰恰淬炼出他纯粹独特的艺术品质。那些后来被赞誉“敦厚刚劲,豪放飘逸”的风格,“虚实有致,收放自如”的妙趣,核心的锤炼与蜕变,正是发生在这寂静的“书房”里。

这个看台下的六平米“书房”,是他艺术生命的“炼丹炉”,也是他精神世界的“桃花源”。

四、作品是他写给土地的情书

艺术成熟的标志,是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三年后,蒋普权走出那间逼仄的“书房”,他的书法作品便鲜明地打上蓝田原的烙印,形成一种别人难以模仿的风格。

他的楷书,耐人寻味。字体结构并不追求绝对的平正,而是在方正的大框架内,蕴含着微妙的欹侧与错落。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原上窑工,掏出的窑洞,洞口方正规整,但内部空间却随着土崖的走势自然变化,稳重温厚之中,自有活泼的生机。笔画交接处,往往处理得含蓄而扎实,仿佛窑洞穹顶那些承重的券石,咬合紧密,历经风雨而弥坚。

他的行草,如渭水魂灵赋形。行笔时,时而如秋水汤汤,平缓舒展,墨色莹润,映照出天光云影般的澄明心境;时而又如汛期激流,遇石则激,转折处突然发力,顿挫分明,墨花溅射,似惊涛拍岸,酣畅淋漓。这种动静之间的自如转换,收放之际的精准把控,正如他熟悉的渭水,既有滋养万物的柔情,也有冲刷一切的魄力。

最为动人的,是他笔下的关中民谣与生活词句。“麦上场,谷进仓,娃娃笑,婆娘忙”——这些字,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刚从打谷场上滚落,带着阳光的暖意、麦芒的轻刺和农人汗水的咸涩。他写“家”字,宝盖头写得开阔如老屋的屋檐,下面那个“豕”,笔画浑圆憨实,俨然一副家园富足、六畜安宁的满足景象。他写“福”字,左侧的“示”部端庄如祭台,右侧的“畐”饱满如粮囤,整个字透着一股源自土地、源自劳作的、扎实而具体的幸福感。一个评论家在他的作品前驻足良久,颇为慨叹:“这不只是书法,这是用毛笔写的,一部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蓝田原风物志》。”

这份对土地深沉的挚爱,最终凝结为他对这片土地上杰出人物的崇高敬意。2010年,他受邀为陕西省富平县习仲勋陵园题写“功勋卓著 浩气长存”八个大字。

这不是寻常的应景之作。蒋普权下笔前,闭目良久。脑海中掠过的,是革命年代的烽火,是关中汉子为国为民的铮铮铁骨,是一种与原上精神一脉相承的奉献担当。运笔时,他融合汉魏碑刻的雄强骨力,与颜体楷书的庙堂正气,起笔藏锋如磐石奠基,行笔涩进似铁犁深耕,收笔处回锋饱满,力蕴千钧。八个大字写就,庄重磅礴,正气凛然,既是对革命前辈光辉一生的精准礼赞,也是他自身将地域精神升华为家国情怀的深刻体现。

这幅作品,成为他艺术生涯的一个醒目坐标,也标志着他的书法作品从个人的性情抒写,走向更厚重博大的精神表达。

五、墨痕处处皆心迹

真正的艺术家,技艺与人格是统一的。蒋普权的书法之所以打动人,不仅在于形式之美,也在于笔墨后那份真挚的“人情”与“体贴”。他为别人题字,从不套用现成吉祥话,而是如同老友叙谈,内容因人因时因地自然生发,直戳人心。

一次,蒋普权在山东莱芜参加笔会。一位八十五岁老者向他求字。他看到老人精神矍铄、步履稳健,欣然写下“健步生耀”、“德门生辉”。字迹开阔爽朗,笔力遒劲而不失灵动,恰如老者矍铄的风采,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健康生命的礼赞,和对美好家风的期许。一位文学工作者向他求字,他略作思忖,提笔写下“诗文载道”四字。这不仅是一句古训,更像是一位长者对后学的深切勉励与方向指引——文学的价值,在于承载思想与大道。字迹温润醇和,有谦谦君子之风。

最见性情的,是在西单村的食堂。午饭后,他为热情周到的大厨夫妇题写“家味乡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熨帖的四个字。他用行书写就,笔画间洋溢着温暖与感激,那“家”字的团圆之感,“乡”字的绵长回味,仿佛让整个食堂都弥漫开饭菜的香气与人情的暖意。为带领村民致富的村支书题写的“德贤乐居”、“仁政善为”,则采用更为端庄稳重的楷书,笔画扎实,格局开阔,体现出对基层治理者“以民为本”实践的由衷敬意与最高褒奖。

这些即兴的题赠,如同他书法长卷中灵动的注脚,让我们看到,他的艺术从未远离生活与人群。每一幅字,都是一次真诚的对话,一次情感的凝结。他的文化底蕴与人格修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笔尖,化作恰如其分的词句,与动人心魄的线条。书法之于他,早已超越了艺术的范畴,成为他观照世界、连接他人、安顿内心的生活方式。

六、蓝田原上的回响

如今,蒋普权先生已年逾花甲,声誉日隆。他的作品被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毛主席纪念堂等诸多国内外重要机构和国家领导人收藏,被收入《中国当代书法家名人录》《当代书法艺术大成》《中华骄子》等上百部名典,先后荣获 “陕西十大新闻人物” 与 “中国十大新闻人物” 称号 。然而,他最眷恋的,仍然是家乡蓝田原上的风。

他常常回到老家,不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好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经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日头慢慢爬过原峁,将巨大的影子投在沟壑之间。听村里婆姨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唤,看远处老农扶着犁铧缓缓行走在阡陌之间,深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的新翻泥土和新收麦草的混合气息。兴致高涨时,屋前摆上一张书桌,铺开宣纸,拿出笔墨,开始即兴创作。原上的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来,掠过他花白的头发,拂动镇尺下的纸角。这风,有千年前祭祀的烟霭,有唐诗中送别的柳色,有父亲扬场时谷壳的轻舞,也有自己少年时奔跑带起的尘土。这就是蓝田原的呼吸,就是他艺术的根脉。

提笔,蘸墨,却往往不急于落下。他要等,等那阵风恰好吹进心里,等原上所有的声音、色彩、气味,都在胸中酝酿、发酵,融成一股无法抑制的、必须倾泻而出的冲动。然后,笔落在纸上,如犁铧入土,沉实而果决。他书写的,或许是古人诗词,或许是即兴感怀。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对这片厚土的回应,都是乡愁在时光深处的震颤。

从握着树枝在黄土上划拉的懵懂孩童,到看台下六平米“书房”里孤灯疾书的清洁工,再到名闻书坛却初心依旧的艺术家,蒋普权用一支笔,走通一条无比艰辛也无比丰饶的路。这条路,始于蓝田原,通向更广阔的艺术殿堂,而灵魂的轴心,从未偏离那片生他养他的厚土。

蒋普权的字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活在他起笔时,如锄头落地的那一声“闷响”里。活在他行笔时,如渭水蜿蜒的那一道“曲线”里。活在他收笔时,如夯土定基的那一股“稳劲”里。那,不仅仅是笔墨的轨迹,是一个艺术家与土地之间最深情、最绵长的对话,是回响在蓝田原上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原上之子的深沉而激昂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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