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完全从黄公岭山梁上沉下去,天空像被谁失手打翻了灶膛,被呼啦啦地烧成一片无涯无际的橙红,黑黢黢的屋瓦、泛黄的土墙,无一例外地被染上一层暖烘烘、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烧草木灰的焦糊味儿,和各家烟囱里飘逸出的带着松脂香的炊烟味。稀稀拉拉的狗吠声,一声接着一声,从村子东头传到西头,把杉木冲这个湘南小山村衬托得格外寂静安宁。
我和姐姐迅速扒完碗底的最后几粒饭,顾不得擦干净嘴角的油渍,便扛起那条吱呀作响的长板凳,一头便扎进渐渐黏稠的的暮色里。我们的心,早就飞到了村东头刘家禾廊晒谷坪上。今晚,柏梓叔家女儿金华考上县师范学校摆升学宴,还请了乡里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放电影的人,是我的小舅戴国寿。
小舅在家排行老五,在母亲的下面,是母亲最疼爱的弟弟。母亲兄妹五个,就数小舅和她感情最深,眉眼最像。都长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小的时候,经常听我母亲讲,外公外婆生育儿女多,年龄间隔都比较大,小舅小她整十岁。小舅打一出生,就交给我母亲带,算是我母亲一手带大的。
小舅年轻时,长着一副国字脸庞,白白净净,浓眉大眼,显得英武而又帅气。夏天,总喜欢穿一件洁白衬衫,领扣扣得整整齐齐,人看起来干净利索,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杉树。小舅人帅气,又读过一些书,深得村里好些姑娘暗恋喜欢。可在小舅心里,只装着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邻村女孩赵月英。后来,赵月英就成了我的小舅妈。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婚姻是奉父母之命,应媒妁之约。像我小舅小舅妈这样自由恋爱的,非常少见。
小舅中学毕业后,先当了一段时间代课老师。后来,乡里看他有些文化,人又稳重踏实,就将他从学校抽调到乡文化站,当了一名电影放映员。从此,小舅的身份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好似镀上一层神奇的光晕,令我们羡慕钦佩不已。因为,他能在一块幕布上,投上悲欢离合、刀光剑影,还能把这些动人的故事传说,从一个乡村“搬”到另一个乡村。
小舅的放映队,是我们栗林乡唯一一支电影队。队里就两个人,小舅和徒弟柏宏尧。小舅的放映设备,是一台放映机,一台发电机,一块白色大幕布,各种电源连接线,和从县电影公司领回的电影胶片。杂七杂八一大堆,刚好凑成两大担。刚开始,运送放映设备,全靠一根扁担。小舅带着徒弟柏宏尧,一人分挑一担,下午赶在天黑前送到主家指定放映场。电影放映结束后,俩人又一人一担,连夜从放映地挑回来,或者暂存到一些相熟的老乡家。后来,交通工具变成自行车,所有放映设备归集进两个大箱,小舅和徒弟柏宏尧各骑一辆自行车,后架上绑着沉甸甸的铁皮箱,天黑前骑车送去,放映完又驮回来。再后来,交通工具又变成电瓶车。那辆电瓶车就一直陪伴着小舅,直到小舅六十岁那年去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湘南农村,电影是比过年还稀罕的事。谁家年轻人结婚,孩子出生“打三朝”,小孩考上如意的大学,甚至高寿老人去世,最高规格的庆贺方式,就是请周边乡亲看一场电影。通常,周边哪个村里要放电影,母亲是我们家最早知道的。因为,她刚刚从集市上回来,才见过从县城换片归来的小舅,小舅首先把消息告诉了她。母亲转告我们以后,那一整天,我们这些细伢子心里便像失了魂,课也听不进,饭也吃不香,只盼着日头早点偏西,电影快点开始。
我和姐姐一路小跑着,走在去往刘家禾廊晒谷坪的路上。路上,到处人影憧憧。大人们三五成群,不急不缓,步履悠闲,手里摇着蒲扇,嘴里聊着当下的炎热天气和庄稼长势。孩子们脚步匆匆,如同被惊起的的麻雀,兴奋地飞奔,生怕迟到一步,观看电影的好位置被别人占了去。刘家禾廊晒谷坪,用石灰煤渣铺设而成,视线开阔,地面平整。我们到达时,这里已是人头躜动,人声鼎沸,黑压压一大片人。晒谷坪边的两棵老樟树间,银幕已经挂了起来。幕布的四角,用粗麻绳紧紧系在樟树的枝桠上。习习晚风里,像一面旗帜被微微吹荡。
远离电影场的空地上,发电机已经“突突突”响起。电源线从发电机延伸出来,一头连接着八仙桌上的放映机,一头连接着前方樟树树杈上的音箱。小舅身着一件洁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黄昏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从木箱里取出铁皮放映机,擦拭镜头,检查胶片盘。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露天电影,而是在布置一个神圣的祭坛。
一切准备就绪,只听得“哒”地一声,小舅打开放映机,电影开始了。光束从我们身后射出,穿透微尘浮动的空气,笔直地打在银幕上。音乐响起,人影晃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徐徐展开。整个电影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孩子的惊呼,大人的嗟叹,和远处池塘里不甘寂寞的蛙鸣。我偷偷回看小舅,他并不看银幕,而是背对着光影,面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放映机“嗒嗒”地轻响,胶卷轮匀速转动,那束光就从他身旁流淌出去。在明暗交替的光晕里,他的脸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半被机器指示灯映得微红,一半沉浸在夜色中,神情专注而宁静,像一个守护神,守护着这一场集体的、短暂的精神出逃。
午夜时分,电影结束,人潮褪去。晒谷坪上,一片狼籍,满地都是瓜子壳、水果皮和废纸片。小舅和徒弟柏宏尧又开始收拢他的放映“宝贝”。收好放映机,擦拭干净。折下白幕布,对折叠好。关掉发电机,收齐电线,一丝不苟地装进放映箱里,把箱子搬到单车后座上绑好。最后,师徒俩人又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单车,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不放电影的日子,小舅又是一名民间礼仪服务队队员,为乡里人提供红白喜事礼仪服务。因为,小舅还是一名远近闻名的乐器吹奏高手。小舅音乐天赋极好,所有乐器无师自通。乐器到了他手里,仿佛突然有了灵性,可以发出各种婉转动听的声音。据说,小舅的二胡演奏,曾经在全县文艺汇演是获得过冠军。至今,在我们老家还流传着“戴国寿的二胡,柏富霞的唢呐”的美誉。表妹戴幼艺如今还记得,有次小舅让她陪着去买月琴。戴幼艺问他:“老爸,您会弹吗?”他说:“买回去就会了。”买回不久,就真的学会了月琴。
小舅家里的两件宝贝,一件是一把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唢呐,另一件就是一把蒙着斑驳蟒皮的二胡。业余时间,一有空就拿来摆弄演奏。在民间礼仪服务队里,小舅是唢呐队“扛把子”。小舅吹奏的唢呐,高亢激越时,仿佛能穿云裂帛,把人的天灵盖掀开。低回婉转时,像秋夜的溪水,载着说不尽的哀愁。小舅吹奏唢呐时,完全没有了放电影时的那种平静和淡定,形象落差巨大,几乎判若两人。腮帮鼓得老圆,脸庞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露。他的全部心思,完全沉浸在了古老而直白的唢呐旋律里。
小舅自己是读过书的,所以对两个孩子的教育,看得比天还大。小舅常教育我的表兄妹:“只要你们读得,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们读下去。”他的两个子女,确实也非常争气。表兄戴剑波,十六岁就考上湘潭大学,是我们十里八乡最早的大学生。表妹戴幼艺,后来也考上苏州大学医学院。兄妹俩大学毕业后,相继在省城长沙立业安家,每年都要接小舅到省城小住。可小舅闲不住,住了不几天,便闹着要回去。无奈,兄妹俩只好给他买张车票,把他送回老家。小舅回到他的民间礼仪服务队里,吹起他的唢呐,摆弄他的放映机,整个人又变得精神了。他说:“长沙的高楼住不习惯,住在里面像关在鸽子笼里,还是在乡里住得踏实安心。”
小舅平素生活节俭,对自己要求苛刻。唯一的嗜好,就是喜食我们老家的名菜——“三口塘鱼醡”。鱼醡的基本做法,就是将新鲜的草鱼去骨剔刺,片成蝉翼般的薄片。然后,用醋精和盐将鱼片腌制一会,再拌入姜丝、蒜末、香菜、辣椒灰。最后,撒入炒得焦香、磨得细细的黄豆粉,美味便大功告成。鱼醡端上桌,晶莹透亮,醋香扑鼻,入口香辣酸爽,既带着熟黄豆粉的醇香,又带着各种佐料的鲜味。小舅就好这一口,谁家请他吃饭,只要听说有鱼醡吃,他断然是不会拒绝。他能就着一大碗鱼醡,喝下半斤自酿的米酒,然后脸上泛起满足的红光,啧啧地称赞:“这个鱼醡搞得好吃。”
鱼醡虽然味美,却是把看不见的刀。淡水养殖的鱼,大多带有肝吸虫。小舅因为鱼醡吃得多,肝吸虫也悄无声息潜进他的身体。肝吸虫病隐伏较深,不痛不痒,不易发觉。六十岁那年,小舅突感腹部胀痛,被表妹拉去医院检查,便已是肝癌晚期。病情,像一声惊雷,炸碎小舅所有的盼头与希望。表妹虽是肿瘤科医生,医术相当高明,日日与死神搏斗,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可面对自己最亲爱的父亲,她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查出肝癌病情不久,小舅去世了。小舅走得很快,像一阵风,吹熄了那盏总是亮到深夜、为乡邻们带来光与声的灯,也给一双儿女的心底留下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痛。
算起来,小舅离开我们十年有余。杉木冲东头刘家禾廊晒谷坪,早已荒废,野草齐膝。晒谷坪前方中央的两棵樟树,也早已消迹遁形。如今,家家都有电视,连通了网络,手指一点,便能看尽世间万象。再也没有人,会为一场露天电影,雀跃欢呼,奔走相告。但是,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回到老家,每当走在霞光万丈的黄昏里,我总会有些恍惚,想起刘家禾廊晒谷坪那夜放电影的情景。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小舅推着载着铁皮箱的自行车,从蜿蜒的田埂路上走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高亢又苍凉的唢呐声。它带着泥土的腥气、柴火的温度,和一代人粗糙而饱满的悲喜,穿透时光的幕布,声声不息。
小舅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放映员,一个吹唢呐的艺人,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他用一束光,照亮过湘南乡村无数个贫瘠的夜晚;用一段曲,熨帖过无数颗朴素的心。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那种劳作与欢愉的方式,渐渐沉入记忆的深潭,慢慢被如今的人们忘记。但是,那光,那影,那声,化作我精神底片上永不褪色的影像,已经定格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