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梦回老屋那面被烟火熏出黑色烟子的石灰墙前。墙上糊着一张纸,纸质已经老旧,变成暗淡的米黄色。纸上,是父亲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下的隶体字。墨色,已不是簇新的乌亮,随着年代的久远已洇成接近土地本色的灰黑。纸上的内容,便是父亲给童年时代的我们制定的日常行为要求和规范,那个悬在我们头顶、也烙在我们心里的《十条家规》。
我依稀记得,《十条家规》的第一条,“不浪费粮食”。父母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吃过大苦,饿过肚子,深知粮食的金贵。实行联产承包分田到户前,各家各户的口粮,都是按照自家所有人全年的出勤劳动工分,从生产队里按比例分得。我们家的口粮,主要靠父亲的每天十分、母亲的每天八分工分分得。一家八大口,大多是男丁,个个饭量大,从生产队分来的粮食根本不够吃,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在父母眼里,每粒粮食比金子还珍贵。因此,“不浪费粮食”被列为第一条,不允许我们有任何浪费行为。
我家饭桌,就立在这面墙上的《十条家规》下。这条“不浪费粮食”的规定,我们是就着一日三餐,咽进肚子、刻进脑海的。每次开饭时,当我们已在饭桌前坐好,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她要么正从灶间端出最后一道菜,要么在用锅铲仔细刮净锅底的锅巴和饭粒。有时不小心,将碗中食物掉落,她总会飞快地拈起,毫不犹豫送入嘴里。哪怕是弄脏了,只要沾上的灰尘可以吹掉,她照样也会吃掉。实在不能吃,她要懊恼老半天,嘴里连声自责:“咯该死来,可惜得了。”然后,“啯啯啯”地唤来小鸡,看着小鸡把掉落的粮食啄食干净。我们若有饭粒掉落,或饭后碗里剩饭,父母会坚决不允。那一刻,他们会停下手中的筷子,一双威严的眼睛盯着你,嘴里一言不发,空气都仿佛凝固。我们如果反应过来,赶快捡起来吃掉,那就“涛声依旧”,“风平浪静”。如果没有“眼力劲”,反应不过来,他们就放下碗筷,让大家暂停吃饭,请他对照家规深刻反省。直至找到自己错误,并大声地读出来,让其他人也受到教育,才会翻篇过去。
《十条家规》的第二条,“尊敬师长、不顶撞父母”。爷爷、奶奶和外公去世得早,我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母对外婆的孝顺,我是亲眼目睹的。在外婆面前,父母说话总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从来没有大声过。家里有好吃的,首先会想着留一些给外婆。外婆年迈时,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父母从来没有过不耐烦,脸上始终堆着笑容。对待邻居老人,父母也格外敬重。邻居老人有事,通常不用招呼,都会主动去帮。村里有个叫满妹仔的五保户,无儿无女,孤苦伶仃。每次我从外面摸鱼摸虾归来,母亲都会从中分出一些鱼虾送给她。这条“尊敬师长、不顶撞父母”的家规,不是父母对我们空洞生硬的要求,而是父母他们活生生的示范表率。
一次,母亲给我们兄妹安排分工,二哥对母亲的安排不满意,贸然顶撞了母亲。父亲得知,并未直接批评。晚饭过后,父亲在《十条家规》下组织召开家庭会议,议题是“选老子”。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父母不够能干,当不了这个家,今天选个能干的人出来当‘老子’。以后,家由他来当,一切他讲了算。”我们闻言,面面相覤、不知所措,二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迫于无奈,二哥对照《十条家规》,主动向母亲道了歉,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从此,家里再未发生顶撞父母的事情,个个对父母和言细语、孝顺有加。
《十条家规》的第三条,“不赌钱打牌”。父亲对打牌赌博极度反感,几乎到了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地步,非但自己从不参与,也见不得别人打牌赌博。所以,特意给我们订立下这一条规矩。记得打小起,父母经常在我们耳边叨咕:“吃不穷,穿不穷,赌钱打牌一世穷”,“沾上赌博,家业再大,也会败光”。有段时间,村子里赌博盛行。父亲生怕我们受影响,天天在饭桌上给我们敲警钟:“你们绝对不能参与,也不要围观凑热闹。如果被我发现,按照家规严厉处罚。”在父母严厉要求下,我们兄妹自始至终也未参与赌博,碰到别人赌博,也是避之不用绕着走,不敢靠近半步。别人聚众赌博,要是被父亲撞见,他会大喝一声,当面阻止。若有公开顶撞,他会直接没收赌具。以致村里好赌之人,对父亲畏惧万分,如耗子见了猫一般。赌博中,若有人大叫一声父亲的名字,便惊恐万分,作鸟兽散。
《十条家规》后面的内容,经过数十年岁月磨洗,我已记得不够真切,大抵是些“不偷鸡摸狗”、“不损公肥私”、“不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之类的内容。父亲常说:“让人一步,天地自宽”。小时候,但凡我们兄妹与同龄孩子发生争执打斗,父亲都叫我们忍让,哪怕道理在我们一方。那个年代,男丁多的家庭,一般在村子里都比较强势。我家虽然男丁众多,却从不称王称霸,以多欺少,以强凌弱。有一次,二哥上镇里赶集,无故遭受邻村无赖暴打。我们兄弟闻听消息,个个义愤填膺,想去教训对方。父亲断然喝止:“你们这样打来打去,能解决什么问题?如果把事情搞大了,反而更加不好收场。”最后,报乡派出所处理。
违反《十条家规》,有时候惩罚是非常严厉,甚至是残酷的。一次,四哥放学后,母亲安排他打猪草。四哥贪玩,跟小伙伴玩耍把打猪草的任务给忘了。天快擦黑时,他趁着夜幕掩护,蹿到隔壁第七生产队的草籽地里,割了一些草籽充数。结果,被第七生产队队长发现。队长一路紧追,追到我的家里。不由分说,对四哥和被打成“走资派”的父亲好一顿指责谩骂。父亲脸色铁青,没作任何辩解,操起身旁的棍子,对着四哥屁股就是一顿好打。最后,棍子都被打断两截,四哥的屁股被打得肿得老高,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下得地来。
我因触犯《十条家规》,被惩罚的一次,至今还记忆犹新。四哥有些音乐天赋,自编自唱一首儿歌《周翠丽胖婆,嫁给王巧合》嘲弄我。王巧合是我的乳名。周翠丽是村里下放女知青,长得五大三粗、腰肥膀圆,二十好几尚未成亲。那时,我虽然未满十岁,不懂男婚女嫁之事,却对肥胖异性有种天然反感和排斥。我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极大打击,便追撵着四哥要打他。结果,被母亲看到:“弟弟竟敢打哥哥,这还了得?”母亲将我抓到,拧到《十条家规》前,好生一顿麻辣荆条侍候。待我对着《十条家规》面壁思过,找准自己所犯条规,并向四哥赔礼道歉后,才被放过。
《十条家规》里,也蕴含父亲的家国情怀,对党和国家的忠诚热爱。父亲是全村最早的党员,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入伍的老兵。无论他被打倒,还是平反后,对党和国家忠心不渝,矢志不改。那年春夏之交,风潮涌到我就学的县城,校园里弥漫着躁动气息。年迈的父亲怕我受蛊惑,坐着汽车来了。他找到我,一再嘱咐:“毛主席让我翻了身,邓小平让我直起了腰,我们千万不能忘本,走了歪路。”父亲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坎上。我感觉自己仿佛又被拉回老屋的那面墙前,墙上的字那么清晰,轰然作响。我顿时明白,《十条家规》不只是管束我们吃饭穿衣、言行举止的条文,还是父亲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为我们立起的一根“脊梁”。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家在村子东侧牛栏山建起一座三间两层小楼,老屋分给了结婚分家的大哥大嫂,父母和我们其他兄妹搬出了老屋。后来,大哥大嫂又在牛栏山建起新屋,老屋便被彻底废弃,最后倾斜坍塌。老屋那面墙上的《十条家规》,随着老屋的消逝,浓缩成我记忆深处的一个淡黄印记。几十年过去,时常在我的脑海里被想起。我总觉得,父亲给我们订立的《十条家规》,并未随风化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贴在我的心里。但是,它已不再是最初那约束行为的戒律,已成为我看待世界、安顿内心的某种分寸。
如今,我也到了父亲当年的年纪。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已让我彻底明白,那《十条家规》,从来就不是贴在墙上的,而是父亲用自己最质朴的生命,一笔一划写进我们的血液里的。它不是什么高深的哲理,而是泥土里长出的生存智慧,是风雨中不倒的为人筋骨。褪去具体时代的严厉外壳,内里留下的,是关于敬畏、关于秩序、关于如何在这复杂人世间做个“心正”之人的永恒尺度。
老屋那面被烟火熏出黑色烟子的石灰墙上的《十条家规》,是我这一生永远无法走出的精神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