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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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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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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屋后两棵树

我家的老屋,像一头歇脚盘踞的老牛,座落在杉木冲最高的坡地上。屋后园子里,长有两棵不同的树。一棵是古樟树,古老得让全村人不敢造次,心里满是敬畏;一棵是柚子树,年轻得只见证了我们一家人的苦乐烟火。

古樟树长在屋后不到十米远的山坡上。父亲说,从他爷爷的爷爷起,它就是这副参天的模样了,少说也得有五六百年历史。村子之所以取名杉木冲,村后小山上以前还真是杉木林,密得遮天蔽日,风吹过时呜呜的,还有野兽出没。这棵古樟树,像遍地杉木的统帅般傲然挺立。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一夜之间村后满坡的杉木被砍伐精光,变成土高炉里一蓬蓬红了又黑、黑了又白的灰,唯独这棵古樟树留存了下来。听村里老辈说,那时不是不想砍它,是没人敢动第一斧头。这棵树通了灵,成了精,斧子下去,怕遭报应。于是,这棵古樟树就那么孤零零地、带着一身沉默的威仪,在光秃秃的坡上立住了。没了杉木林的簇拥,它反而显得更高,更嶙峋,像大地伸出的一只青筋毕露的的巨手,直指蓝天,叩问苍穹。

这棵古樟树,的确像个“精”。树干巨粗,中间裂开一个大洞,外围需要五六个后生张开臂膀才合抱得拢。树皮,是深褐近黑色的,皲裂成一片片巨大的鳞甲,摸上去粗粝、阴凉,仿佛能吸走手指上那点可怜的热气。树冠张开来,能盖住我家半边屋顶。夏天日头再毒,那一片地也是幽深的、沁着凉意的绿。

关于它的传说,像它的枝叶一样茂密。村子东头一个堂婶,有一回寻她跑丢的猪娃,追着追着就到了樟树下。猪娃绕着树干疯跑,她也跟着转了几圈。回家后,人就有了些癔症,不久精神失常了。于是,大家都说,是她干扰了树神的清静。又有一回,有人看见樟树树枝上盘着一条身子碗口粗的蟒蛇,信子一吐一吐的,被吓得魂飞魄散。从此,树下便多了一座小小的、半人高的土地庙,红砖垒的,里面供着个面目模糊的泥塑。此后,村里人路过,便绕着它走。逢年过节,遇事不顺,却总不忘来这里烧一刀纸,敬一炷香,求个平安。家里养的猫死了,也不埋到土里,找一根细绳,小心翼翼地挂在它低矮的枝桠上。那些风干了的、小小的躯体,在浓荫里轻轻晃荡,让那片阴影,愈发阴沉得透不过气来。

我们小孩子,对它又怕又馋。怕它的森严,馋的是它脚下的肥沃泥土里疯长出的那种叫“刺杆”的荆棘嫩苗。每年春夏,那荆棘嫰苗儿一丛丛,水灵灵,折下来,剥了皮,咬在嘴里,又脆又甜,是那个时候我们小孩子最爱吃的零嘴。可我们只敢远远地望着,嘴里咽着口水,也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一片浓荫,连同那座小庙,是一道看不见的、凛然的界线。

谁也想不到,那样一个庞然大物,终结它的,竟是一道天外闪电。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的夏天,村子上空下了一场罕见的雷暴雨。一道霹雳,赤红里镶着惨白,像是天公暴怒挥下一鞭,不偏不倚正正抽在樟树硕大的树冠上。我们躲在屋内,只听得一声仿佛来自地底的沉闷巨响,好像是巨人的脊梁被生生折断。大雨停歇后,我们跑去一看,樟树主干被齐腰折断,焦黑如炭,断口处露出惨白的内里。那棵樟树,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魂魄。残枝败叶很快枯黄凋零,像褪尽鳞甲一般。没过两年,它便彻底地死了。那座失了倚靠的土地庙,也不知被谁悄悄地拆了,只剩下一堆散乱的红砖,很快湮没在荒草里。一棵活了五六百岁的神树,就这样被轻轻抹去。

比起那棵森然的古樟树,灶屋后的那棵柚子树,要温情许多。那是父亲在和母亲成亲时亲手栽下的。父亲说,那时候就想着,往后有了孩子,总不能连口水果都没得吃,便栽下了它。这棵柚子树,跟着我们兄妹一起成长,到我长大记事时,它已有碗口粗,丈把高了,亭亭的,像一位忠厚的、沉默的家人。

它参与编排了我的整个童年生活。春天,树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我们蹲在那儿挖蚯蚓,细细的红蚯蚓在掌心里扭动,那是喂小鸭最好的饲料,钓鳝鱼最好的诱饵。夏天,溽热难当的夜晚,父亲会把他那张宽大的竹凉床搬到树下,我们兄妹几个或躺在凉床上,或坐在竹椅上,悠闲地听父亲用二胡演奏《二泉映月》、《赛马》等曲儿。在父亲悠扬婉转的二胡声中,甜蜜地进入梦乡。

最盛大的节日,在收获的秋天。柚子树总是不辜负父亲的期望,结起果子来慷慨又张扬。黄橙橙的柚子,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把枝条都压得弯下腰来。最高兴的,是采摘的日子,我们哧溜哧溜爬上去,用绑着镰刀的竹竿瞄准柚子的蒂往下一拉,底下的人就仰头托着篮子去接。柚子落进篮子里,发出砰砰的闷响,在我们听来,这是最悦耳动听的声音。这棵柚子树,一年能收几百斤,我们一家可以从秋天一直吃到过年。在那物质贫乏的年月,这棵柚子树让我实现了水果自由,让我们觉得自己是整个村子最幸福的那些孩子。

后来,我家在村子东头牛栏山下盖起新楼房,红砖黑瓦,亮堂堂的。老屋分给了刚刚成家的大哥。再后来,大哥也在牛栏山下盖起新楼房,从老屋搬了出去。老屋像一位被遗弃、耗尽气力的老人,沉默,颓圮不堪,最终轰然倾塌,归于一堆黄土和朽木。那棵柚子树,孤零零地守着一片废墟,显得突兀而茫然。不久,它也被砍倒了。父亲说:“树是屋的伴,老屋都没了,它也没有存在意义了。”柚子树,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的树干枝叶最后成为灶膛里的柴火,在一阵噼啪的暖响中化为灰烬。

如今,在杉木冲老屋的地基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平地。风毫无阻隔地吹过,那些疯长的荒草在残存的瓦砾间摇摆起伏。那棵古樟树与那棵柚子树,真真切切地、彻彻底底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是,我总觉得,它们还活着,鲜活地活在我的记忆深处。一棵,活成我对洪荒时间、对未知力量的原始敬畏;另一棵,活成我对具体生活、对血肉亲情的美好温存。一棵是村史,是传说,是整个村庄里一个沉默的标志和印记;一棵是家史,是厚重的父爱,是童年的味蕾上永不消散的清甜记忆。

它们像命运的两种注释,共同构成我回望故土时,那片再也无法填补、却格外深邃的天空。那被雷火劈断的,或许不只是樟树的躯干,也是一个依赖鬼神与传说解释世界的陈旧时代。而那被斧头伐倒的,也不只是一棵果树,更是一种亲手栽种、亲身守护、与土地肌肤相亲的古老生活。

它们都倒下了,我站在一片空旷里,开始学着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辽远的天地,与苍茫的内心。那丈量的尺子,一头浸着樟树荫里的凉意,一头挂着柚子花苦涩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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