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落叶(十四首)
残缺蛋黄,仿佛被什么咬过
智齿豁口折射初冬倾斜的阳光
一棵银杏散发母性温暖
从内部散发出火焰
银杏倒挂枝头,如儿时陀螺
风一过,它也跟着转动
鞭梢在虚空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
他,她,总感觉有所牵挂
用胸口碰触枯黄的枝条
当最后一枚蛋黄飘落
我打开手机
小院蹒跚背影被夕阳拉长,啃瘦
塔吊的眼睛
飘落整夜的灰
也没遮挡细微的光芒
它用钢管支撑起黎明前的眼皮
害怕冬日里。别人说,这小子偷懒
灯框中,隐藏的诱惑
被磨去尖锐
像乞丐手里捧着的缺边瓷碗
也像铁匠铺迸溅火星
像这群农民工摇晃的单薄
更像风雪中一群丢失麦穗的麦秸
不知铁屑还是面包
等待他们,空荡的胃
对酒当歌
其实,喝与不喝
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凉白开里加点致幻剂
让自己,增加一点眩晕而已
渴望如同这杯牛二
摇晃的气泡不断上升
少年最初那份纯真也如枣花有五瓣
他已戒酒多年,倾斜的木桩
清醒后皆是虚幻
堆积的木方与铁管
一根手指,让它们瞬间崩塌
命
工地上
塔吊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他们都有手,有脚,有眼
那么多铁被螺丝拧在一起
天天被塔司和信号工指引方向
向东,向西,升降钩子
那么多个省的人,在一个宿舍
捂热了钢管,钢筋,木方……
最后塔吊被拆成一堆生锈的铁
人被埋进黄土,只剩骨头
又一茬新“命”开枝散叶,重复着
重复着
冬日
秋天,被一场小雨送走
靛蓝色被单
荡漾云朵之下,总也晒不干
温度从脚手架向下蔓延,昨天15°
今天10°,预报说明天更低
围挡之外银杏叶仿佛最后火焰
一半熄灭在坑槽边缘被踩进泥土
一半被环卫车滋灭
脚下的楼层越来越模糊,直到它们成为
矗立虚空的铁
龙凤公园里鼓点借助风声,冲击耳膜
我只能握紧锤头才能砸碎幻觉
镜像
光秃秃柿子树梢
那枚红月牙儿来自喜鹊坚硬的喙
总有事物为对抗寒冷,燃烧
父亲又在修理,我结婚时那辆凤凰自行车
干瘪轮胎他一眼能诊断出刺或石子
见证冬日的镜像,除了生锈的铁
和不响铃铛
其它螺丝需要时常,拧一拧
才能抱团跑更远
父亲躬身给两个轮胎打气
扳手,改锥,脸盆,每个侧影温暖如初
叠加一起的厚重
已接近太阳皱巴巴的胡须
冬日恰好
立冬第二天
阳光,时而在云层打盹儿
时而顺着塔臂垂下吊钩
我,扶正潮湿的镜框
还能听见虚空呼噜
那些钢管,木方,不需诱饵
自会有人疯抢
在这里拥抱铁要多过拥抱爱人
没有传说中寒冷
微弱的汗渍
浸透肌肤融入灰尘深处,成为浇筑
模板的凝固剂
旋转的落叶
从树梢到一楼
和从脚手架下来一样
它们换了五种姿态
拥挤的安全通道需要侧身
才能让过那些尘埃
泥土中,落叶被风吹走
他去了工棚,宿舍
这是入冬第一天
却是他们的每一天
时间的序章
我不确定,它是否醒着
或许只在我醒的时候
才成为秒针,分针,时针,拼凑出时间
四点半,经过夜的愈合
它又重新找到的固定支点,活过来
顺着时针转圈圈
你和我
如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子”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
但是我知道
它和我不会倒退
卸不掉勒紧的缰绳
最后一片落叶
为了这一刻
甘愿等到冷风刺骨
当枝头拥挤的绿被蔚蓝渗透
那时离开的落叶都有了家
母亲的小推车里,树根旁……
都是孩子的归宿
收回左心房,粗糙的老茧
和断纹已握不紧命运
最后一枚落叶如同守村人
每个村总会有这样孤独老者
万物找到各自角落
你从虚空撕裂成雪一样的花朵
我们抽出各自体内的铁
再走25455步,会不会弥补它空缺的一半儿
月亮拖着半块镰刀隐藏迷雾深处
海河,波光粼粼的繁华
倒映不出东岗村贫瘠的草木
如果再叠加两万多步,仿佛一个人
踩着自己的筋骨
400里之外的故乡
妈妈亲手缝制的千层底布鞋
能否挨过柏油路上漫长的坑洼和石头
钢筋,铁管,木方……
它们不知走过多少步才和我相遇
面对十米深的坑槽
我们抽出各自体内的铁浇筑成高楼或地桩
季节的秘密
藏起来。像风,像雨,像阳光
深埋泥土的种子,你猜不出它们
以怎样姿态在黑暗中裂变
并点燃一盏灯
土埂,被机器撕咬一道道皱纹
爬犁的深浅,测不出父亲踱步的度量衡
横,竖,左,右
间,距,是他们在人间的标尺
给,风雨,阳光,留有足够空间
才能淬炼想要的舍利
玉米,花生,高粱……
哪怕一根狗尾草
都为你读出季节这本经书
星座
群星,晃动
像极了白昼拥挤的人群
喊不出姓氏的石头
猎户,水平,北斗,还有更多……
少年如同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
画地,为牢
你把仅剩的温热和秋天一并带走
只留下几亩薄田,喂养掉色的砖瓦
天上也有为生活抡大锤的人群
你看,星座闪烁的睫毛上
还倒挂着,钉子
被击打时掉落的火花
雨落武清
我确定,这些不是落在菜畦的雨
它们身上,没有青涩的白菜香
东岗村雾气弥漫
像昨天背上行囊胸口落满那些灰尘
偷偷躲在衣领深处,跟着我远行
武清。不是故乡
连杨树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用每一滴冰凉穿透安全帽守护它的疆域
却不肯低头看一眼这帮异乡客
坑槽内泥土湿滑,我需要
小心翼翼
才能找到和在故乡时一样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