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记（组诗）

2025.记（组诗）

一.

十二月

一场雪，蛰伏了所有

瘦长车辙仿佛东岗村两根肋骨

可以清晰推测

归来与远行的刻度

缺口红砖和琉璃瓦不再鲜明可分

迥异胡同会让一个游子

分不清家的拐角

这是休养生息的季节

旷野的麦田和棉被下抱团的白菜

呼噜带着相同脉搏

矗立郊外的老杨树仿佛一根体温计

只有它时刻凝视上升或下降的热

二.

十一月

最后一枚杨树叶被邮筒打包

邻居老刘的念想也跟着去了远方

老党几位清洁工

不再举着竹夹追逐枝桠

手机里枪炮的聒噪填充着垃圾车

除了蔚蓝，只剩下几缕清风

天，荡的也让人心寒

偶尔几声低鸣

预示某些事物仍坚强活着

每天幸福的事儿

就是鞭梢赶着羊群走过村西

蹒跚的白仿佛揣进胸口的小棉袄

三.

十月

泥土翻滚

掩盖了秸秆最后清香

一排排秋天的烟火，被依次熄灭

机器拖着疲惫仿佛年迈的父亲

收割，粉碎，深耕，掩埋

像极了背负此生的枷锁

大地，收拾起最终的残局

无论植物，还是人群

它一一拥入怀中

种子，蒿草，在各自土丘中

找到相同姓氏

等冬小麦爬出田垄万物将重新命名

四.

九月

黄昏，快马加鞭

整个八月它们一寸寸勒紧缰绳

要把西山那些光关进马厩

经过燥热的洗礼那些石头也变得慵懒

总想进入梦乡

金色从田野向着胡同蔓延

一排排倒下的玉米已坦诚相待

秸秆甘愿成肥料去滋养以后的庄稼

父亲喜欢把它们握在手心

仿佛握着某种希望那样

数着一粒两粒

用汗水浇灌的植物每一棵都如同孩子

五.

八月

葡萄红了

在接近阳光的顶端

然后依次露出羞涩

你挤着我，我挤着你

一颗挨着一颗像极了一家人

一棵树从春天发芽到秋天枯萎

总要留下点什么

它从不吝啬去藏着掖着

心甘情愿亲吻你的双唇甚至喉咙

季节总是这样斑斓

任那些光由葱绿到通红

让我不得不爱这疼痛又不舍的人间

六.

七月

仿佛，只转了个身

你已消失在村口那片玉米地

离开的人总是找不到理由

挽留如漂浮云朵看似厚重却经不起风

影子又短了几分

把减少的给了黑夜

离别和思念对我们来说

每个季节都一样

只是花开了，谢了

只是岁月绿了又枯萎

我一直在路上，来不及说再见

只能说擦肩

七.

六月

置身在火焰里

仿佛为它们添了一把柴

我如此渺小

风推着麦芒穿过裤脚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干燥撕裂声

没有边际，除了灼热的焦土气息

这是华北六月特有味道

小麦乳香夹杂汗水与灰尘

让你感受为什么活着

从镰刀到石滚再到收割机

它们一次次被碾压，粉碎，和祖辈们一样

从未喊出疼

八.

五月

围挡外，桃树散发诱惑

弥漫的味道不热烈也不冷淡

像极了围挡内这帮打工的男人

苦和甜早已是身外之物

麦子应该吐穗了

拔节向阳的植物们

趁五月还能抱在一起相互温暖

抓紧去爱吧

铁管，钢筋，电锯，锤子

在布满老茧的手中

都有属于自己的爆破音

最高那层脚手架距离故乡198公里

九.

四月

小雨，依稀

还没有到茂盛日子

尽管狗尾草摇晃着尾巴

那是短促的象征

凉意扯着柳条打结成绳子

努力想把春暖，花开，留得久一点

似乎那样远去的人也会复活

回到街坊家里

谷雨远去春天知道回不来了

像哭泣的他们一样

我喜欢花儿们怒放，却不喜欢

二踢脚炸开虚空

那样它会带走本来就依稀的街道

夏天就要来了

弥漫的杨花聚拢成雪

掩盖一个人最后的三尺黄土

十.

三月

远处有工人在造一座桥

我看不清他们在忙着搬钢筋或木方

只听见汽车轰鸣顺着风传来

路口一棵杨树上

喜鹊在用捡拾的干树枝

插在它的窝里，再努力一点

就完成了

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父亲的铁锹上

松软的泥土带着潮湿

母亲把土豆放在父亲划的沟壑里

三月，每个人都在为活着忙碌

那只喜鹊又捡到一截枝桠

十一.

二月

一粒雪

轻轻的细细的

落在车顶和玻璃上，像母亲

叮咛一样

缓慢行驶并不是因为路滑

村口拐角处父亲身影逐渐模糊

最后成为隐身东岗村的沙粒

相聚仿佛昨天，一个很短的梦

经不起触碰

火炕褪去温度

洁白掩盖了车辙和脚印

那些冰冻会持续到立春后才能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