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诗选（九首）

七月诗选（九首）

人到中年

一头驴子

梦见皮鞭和稻草

露珠制造假象，鬃毛蘸着盐

书写“人”字

贫瘠土地的告白，潮湿等待决堤

体内那条叫故乡的河

从未干涸

它用尾巴甩出水分

阳光稀释苦难，也打疼脊梁

烈酒比五谷辛辣

午后。他再次梦见皮鞭和稻草

立秋帖

豆角，黄瓜，最先亲吻阳光的藤

泛黄，从高处回落

母亲解开布条

和当初打结时一样小心

茄子，仍在坚守

云朵时常送来露珠打湿倔强

白菜，怀揣季节的凉

直到第一场霜

秋。不是宿命

父亲握紧铁锹丈量种子的左右

大暑过后

露珠，翻涌

向上向下皆怀赴死之心

黎明捻动磨盘

沾染潮湿的草尖负重前行

从迟到，到等日出点燃炉火

我无数次触摸领口的凉

斜阳，急促

在路灯照亮前隐退西山

若隐若现的影子，伸开掌心

男人舍弃眉毛上的秋葵

小电车需穿过第一个红绿灯

蟋蟀斜靠墙角，弹起竖琴

大暑

一场雨

七月被池塘灌醉

蛙鸣，预示另一季红润

凉，弥漫四点的清晨

你和她的梦。我来不及羡慕

抱紧长衫

电车还需一个拐弯儿抵达炉火深处

露珠狗尾草尖打晃

母亲从菜畦归来的裤脚浸染半生饥渴

泛黄豆角秧被解开束缚，丢弃

爬满灰尘的时针正放慢翅膀

墙角又多了一圈蛛网

茬口

开始自责与后悔

落日撒下金色药片

涂抹油葵倾斜的茬口

和，渗透我胸前的一样

一个礼拜过去依然有红色浸出

像血液，也像泪滴

我不该，牛骨刀落下时抡圆臂膀

油葵的托盘每年都要承受

两次阵痛

他们都有熟悉姓氏

那棵细的是老李，粗壮的是老张

还有爷爷，奶奶和三叔

我知道，有一天也会和它们一样并排

到那时请手快一点

血液来不及流出，疼还可以咽下去

小暑

夜行人，举着自己

奶奶最初用木梳打理白发

后来坟茔年年冒出青丝

爬犁，嘶鸣的驴子被冒烟的吼

吞咽

车辙便有了印迹

咀嚼泥土的，“知了牛”

把肉身当作拐杖，支撑引力

下坠

故乡到异乡

月光撒满小麦，玉米

从此，叹息被堵住嘴巴

村西最高那棵白杨，弯曲的枝桠

抱着一窝

啼哭的娃娃

院中

一个人不肯离开

院中的火来自乡亲，而非纸钱

红砖褪去色彩

堆积的灰，写满故事

风一茬茬带来新啼哭

它们，仍饿着

春夏，秋冬，不够咀嚼

石榴树，开了，谢了

柿子，鼓了，瘪了……

一个月四位街坊的棺椁压上去

牙齿才停止咬动

我只记住他们的乳名

忘记缺角的真名，实姓

七月

日头，藏于云层

滚烫落在头顶

我很少对视。天，空

躬起的后背不允许仰望

火焰，摇摆

看见它

和看见你的灼热一样

在人间更容易扎根

汗水，随第一炉烧饼浇灭清晨

那么多盐，芝麻，被咀嚼

它们仍在下坠，擦一擦嘴角

骨缝里继续涌出颗粒

小暑

风，吐着火舌

我是它口中烧饼夹肉

脸庞，胸口……

灼热自上而下蔓延

刺槐，卷起波浪

尖锐的刺倒映日头

仿佛淬炼过铁器攥紧水分

柏油路。在前方摇摆

用沸腾祭奠蝉鸣

拔节的玉米苗儿忘记，晨昏

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