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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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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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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

老张

一

   我怎么也想不到,再见到老张时,会是这般光景。

约莫三月,朋友小卢托我代为寻觅一件文玩挂饰。我跑遍古玩城各处打听,总算寻到合适物件,便带着小卢过去成交。价钱谈妥,买卖交割完毕,送走小卢之后,我便独自在市场里闲逛,心里也盼着能碰上自己中意的旧物。

就在这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眼帘。那人皮肤黝黑,身形矮壮,身上竟套着一身病号服,手里捧着一只老式铝制饭盒,两根竹筷飞快地扒拉着面条往嘴里送。身下那把老旧马扎,被压得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我慢慢走近,他并未抬头,一边咀嚼,一边吐出那句我记忆里熟悉的话:“有看得上的,自己上手瞧瞧。”

我喉头微紧,轻声叫了一声:“老张。”

他这才顾不得碗里已经坨住的面条,猛地抬起头:“小……小王!”

他慌忙从马扎上站起来,四下摸索,扯过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就地坐下,把马扎推到我跟前:“坐,快坐。”

我小心落座,不等他开口便问道:“你怎么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老张轻轻叹了口气:“唉,身上落了重病,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差不多都耗光了。”说着,他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软延安烟盒,递过来一支烟。我接过来点燃,辛辣的烟气直冲喉咙,我强忍着没有咳嗽,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无儿无女,在古玩这一行摸爬大半辈子,也没做出什么名堂。原本想着能安安稳稳到老,没料到如今,大半日子要耗在医院。”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趁着护士换班偷跑出来,身子还能动,就想再挣点生活费,不然连一口热面都吃不起。”他轻轻叩了叩饭盒,又问我,“你今天过来,是想淘物件,还是有东西出手?”

“帮朋友做个中介,交易完随便转转。”我答道。我和老张相交多年,看着他这般境遇,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便劝他收了摊子,我做东请他吃顿饭。他犹豫再三,终于应下,慢吞吞地把地上摆的物件往旧皮箱里收拢。我上前搭把手,目光扫过那些摆件,心里已然明白,大抵都是仿做的货色。我只能无奈地笑笑。老张神色有些窘迫:“年纪大了,眼力精力都跟不上。这些东西糊弄外行尚可,放到你眼里,怕是连丢垃圾桶都嫌占地方。”

二

川香阁,是我和老张初识的地方。

许多年前,我同友人在此小聚闲谈,说起市面上很难淘到建国早期版本的《毛泽东选集》。坐在身后的中年人忽然搭话:“小兄弟,不是东西少,是没找对门路。”

这人便是老张。一番攀谈下来,我发觉他阅历广博。吃完盘中最后几粒花生米,喝尽杯中残酒,他热情邀约:“走,到我铺子里看一看。”

我尚在迟疑,他又接着说道:“铺子就在藏宝阁,离这儿不远。过去随便瞧瞧,看得上就成交,看不上转身便走,我绝不纠缠。”

那些年的藏宝阁,是全城最热闹的古玩交易集散地。古籍旧册、陶瓷器皿琳琅满目,真假混杂,全凭交易者自身的眼力。虽说后来古玩行业日渐冷清,但能在这里拥有一间铺面,依旧是件不容易的事。坊间素来流传,藏宝阁里不起眼的小店,往往藏着不少好东西。

到了店里,才知老张所言非虚。他主营老书、帛书、旧雕版一类物件,各类旧籍堆得满满当当。我随手抽出一册,扉页印着某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领导小组的奖励落款,正是我一直想寻的藏品。

“这套书,是我从收废品老人手里收来的。一户老知青离世,后辈不识价值,就当作旧书废品处理了。”老张笑着解释。

看着他的神情,我心里清楚,这是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他竖起五根手指:“五十。”

我愣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我收进来花了十五,五十这个价,不算过分。”

我没有过多还价,连忙扫码付了钱,生怕他反悔。彼时品相普通的八十年代版本旧书,市价都要高出不少。他留下我的联系方式:“都说无奸不商,但做人总要老实本分。小本生意,以诚相待,方能长久。往后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我当时很认可他这份处世态度。实际相处中,老张也确实勤恳务实。之后我也多次带朋友到他店里选购古籍。手上有货,他不会漫天抬价;没有货源,也不会刻意吊着客人。若是店铺门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锁,那便是他外出下乡,四处寻访搜罗旧书去了。

后来我的兴趣慢慢转向瓷器、古钱币,对古籍的需求渐渐变少,和老张往来,也就慢慢稀疏下来。

有一年冬天,我去往西山村落,收得几枚铜钱与银元。没等动身离开,疫情突如其来。等到管控放宽,已是来年春天。我拿着藏品去往古玩城出手,市面行情低迷,只能低价脱手。这时我忽然想起许久未见的老张,专程赶到藏宝阁,只见到空荡荡的书架,满地浮尘,还有那把紧锁的玻璃店门。

三

次年春节,天台山下茵香河旅游小镇建成开业。父亲老友定居于此,我们一家人便过去游玩。

在景区的纪念品街上,我又遇见了老张。此时他早已没有铺面,一块丝绒布铺在地上,配一张小马扎,不再售卖古籍,转而做起文玩小物件。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他,他也未曾留意到我。一件棉袄洗得发亮,他蜷缩在军绿色马扎上,针织帽与口罩之间,露出一双黯淡疲惫的眼睛。

丝绒布上整齐摆着时下热门的文玩:核桃手把件、木料手串、仿玉配饰。我蹲下身来回翻看,反复几轮之后,一双手戴着白色劳保手套,递过来一串手串。

正是它。一串紫檀小串,色泽温润,油感饱满,淡淡木香萦绕,珠子约莫八毫米,上手盘玩手感很好。我当即决定买下,报价一百六十八元。

他掏出收款二维码,我扫码付款,备注栏赫然跳出那个熟悉的名字——老张。我猛地抬头,他也正好望向我。四目相对,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鼻尖一阵发酸。

眼前的老张苍老憔悴得判若两人,像是精气神被抽走大半。见到我,他神色局促,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过来游玩?”

我一时语塞,只能点头。短暂沉默之后,我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摆摊?藏宝阁的铺子……”

老张摘下口罩,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缓缓散开:“前两年遇上疫情,本就难做的古玩生意更是雪上加霜,亏得一干二净。为了糊口,铺子连同存货一并抵押,最后再也无力赎回。万般无奈,只能出来摆摊谋生。”

“摆摊也没什么,很多人都是摆摊起步。我选些当下流行的小物件,盼着能挣点生活费。”老张还在絮絮诉说,我心中百感交集。命运起落无常,人能做的,不过是好好活在当下。

家人在一旁催促,我只能匆匆告别,来不及多说几句。

又一年冬日,临近春节,我陪母亲上街置办年货。公交站台边,我再次看见了老张。依旧是那件旧棉袄,他席地靠着枯树,目光木然落在面前的小摊上。

摊子上摆着不少玉器摆件,大多是边角料雕琢而成,还有扳指、印章、烟嘴,不少实为汉白玉,也就是大理石材质。

他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清是我,便慢慢站起身:“好久不见,听说你去外地读大学了。”

“好好读书,将来谋一份安稳工作,不必像我这样,整日风吹日晒。”

“我只念过高中,没有过硬手艺,才落到这般境地。”

“快过年了,不说这些。看上什么,我送你。”

“有空就过来转转,只要你想找,总能见到我。”

他的话语一句句传来,我心神纷乱,大半都没有真正听进心里。

四

“醒醒,醒醒!”

摇晃伴随着老张的声音真切地传到耳边。我睁开双眼,望着空荡荡的川香阁,柜台里打盹的店家,满桌残羹,还有我面前一套整齐干净的餐具。撕裂般的头痛袭来,眼前景象一阵阵摇晃。

“说好请我吃饭,菜还没上齐,你自己先喝趴下了,可不地道。”老张一边打趣,一边收拾桌上的剩菜。我摸出烟点上:“老板,结账。”随手把烟盒扔给他。老张拿起看了一眼,又丢回我面前:“徽商,劲头太淡。账我已经替你结完了。”

老张扶着我走出饭馆:“你自己能回家吗?我得赶回医院,马上就要查房。”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踉跄着蹲下身:“你走吧,我没事。”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沉沉夜色。

我点燃一支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手拎破旧帆布包,胳膊挎着马扎,肩头扛着旧皮箱,一步一晃,慢慢消融在夜色之中。

隐约有歌声随风飘来:“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过了多少年华,春天的小草正在发芽,又是一个春夏……”

往后,我常常在熙攘人群里寻觅那个身影,却总一次次认错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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