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第一次想到要把沙溪写下来,是很多年以前的事。
他的租屋窗外有一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他坐在靠窗的桌子前翻一本旧笔记,笔记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是他十二岁那年抄的《临江仙》,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几处。他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他因为往同学书包里塞四脚蛇闯了祸,不敢回家,在路上徘徊,无聊之下翻出随身带着的《三国演义》,把开篇词背了个烂熟。那时候他爷爷还活着,每个赶集日都会给他带故事书回来,樟木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铅笔字,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凑近仔细辨认,是他爷爷的字迹:“毛子,书读完了要放回箱子里。”石猴把纸片重新夹进笔记,合上本子,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金黄金黄的铺了满地。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写那条叫沙溪的河,写那些沿着溪水长大的孩子,写爷爷的樟木箱子,写晒坪上的桂花树。他铺开稿纸,写了三行又撕了。总觉得不对。
那年他回了沙溪。村子变化不大,土房子还在,老槐树还在,铁钟还是哑的。他沿着沙溪走了一圈,水还是清的,哗哗地流,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在石桥墩上坐了很久,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四个——他、大牛、石虎、狗儿——光着脚沿着溪水往上走,想找到沙溪的源头。走了大半天,只找到一个深不见底的积水潭,四周黑压压的林子,冷得人起鸡皮疙瘩。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什么也没找到。
那天傍晚他在桥墩上写了一段话,写完读了一遍,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段话后来被他写进了一篇散文里,就九个字:“沙溪到底发源于哪里,没人知道。”
二
石猴的童年如果画成一幅画,底色一定是沙溪的水色——清澈的、凉丝丝的、流得从容不迫的。他五岁那年,村里分田到户,父亲分到了三亩七分水田、一亩八分旱地。父亲头天晚上喝了半斤米酒,醉醺醺地抱着他说:“儿啊,你有地了。”石猴当时还听不懂这话的分量,他只记得父亲嘴里喷出来的酒气,热乎乎的,带着米糟的甜味。
沙溪在赣西北修水县漫江乡,四面环山,一条溪水从太阳岭的深山里淌下来,穿过村子,流进杨坑水库,再往下汇入修河。溪水不宽,最窄的地方几步就能跨过去,但一年四季不断,即便是最旱的七月,水也能没过膝盖。溪底铺满了晶莹的沙砾和鹅卵石,水从上面滑过去,发出咕咕的声响,像在说什么话。
石猴八岁那年,祖父用樟木给他打了一只箱子,漆了朱红色,摆在堂屋的角落里,给他存书用的。祖父读书不多,但他朴素地认为书是“蠢人药”,总希望孙子多读点。每次赶集回来,帆布袋里除了盐巴和洋火,必定有几本连环画。积年累月,装书的樟木箱子满满当当。石猴最早识字就是从那些连环画开始的,字不认识就问爷爷,爷爷也不认识的就跳过去,连蒙带猜看图说话。
他记得《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出山那页,画上的诸葛亮羽扇纶巾,气度不凡。他盯着看了很久,转头问爷爷:“诸葛亮是不是天下最聪明的人?”爷爷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回:“聪明有啥用,得有人用你才行。”石猴当时没听懂,后来过了很多年,他突然想起爷爷这句话,觉得老人家说得真准。
石猴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孩子王。他人矮脑袋大,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像只猴子。大人叫他石猴,小孩也跟着叫,他的本名反倒没人提了。他手下有三个人:大牛、石虎、狗儿。大牛大名赖敦义,比石猴高一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但脑子慢。石猴说什么他信什么,让往东绝不往西。大牛家里人口多,日子紧巴巴的,常年吃不饱。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放开肚皮吃一顿,不管吃什么都行。石猴有回拿了本连环画给他看,大牛翻了半天,忽然说:“这个人吃的肉可真多。”石猴凑过去一看,画上李逵正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牛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猴头一突一突地打结。石猴后来写大牛,总是绕不开吃这个字。
石虎大名李有根,是木匠的儿子。他爹脾气暴,喝点酒就打人,石虎从小就学会了看眼色。但他手巧,爬树掏鸟窝谁也比不过他,后来跟着阉猪师傅学手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石虎不爱说话,但心里有主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这种性格后来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也让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狗儿大名邱德望,他妈生他时难产,他爹说贱名好养活,就取了这么个名字。狗儿胆子小,有点口吃,但手巧得出奇,能用竹篾编出蚂蚱、小鸟,活灵活现。石猴收他当跟班,就是看中他的巧手。狗儿后来参了军,在部队从普通战士干到营级干部,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手巧的、不爱说话的少年。石猴后来写狗儿,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可落到纸上又觉得多余。
四个孩子整天在沙溪边上疯跑,偷鸭子烤来吃,偷豆荚烧来吃,下河摸鱼,上山掏鸟,日子过得像沙溪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淌。石猴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撒野的、没心没肺的日子,后来会成为他笔下最想留住的东西。
三
石猴第一次见识生活的粗砺,是大牛家的屋顶被扒了。那年石猴十一岁。大牛家的事传得很快,整个村子不到半天就全知道了。据说大牛他爸在供销社当会计时,一笔化肥款的账目写错了一个数字,三千块写成了三百块。查账的人说大牛爸贪污,带着工作组来扒了屋顶,把人带走了。大牛妈坐在院子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大牛躲在屋后的竹林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袖子咬出了血印子。
石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爹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石猴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睁睁看着屋顶的瓦片被一片片掀下来,噼里啪啦碎在院子里。后来大牛爸的案子翻了,确实是笔误,供销社的老主任替他作了证。可是房子已经扒了,名声也坏了。大牛爸回来那天,脸上灰白灰白的,一句话不说。他架起梯子爬上屋顶盖瓦,手抖得抓不住瓦片。盖到一半从屋顶滚了下来,左边大腿骨断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
大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怎么说话了。他还是跟着石猴跑,但笑的时候少了。石猴记得有一回他们躺在晒坪上看星星,大牛忽然说:“石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啥?”石猴想了想说:“为了以后过好日子呗。”大牛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好日子一直不来呢?”石猴答不上来。他扭头看大牛的侧脸,月光下那张圆脸比以前瘦了,下巴的轮廓锋利起来。
四
狗儿家的地被人铲了。
县里搞“百万蚕桑大县”工程,沙溪被划成了重点推广区域。公路沿线的水田全部改种桑树,说要养蚕缫丝,脱贫致富。动员大会开了两回,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多数人家同意了,反正是在地里刨食,种什么不是种。狗儿爸不同意。他那几亩地在公路边上,是全村最肥的乌沙土,黑油油的,种什么都疯长。他年年种完粮食种油菜,一亩地能收两百多斤菜籽,榨出来的油够全家吃一年。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对来劝他的村支书说:“我自家的地种啥要你管?我又没少交皇粮国税!”村支书说:“土地是国家的,不是你个人私产,这由不得你!”狗儿爸说:“种桑养蚕万一卖不掉呢?”村支书说:“县里包收,你放心。”狗儿爸还是不松口。烟杆不离嘴,吧嗒吧嗒抽了一整天。
七天期限到了,工作组带着人来了。狗儿爸站在地头堵着不让铲,工作组长一挥手,两个人上去要架他。狗儿爸急了,怒吼一声“操你娘的X”,抡起旱烟斗砸过去,不偏不倚正砸在工作组长脑门上。血从那人额头上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脸。当天下午派出所就来了人,把狗儿爸带走了。
狗儿爸被关了半个月。放出来那天狗儿去接,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过沙溪桥。走到桥中间狗儿爸站住了,扒着栏杆看下面的水,看了很久。然后他回过头对狗儿说了一句:“儿啊,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狗儿那年十四岁。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油菜地没了。桑树苗栽下去,第二年就能采叶。头几年的收入确实比种油菜好,狗儿家也养了蚕,一年出四批茧子,镇上的收购站敞开收。狗儿爸渐渐不吭声了,旱烟杆还在,但抽得少了。他每天早上去桑树林转一圈,看看叶子有没有虫,看看蚕宝宝吃得香不香,回来就坐在门槛上发呆。
狗儿初中毕业那年没再读书,把书包扔在角落里蒙灰,扛起锄头下了地。他个子蹿得很快,不到两年就比他爸高出了半个头。他妈看着他长大的身子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能干活了,愁的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村里还有个女孩叫三妞,比石猴小一岁,是唯一敢跟石猴顶嘴的人。她后来去了深圳,这是后话。
五
石虎学阉猪那年十六岁。
他爹给他找了个师傅,姓周,人称周二刀,干这行三十多年了。石虎不愿意,嫌丢人。他爹两个耳光扇过去:“你个狗日的文不文武不武,想干啥?赶紧给我去!”石虎去了。头一回上手就吐了,早饭午饭全倒出来了。周二刀递了碗水给他漱口,说第一次都这样,吐着吐着就习惯了。石虎咬着牙跟师傅走村串户,从春天走到冬天,阉过的猪少说也上千头。他从一开始手抖得握不住刀,到后来闭着眼都知道下刀的位置。周二刀夸他手稳、心细,是个好苗子。
石虎脱胎换骨,是在西峰岭遇见小樱那年。西峰岭从沙溪往北走二十里,路边有座青砖瓦屋,住着韩家老两口和他们的儿媳妇小樱。小樱的男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周二刀带石虎去韩家阉猪,小樱帮着按猪腿。石虎转身之际手肘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整条胳膊都是麻的。手一滑割猪卵的刀子在自己手上开了一道口子。
小樱二十三岁,比石虎大三岁。圆脸,细眉,说话声音低低的。那天她炖了老母鸡待客,汤面上漂着厚厚一层油花。石虎埋头喝汤,不敢抬头看人,但小樱走过来添汤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后来石虎出师了,自己单干。有回路过西峰岭天快黑了,进去讨水喝。小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转身进屋端了碗凉茶出来。石虎接了碗,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小樱的发梢在风里拂来拂去,扫在石虎的手背上,痒痒的。
石虎那晚没走,住在了东厢房。那间房和小樱的卧室只隔一道薄薄的板壁,他能听见那边翻身的声响,听见她轻轻的叹息。月亮从窗棂照进来,白花花铺了一地。石虎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半宿,心咚咚跳了一整夜。后来事情传开了。石虎爹拎着扁担冲到西峰岭,在韩家门口骂了小半个时辰。石虎当晚没回家,第二天去找小樱,人已经不在了。老韩头说小樱拎着包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石虎找了她很久。去镇上问,去县城问,去南昌火车站守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他回到沙溪,瘦了一圈。把自己关了七天后出来,跟他爹说:“我要出去打工。”他爹看了他半天:“去吧。”石虎去了广东。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扎钢筋,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信里从不提小樱,但他一直在找。工友劝他别找了,天大地大的,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石虎不听,下了工就去工业区转,看见制衣厂就进去问。
四年后的春天,他在深圳龙华一家制衣厂的门口看见一个穿碎花围裙的背影。他冲进去,那女人抬起头来——是小樱。她瘦了,脸窄了一圈,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看着还是她。两个人隔着满桌子的衣服对望着,谁也没说话。后来小樱端了碗热干面出来,卧了个荷包蛋。石虎蹲在台阶上吃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两个人在深圳又待了两年,攒了点钱,回了沙溪。石虎考了乡村兽医资格证,在镇上开了个兽医站。小樱在边上租了间门面卖小吃。后来小吃扩成了饭馆,生意日渐兴隆,石虎便关了兽医站,专心帮小樱打理饭馆。他们有了个女儿,取名石小樱。
石虎的故事,石猴后来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叫《石匠的手》。他写石虎那双阉猪割蛋的手,后来在工地上搬砖磨出厚茧的手,再后来切菜颠勺的手。他在文末写了一句:“人的手一辈子能换几回活法?石虎换了三回,每回都换了个人似的。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坐在西峰岭瓦屋门槛上等天亮的人。”小樱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哭了。石虎说:“你哭啥?”小樱说:“他写得真准。”
六
狗儿参军的那个秋天,沙溪的桑树正绿。
他站在自家地头看他爸剪枝。他爸蹲在桑树底下,老剪子咔嚓咔嚓地铰着多余的枝条。狗儿说:“爸,我走了地里的活谁干?”他爸头也没抬:“我还能干。”“你腰不好。”“腰不好又不是手不好。”狗儿蹲下来从他爸手里接过剪子,学着剪了一枝。他爸说剪错了,留茬太长,要贴着根剪。狗儿看着父亲示范了一遍,手指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那天忽然觉得陌生。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狗儿穿着新军装站在院子里,他妈上来给他整领子,说衣裳有点大,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狗儿说:“妈你别哭,我过年就回来。”他妈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去镇上的车是村委会的农用拖拉机。狗儿爬上后斗,在稻草上坐定。车开的时候他从车斗里探头往回看,他爸站在槐树底下,旱烟杆攥在手里,没点。他妈站在旁边用手背抹着眼睛。车越开越远,两个人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火车上他认识了建明。建明也是新兵,瘦瘦小小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两个人在车厢角落里蹲了一路,建明嘴碎,东拉西扯什么都聊,说他家在镇上开了小卖部,说他有个对象叫小芳。狗儿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他没说自己为什么当兵——只是为了离开那几亩桑树地,离开那条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沙溪。
新兵连三个月扒了一层皮。狗儿瘦了。但他身体底子好,从小在地里干活练出来的力气,五公里跑不觉得累。只是规矩太多,吃饭不能出声,走路要走直线,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有回他叠被子慢了,班长把被子扔到走廊上让他重叠了八遍。狗儿咬着牙叠,心里想的是他爸蹲在桑树底下剪枝的样子。
第三年狗儿考上了军校。录取通知到的那天,他攥着那张纸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凉飕飕的,他忽然想给他爸打个电话。电话是他妈接的,说爸在地里干活呢。狗儿说妈我考上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考上啥了?”,狗儿说:“军校?”。他妈哇的一声哭了。
狗儿后来提了干,调到南昌工作。他爸去世那年他赶回去,在灵堂里跪了一夜。他妈转述他爸临走前的话:“跟狗儿说,地里的活我干不了了。让他自己看着办。”狗儿每个月给家里寄钱,让他妈别种地了。可她妈还是种,说不种地干啥,人闲着就废了。狗儿劝不动,也就不劝了。他有时候晚上加班站在窗前看南昌的夜景,满城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看着那条光河,想起沙溪。沙溪也是河,只是没有灯。
七
石猴的文章都是在出租屋里构思的。
他在福州一家媒体做编辑,拿着固定的月薪,没钱买房子,租了间民房蜗居。每天除了杂志社的组稿、画版就是读书。书是从废品站论斤称来的旧书,《呼啸山庄》、《红楼梦》《百年孤独》《平凡的世界》......买了两三百斤。
他第一篇散文写了沙溪,投给文化馆的内部刊物,等了三个月退回来了。退稿信上说“感情真挚,文字尚稚嫩”。他把退稿信贴在床头,接着写。第二篇写爷爷的樟木箱子,投了六家刊物,最后被一家市报的副刊用了,稿费十五块钱。他拿着那张汇款单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手抖得签不出名字。
后来他养成一个习惯:随身带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在工作的间隙里写,在深夜的窗台上写,在回家的火车上写。字越写越多,退稿越来越少。等到他的第一篇散文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时,他已经攒了满满三本笔记——全是关于沙溪的。
他的第一本书书名就叫《沙溪村里的儿郎们》,薄薄一本。封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从左上角流到右下角。他并没有想过这本书能卖多少,只是想把那些人和事固定在纸上,像琥珀把虫子包进去一样。以后不管他走多远,只要翻开那本书,沙溪的水声就会哗哗地响起来。
村里人也看了那本书。石猴寄了几本回去,让他爸分给相熟的人家。大牛拿到书的那天晚上就打电话来了,声音哑哑的:“石猴,你把我写得太好了。”石猴说:“我没写好,我写的是你砍树。”大牛沉默了一下:“我读着读着就想哭。”石虎也读了。他花了三天看完,看完坐在饭馆里发呆。小樱问他咋了,他把书递过去:“你看。”小樱翻了几页,忽然捂住了嘴。石虎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坐在打烊的饭馆里谁也没说话。狗儿读得最慢。他出差回来才拆开包裹,花了一个周末才看完。看完那天晚上他给石猴发了条短信,就八个字:“谢谢你。沙溪还在流。”石猴看着那条短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秋天来了,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想起沙溪的水面上也漂过无数片叶子,有的流走了,有的搁浅在岸边,有的沉到了水底。三妞的那本是他寄到深圳的。三妞在福田区开了个服装代工厂。书寄出去一个星期,三妞的短信来了:“书收到了。看到写我的那章了。你说得对,我确实走了很远。可沙溪的水声我做梦都听得见。”石猴回了一条:“回去看看吧。”三妞没回。
过了三个月她突然打电话来:“我在修水县城了,明天回沙溪。你回来不?”石猴说:“我下周末回去。”
周末他回到沙溪的时候,三妞已经在村里待了四天。她剪了短发,瘦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以前那样活泛。两个人沿着沙溪走了一圈,谁也没提从前的事。走到石桥头三妞站住了,弯腰掬了捧水喝。“还跟小时候一样凉。”她说。石猴站在她旁边,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挨在一起。“三妞,”他说,“你恨过我吗?”三妞直起身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她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轮廓分明,眼角的细纹在暗处看不清。“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人各有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现在我们都回来了,挺好的。”那天晚上他们在晒坪上喝酒。大牛来了,石虎来了,狗儿从南昌打电话来凑热闹。几个人围着老桂花树坐着,米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大牛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石猴的肩膀说:“你写的那本书,我儿子看了。他说他以后也要写。”“写啥?”“写我们,写沙溪。”大牛打了个酒嗝,“他说他要去读大学,读中文系,也要成为作家。”石猴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酒辣辣的从喉咙烧下去,整个人暖洋洋的。后来他们都喝多了。石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樱给他披了件外套。大牛靠在桂花树干上打呼噜。三妞半眯着眼看月亮,嘴角弯弯的。石猴靠着椅背,听见沙溪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哗的,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爷爷的那句话:“书是蠢人药。”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聪明人,但他知道沙溪的故事会一直流下去,流到他没有力气写的那天,还会有别的人来写。
八
大牛砍桑树那年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桑树养了十几年,从手指粗的苗子长到胳膊粗,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可蚕茧价格一年比一年低,收购站隔三差五关门,后来干脆取消了统一收购,老支书早忘了当年跟狗儿他爸说县里包收购蚕茧的话。大牛跑了几个县城的丝绸厂,人家都说原料充足不需要。他又跑了省城,找到一家外贸公司,对方看了样品说质量可以但价格压得很低,低到养蚕的成本都收不回来。
大牛蹲在省城的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把最后一个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买了张回程票。砍树那天是个晴天。大牛把斧头从磨石上拿起来,拇指试了试刃口。他站在地头第一棵桑树前面,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树皮刮过手心。那棵树是他第一年种下去的,他记得栽下去的时候树苗比他手指粗不了多少。他抡起斧头砍了下去。斧刃切入树干的声音很闷,像一个人吞下了什么硬东西梗在喉咙里。桑树晃了一下,叶子哗哗响。他拔斧头的时候木头夹得紧,使了两回劲才拔出来。第二斧下去树身歪了歪,断茬处的汁液渗出来,白色的,黏糊糊的。
那天他砍了二十七棵树。从清早砍到日落,肩膀肿了,虎口震裂了,血珠子渗出来粘在斧柄上。砍到第十五棵的时候他已经没感觉了,胳膊机械地起落,像个木头人。最后一棵倒了的时候,太阳正落山。大牛一屁股坐在树桩上,浑身散了架似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桑树又站起来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摆。他爹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说这树好,将来能指望。大牛想说话,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怎么都喊不出来。他爹转身走了,拐杖敲在田埂上,笃笃笃。大牛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后来他种了猕猴桃。头两年亏本,第三年开始回本,第四年净赚了两万多。他把房子翻盖了,三层小楼贴了白瓷砖,在沙溪边上一溜青砖老屋里扎眼得很。村里人都说他转运了,大牛自己知道不是转运,是硬扛过来的。桑树倒了种猕猴桃,猕猴桃不行换品种,换品种不行就再跑再学。他没别的本事,就是能扛。
石猴在书里写大牛砍树那一段,写他“斧头抡起来的时候像在砍自己的命”。大牛看了给石猴打电话:“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砍了。”石猴说:“人做大事的时候其实都不觉得自己在做大事。可是事后看,那就是大事。”大牛想了想说:“也是。我把那二十七棵树砍了,这辈子就变了。”
九
三妞在深圳的那些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租的房子在宝安,城中村里的一间小单间,窗户外就是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麻将声、楼下的炒菜声、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什么河。她闭着眼睛想沙溪的水声——清亮的、有节奏的、让人心静的——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时候她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插件,一天十二个小时,计件算钱。手慢了流水线会堆货,组长过来骂得很难听。她咬着嘴唇忍着,忍到下班回到宿舍才敢让眼泪掉下来。舍友们在聊天,用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说着家里的事、男朋友的事、将来要开什么店的事。三妞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翻那本带来的旧小说。
那是沈从文的《边城》。她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翠翠在渡口等着那个人回来,她哭了。她想起石猴出门时她问他“还回来啵”的那个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通红的,石猴站在廊檐下,脸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他说“会回来的”。可是她终究没等到他回来。
他们倒是经常通信,只是后来信越写越短,越写越淡,像一杯浓茶,水越加越淡了。她把所有的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在深圳换了好几次工作,兜兜转转下来,最终跟人合伙开了个服装代工厂,从小作坊做到几十个人的规模。她租了间有阳台的房子,晚上站在阳台上看下面的车流,那些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她在心里叫它沙溪。她最终回了沙溪,在县城工业园区开了分厂。回来的那天是大牛骑摩托去车站接的。她坐在后座上,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她看见路两边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那天晚上她在沙溪边走了一圈。水还是清的,哗哗地流。她在桥头蹲下来掬了捧水喝,凉丝丝的带着甜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对着月亮笑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她翻到石猴书中写自己的那一章,看到石猴写她走的那天“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写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写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给石猴塞糖的小女孩了”。三妞看完合上书,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给石猴发了条短信:“你看人还挺准的。”石猴回:“我写了你十几页呢,当然准。”三妞笑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十
石猴的父亲老了。
八十几岁的人,走路不太稳当了,但精神还好。他每天早晨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听收音机里的赣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院子里打着转。石猴每次回沙溪都看见父亲坐在那把竹椅上,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有脸上的褶子多了一道又一道。
父亲耳朵背了,说话要凑近他耳朵大声喊。石猴跟他说话常常喊得嗓子疼,但父亲还是听不全,就眯着眼笑,点头说“好好好”。石猴不知道他听清了多少,但看他笑得开心也就不追问了。父亲手边总放着石猴那本书,书页翻得卷了边,封面上的蓝线褪了色。石猴有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凑过去一看,他正戴着老花镜翻那本书,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石猴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石猴说:“爸,书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还看?”父亲说:“看多少遍都不厌。”石猴没接话,低头扒饭。父亲后来住院了。糖尿病的并发症,左脚开始溃烂,医生说保不住了。截肢手术那天石猴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签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脸白得像纸。石猴俯下身,父亲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了一句:“毛子,我的脚没了。”石猴说:“命还在就行。”父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鬓角的皱纹流进耳朵里。
恢复期很漫长。父亲不肯用拐杖也不会用轮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脾气。石猴请了假回来照顾,看到父亲站起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抓着床架的指节发白,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石猴扶着他,感觉到父亲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手臂上,那重量比以前轻了很多。
后来父亲能熟练操控轮椅了。每天早晨在院子里转圈圈,手机挂在脖子上咿咿呀呀地响着。累了就歇上一会儿,摸摸空荡荡的左裤腿,发一阵呆。石猴后来在自己书的扉页上重新写了一行字:“献给我的父亲,他的脚留在了沙溪,但他的路还在往前走。”
十一
狗儿那年春节带着老婆孩子回了沙溪。他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晒腊肉、灌香肠、打糍粑、蒸糯米果。灶台上的烟火气从早到晚没断过。狗儿到家那天正赶上腊月二十八,村子里到处在杀年猪贴春联,鞭炮声此起彼伏。他妈站在门口等,远远看见狗儿一家从村口走来就迎了上去。狗儿叫了声“妈”,他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狗儿说:“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妈抹着泪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狗儿爸已经走了三年,桌上空出的位置他妈还是摆了一副碗筷。狗儿给他爸斟了杯酒,放在空碗旁边,说:“爸,过年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照亮了半个村子。狗儿的女儿趴在窗台上看,兴奋地喊:“爸爸快看!”狗儿走过去搂住女儿的肩膀,看见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映在沙溪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他和石猴、大牛、石虎四个人偷偷跑到晒坪上放炮仗。大牛把炮仗插在牛粪上点燃,炸得粪渣子溅了一脸。他们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声在冬夜的村子里传出很远很远。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十二
石猴现在经常回沙溪小住几天。父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在院子里坐半天,晒着太阳打盹,手机的声音开得更大,但精神还好。石猴给他买了新躺椅,软垫的,父亲坐上去试了试,说还是竹子的好,这个太热。石猴说那给你换回来。父亲说换啥换,你买的就挺好。
石猴每天下午去沙溪边坐一会儿。他发现溪水比他小时候窄了一些,有些河段的水位浅了,露出大片的鹅卵石。石猴沿着溪水往上走了一趟,走到那个深潭边上,发现潭也浅了不少,崖壁上挂着的瀑布细了,像一条瘦绳子。他在潭边坐了很久。小时候他们四个溯溪而上找源头,就是在这里停住了脚步。那时候水花四溅,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他们被水汽打得满脸湿漉漉的。现在的瀑布声音小多了,像在说悄悄话。石猴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大牛回了个哭脸,石虎回了个叹气,狗儿发了一串省略号。
石猴在群里说:“沙溪的水小了。”过了很久大牛回了一句:“它还在流就行。”石猴看着那行字,觉得大牛说得对。水小了还流着,人老了还活着,日子苦了还得过下去。沙溪不会干,就像沙溪边上的人不会散。石猴在笔记本里敲下一段话:“沙溪的水一直在流,从很久以前流到很久以后。它见过祖父那一代人的汗水和眼泪,见过父亲那一代人的挣扎和坚守,也见过我们这一代人的出走和归来。它谁都没留下,又谁都没忘记。每次站在溪边都觉得水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但我知道那话很重要。也许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溪边哪也不去了,那时候就能听清了。”
十三
狗儿退休了。
五十五岁,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按政策可以内退。他不像有些人那样退了还想返聘,他退得很干脆,办了手续就把办公桌清空了。退休那天同事们凑钱给他买了束花,他抱着花站在单位门口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收了,谢谢各位。”石猴看见了,打了个电话过去:“回来了?”狗儿说:“下个月回。”石猴说:“回来住多久?”狗儿说:“不走了。老婆也退休了,儿子上大学了,家里没什么牵挂了。”狗儿回沙溪那天大牛去村口接他。狗儿胖了一些,头发少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走路带着军人那种节奏感。他拎着行李箱站在老槐树底下,左看右看,说:“树又粗了。”大牛说:“你人没粗,肚子粗了。”狗儿笑着踹了他一脚。
狗儿在村里买了块地,自己盖了栋小楼。不大,两层,带个小院子。他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一颗是他小时候种的,一棵是从大牛家老桂花树分根移过来的。栽树那天大牛也去了,两个人一锹一锹挖坑、培土、浇水。狗儿说:“以后我就在这养老了。”大牛说:“挺好的。”
秋天,桂花开了,狗儿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把能叫的人都叫来了。大牛来了,石虎和小樱来了,三妞也来了。石猴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两瓶好酒。狗儿的老婆炒了一桌子菜,大家围坐在桂花树下喝酒聊天。大牛的猕猴桃今年又丰收了,他拍着胸脯说管够。石虎的饭馆转给了徒弟,他跟小樱也不想干了,现在每天在镇上遛弯打太极。三妞的厂子交给了合伙人打理,她回来专心陪她妈。狗儿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去沙溪边遛一圈。
石猴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敬沙溪。”所有人都端起了杯:“敬沙溪。”那天他们都喝了不少。大牛喝得最凶,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拉着狗儿的手说以前的事。狗儿笑着听,偶尔接两句。石虎靠在椅背上打盹,小樱给他披了件外套。三妞坐在桂花树旁,眯着眼看月亮。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狗儿送石猴出门,两个人沿着沙溪走了一段。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水声哗哗地响。走到石桥头石猴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村子,家家户户的灯差不多都灭了,只有晒坪上的路灯还亮着。“狗儿,”石猴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算不算折腾够了?”狗儿想了想:“折腾是折腾够了。但沙溪还在流,日子还在过,说‘够了’太早了。”石猴笑了一下:“也是。那就接着过吧。”
他转身走了,大脚丫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跟三十年前离开沙溪时一样。
狗儿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拐进巷子口不见了。狗儿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晒坪上的时候他站住了,桂花树下摆着的酒桌还没收拾,杯盘狼藉的影子在月光下斑斑驳驳的。他走到老桂花树跟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从他小时候就在这了,看着他们长大、离开、回来、变老。树不说话,但什么都看见了。
狗儿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家。沙溪的水声跟在身后,哗哗的,像在送他,又像在留他。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沙溪泛着银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