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会死的。”在我儿时一个平凡的下午,我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和表弟在楼上的窗边睡午觉,突然一下子就醒了。我对弟弟说我心里好难受,弟弟对我说没事。他是我舅舅家的孩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应该是我的哥哥,因为有什么事情他都会开导我。
晚上我们吃完饭后在花园里散步,在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你知道中午我心里为什么难受吗?他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你是不是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死的?我真的非常惊讶,我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害怕,我问他怎么办。他说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好好地活着。
后来我问妈妈什么是死,妈妈说:死亡就是像睡觉一样,一直没有感觉呀。当时我的妈妈这样回答我,这个答案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我开始想象一直睡觉的感觉——对于一个孩童来说,睡觉是不得不中断的电视节目,不得不分道扬镳的伙伴,不得不跟美好的一天告别,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是孩童难以承受的。当时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感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跟妈妈说头痛。那段时间我开始害怕所有伤感的东西,甚至于当时看到路边的一只小虫子都会绕开走。
再到我上高中时,直面死亡我还是不能接受。记得那是春天,本应该是万物生长、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母亲把我带回了姥姥家,去参加二爷的葬礼。一进二爷的院子,哭声伴随着哀乐混作一谈。我进到房间里,姥爷的三个妹妹,也就是我的几位老姑,在棺材边哭泣,我转过头悄悄地抹泪。我看到二爷就静静地睡着了,不过他不会再醒来了。
再后来,死亡渐渐淡出了我的视野,升学考试等问题让我焦头烂额,或许是死亡开始蛰伏,我便很久没再想起它。我看了不少的书,也听了不少的故事,当我自认为对死亡有了了解后,这位蛰伏的猎人才开始展露獠牙。
虎子是一只德牧,是我小时候和我一起放羊的伙伴。记得小时候它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像保镖一样保护着我。可是后来因为搬家不能养它,它就被送到了爷爷家上面的厂里。那时候我还会时不时地去看它,我还没走到地方,就会大声地喊它的名字:虎子,虎子。我的声音回荡在厂子里,它听到后也会回应我。上了高中后经常回不来,一直在城里住着,可我时常想它。但在寒假的那一天,我回到爷爷家问起虎子,爷爷说它已经不在了。也许它也在想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感觉身上的血都冻僵了,整个人都僵住动不了,缓了好一会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明明从前碰到这种事时我都毫无波澜。
在那时我才意识到,死亡是个耐心的猎人,他会耐心地埋伏在草丛中,等待着猎物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陷阱。于是我开始思考死亡的意义:为了更好地活着?太假大空。成为留存的纽带?太不贴合实际。对一生的总结?死了还有什么好总结的。越是思考,越发现死亡的晦涩难懂。我便开始想:如果有天我死了,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
也许会有人为我伤心一阵?也许不会。也许世界会留下我的痕迹?不过是唯心的讲法。也许世界上会少一个未来伟大的什么什么家?太不现实。我想,死亡唯一能带给我的,就是像睡觉一样,永恒的安静。
我想我大抵是永远无法读懂死亡这本书了,但当我意识到我终将死亡的那一天开始,我大抵也得花费一生去反复读它了。
这里借用三毛书里的一段话:
我仰望菩萨的面容,用不着手电筒了,菩萨脸上大放光明灿烂,眼神无比慈爱,我感应到菩萨将左手移到我的头上来轻轻抚过。
菩萨微笑,问:你哭什么?
我说:苦海无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