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杀猪宰羊、炸年货、蒸馍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这是中国人最温暖的前奏。
过年蒸馍馍,寓意蒸蒸日上,步步高升,也是对来年美好生活的期盼。按照我家每年的惯例,腊月二十五都请同族的五哥过来帮忙蒸馍馍。
虽然跟五哥是同辈,但他却跟父亲是同龄人。请他一是因为我家过年蒸的是细长馍馍,也是立在箅子上蒸,但不用签子,这是区别于签子馍馍的地方,所以面必须和很硬,即使身强力壮的五哥几盆面和下来也是大汗淋漓。其二是因为五哥在县机关食堂工作了多年,他蒸的馍馍,掰开里面层层分明,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
记得我十四岁那年,腊月二十五,一大早五哥就带着他家特大号的面盆来了。因为头天晚上母亲就和好了面引子,所以,五哥一进屋就系上围裙,卷起袖子就开始和面。每和一盆都揪一块面引子揣进去,这叫“接面”,然后做二次醒发。
五哥不愧是大食堂的“馍馍匠”,看他和面犹如看技艺表演。先是双手撮面,然后左右手轮番捣面,最后双手齐下揣面,一套组合拳下来,动作似行云流水。
趁五哥和面,母亲带我们把炕上所有被褥全都搬走,又用湿布把炕席檫了几遍。因为是热炕,所以湿气散发得很快。又拿来两块干净白布单子,铺一块,留一块等会盖在上面。然后把家里的面板、菜板、借来的和五哥带来的所有板子全都摆放在炕沿上。
面二次醒发好,开始在面板上揉面,叫“揉大面”。这道工序也是个力气活,得甩开膀子左右手轮番用力。这时除了哥和父亲上班不在家,其余全体齐上阵。连三岁的小侄子也捏着一小团面,学着大人的样子揉,他胖嘟嘟的小手抹得满脸都是面,像只小猫咪。五哥操着戏腔:“这只小花猫啊,快去抓老鼠吧!”惹得一阵哄堂大笑。
那时我揉的馍馍样子很丑,母亲就手把手教我,并示范给我看。弟弟冲着我学猪叫,我就用脚回他。嫂子笑我俩是活宝,三姐说我俩是皮蛋,母亲笑着说:“这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五哥也以幽默的语调说:“一个槽上栓不了俩叫驴!”说完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有点像京剧里的大花脸,给人笑得肚子疼。
妹妹在炕上把我们揉好的馍馍放倒,按一对对、一排排有次序的整齐摆好,盖上单子,最上面再盖层被子促进馍馍醒发。大约过半个小时,五哥掀开被子用手指轻轻一弹,便知道馍馍醒的程度。这时最早的那些已醒好,母亲早把锅收拾停当,就差点火了。烧火通常都是我的活,母亲说我烧火省柴禾,大小火也控制得好,蒸出的馍馍不糊不塌。嫂子更有才,竟封了我个“火头军”的头衔。
按照传统习俗,过年的馍馍,过年的饺子,过年样样都要有剩余。我家招待的亲戚朋友多,所以全年省下的白面大多都在这一天蒸成了馍馍,放在大缸里,一直放到正月十五以后。因此,每年的馍馍分十几锅蒸,要蒸大半天,炕都被烧得滚烫。有一年母亲忘记在炕席底下撑木棍了,竟把炕席烤焦了。
点火水开馍馍上笼,随着升腾的蒸气,诱人的麦香味陆续飘出。到蒸熟揭锅,一股更浓的香气被裹在滚滚热浪里,翻腾的蒸气顿时灌满全屋,恍如身处云雾里。冒着香气的大白馍馍,胖鼓鼓的细白如玉,香气能飘出半个胡同,远远的就能闻到香中带甜的馍馍味,把人馋得直流口水。
年,是永远说不完的话题,那热腾腾的团圆,欢声笑语的场景,还有那浓浓的烟火气儿,都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年画,是最珍贵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