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敲开了我记忆的大门,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了那个冬日里的温暖,更记起了娘亲手为我缝制的新棉袄。
那是件新里、新表、新棉花三新棉袄。里子是浅绿色小方格软布,表是红底、粉花配着绿叶,小小花朵里吐着金黄的芯子,葱绿色细丝如藤蔓蔓延于花朵之间,小蜜蜂仿佛扇着翅膀在花丛中穿梭。这样的意境,加上颜色深浅度搭配得当,故而显得艳而不俗,再配上娘盘的蝴蝶扣,颇有艺术感。
而让我难忘的不是袄有多精致、完美,而是因为那里面深藏着爹娘的那份舐犊之情。为了那件袄,爹每天驱车十几里往回赶。娘每天还得做着针线等爹回来张罗爹吃饭。记得那时候冬天很爱下雪,好多次雪下得很大,路上积雪很深,那种情况下,爹只能推着甚至扛着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记得那天的雪特别大,快半夜了还不见爹回来,娘急得趟着没过膝盖的雪一趟趟跑到村头迎。直到后半夜爹才顶着一身雪步履蹒跚的步行回来,胡子眉毛全是白的,像个雪人。进屋摘下帽子头上腾腾冒热气,衣服全被汗水浸透。娘心疼地噙着泪嗔怪道:“雪这么大还来回跑啥!”爹说:“四丫头都快六岁了还没穿过新衣裳,过年说啥咱也得让孩子穿上新袄。” 爹给娘算了笔账:他每天回来可省下早晚两顿饭的白面,一个月下来就能省下二十来斤,离过年还有近仨月,这样过年就可少买几十斤面,这些钱做件新袄就足够了。
爹的心愿实现了,娘在选布和做工上也是下了狠功夫。
那天早饭后,娘收拾炕要给我做棉袄。我帮忙叠被子、扫炕,拿针线笸箩。“吆!鬼丫头,今日咋老实呆在家不出去野了?”娘笑侃道。
我冲娘做了个鬼脸,抬起胳膊用袄袖子抹了下就要“过河”的鼻涕,嘴里咕囔着:“俺想帮你干活呗。”
“是吗?”娘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嗔笑道。
“看着啊,娘给你做个新式样对禁的,再盘几个蝴蝶扣,让俺丫头美美地过个年。”娘边说边熟练地摆弄着布,铺平再叠好要下剪子。我赶紧双手按住布角,娘“咔嚓咔嚓”几剪子下来就裁好了。都说“慢工出巧匠”,可娘的针线活却是又快又细。她不但做我们家十来口人的针线活,还经常帮别人做。这不,才半上午就只差钉扣子了。娘又在绿色和粉色布上各裁下几条来,折叠后缝成小细绳,再把两种颜色捏在一起,在手里穿来捏去,一会就盘成了一只彩色蝴蝶。全部盘完,把袄对齐,拿个粉笔头做下标记,把盘好的扣子钉上。五副扣子宛如五只彩蝶给小花袄锦上添花。娘收好针线拿起袄:“来,穿上试试”话音一落,我急忙脱掉旧衣服,娘帮我穿上新袄。
“正合身”娘笑道。
不知咋了,我眼眶发热,一下子扑进了娘怀里。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都已睡熟,溜下炕,蹑手蹑脚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摸出新袄穿上。直到冻得上牙碰下牙发出咯噔噔响,才想起还光着腿呢。将新袄放回柜子里,麻溜钻回被窝里。
此后我天天问娘还有几天过年,期盼中终于盼到能穿新棉袄了。
初一早上,我破天荒认真洗了脸,手打了几遍香皂,搓了又搓。三姐给我扎了两个能飞上天的辫子,照了照镜子,自我感觉良好。
“还别说,这一打扮还真有个丫头样了”娘笑着打趣道。
我的反常大家都觉得好笑,这个说:小心点,别让苍蝇把你那俩小辫儿给抱走了。那个说:攒了几年的皴今个都洗下来了,看看手脱皮了没?连一向严肃的爹都忍不住笑。
终于挨到了天放亮,我兜里装着从大姐那讨来的花手绢,一溜烟跑出去拜年了。其实地球人都知道我那点小心思。我拉上几个小伙伴串了大半个村子,谁见了都夸我的新袄漂亮,夸娘的针线活好,让我出尽了风头,也惹得小伙伴们羡慕,心里那个美啊。
一晃正好一个甲子,时光带不走最珍贵的记忆。爹娘虽已不在,可那份厚重的亲情尚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