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一条蜿蜒的河,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悄然冲刷着记忆的河床,将无数晶莹的碎玉沉淀于心底深处——那是青春的印记,是初心的微光,是生命被点亮的最初星辰。每当夜深人静,我常于台灯下闭目凝神,任思绪逆流而上,穿越尘封的岁月,回到那个公社所在地名为“双堂”的村落,回到那所灰瓦房檐斑驳砖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学,回到我短暂却璀璨的初中时光——那是一段素朴如野草,却绽放出星光的年华。
1972年,一个未被喧嚣侵扰的纯真年代。双堂小学,这所镶嵌在公社田野间的乡村学堂,像一盏在岁月深处摇曳的油灯,以微弱却恒久的光晕,照亮了周遭的蒙昧。它本是小学的院落,却因时代的机缘,在角落辟出两间初中教室,如同贫瘠土地上悄然萌生的两朵倔强小花。我们这群来自田埂的孩童,无需金钥叩门,便踏入了这片知识的沃土。命运之门,就这样朴素而慈悲地向我们敞开。
教室是斑驳的土坯砖混结构,木窗框裂纹纵横,阳光穿过蒙尘的窗户纸孔隙,在昏暗的教室内泥土地上织出晃动的光网。水泥抹成的黑板边缘已凿迹斑斑,粉笔灰如细雪般簌簌飘落,落在我们求知若渴的眸子里。班主任王中华老师,墩墩实实的个头,话语温润如春溪。他从不疾言厉色,只以沉默的守候与温暖的关怀,将我们这些野草般的少年,一寸寸引向成长的阡陌。后来换成了严谨的王志学老师,他工整的板书如刻在时光里的碑文,条理分明的讲解如解开谜题的钥匙。而真正将文学之火种播入我心田的,是那位戴黑框眼镜、书卷气氤氲的朱永池老师。他常为我们闭目吟诵《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声音如清泉滴穿顽石,穿越千年,叩击着我们少年胸腔里初醒的心弦。
朱老师不仅教我们读文,更教我们写心。他说:“作文不是描摹别人的影子,而是把心里的话,用最赤诚的方式说出来。”他自身便是诗意的栖居者,课余总在办公室那盏小灯下,伏案写诗、写散文。偶尔,他会将油印的诗册悄悄送给我,纸张粗糙,墨香却沁入心脾。记得他写过一首麦收诗,描绘夕阳下农人弯腰如弓,割开麦浪的剪影,他说:“那脊背弯成弓弦,射出的却是土地的希望。”那一刻,我蓦然领悟:文字,原可以这般深情地拥抱人间烟火。
于是,文学的种子在我心中悄然生根。我开始在泛黄的笔记本上,涂抹生活的褶皱:村口老槐树在风中絮语,父亲灶台前忙碌的剪影,雨后田埂上跳跃的青蛙……而班上,蒋志学与徐玉华如同双璧,闪耀着不同的光芒。蒋志学的作文如沉稳的山涧,思辨清晰,结构如磐石;徐玉华的文字则似春日溪流,细腻温婉,常描摹少女心事,如涟漪轻漾。他们的佳作总被朱老师用红笔圈点,在课堂上诵读。我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字句如露珠滚落荷叶,心中既生羡慕,又仿佛望见了自己未来的轮廓——原来文字,可以如此优雅地栖居在人间。
徐玉华总着一袭合体的衣衫,两条乌黑辫子垂落肩头,轻声细语如雏鸟呢喃。她的作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至今烙在我记忆深处:原来文学的力量,不在辞藻的华裳,而在唤醒我们对生活最深的共鸣。
还有李伯军、刘伯章同学,可谓是机灵与憨厚的对照;胡万柱总在课间讲笑话,笑声如铃铛响彻教室;高铁民百米冲刺如风掠原野;沉默的王志安在黑板上绘出斑斓的插图;为人热情的王增强默默帮老师搬运作业本;胡爱华则总爱在放学后,悄悄把家人手工制作的“软鞭”送给我回家燃放;王双全虽不善言辞,却总在雨天撑起那把旧伞,默默等在校门口,陪我走完那段泥泞的归途……他们的名字,如星辰散落记忆的夜空,虽不灼灼,却永恒闪烁。
校长高宝生,黝黑的面庞如土地,洪亮的声音如晨钟。每日清晨,他立于校门口,目光如炬,守望我们如一群即将振翅的雏鸟。毕业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微颤:“你们是双堂的希望,走出去,别忘了来时的路。”那声音,至今仍如种子埋在我心底,生根发芽。
是的,我从未忘记。
那两年,没有雕梁画栋的教室,没有琳琅满目的教学设备,没有如山如海的习题,却有最清澈的师生情,最纯粹的求知欲,最朴素的理想。我们在煤油灯下诵读,在操场上追逐如风,在放学路上背诵如歌。我们提笔作文,不为分数,只为倾诉;我们聆听教诲,不为应试,只为触摸世界的脉络。
如今,我早已退休闲赋居室,在县城的书房里,面对荧屏敲击字句。可每当提笔,眼前总会浮现双堂那间简陋的教室,耳畔总回响朱老师的声音:“同学们,文字是有温度的。”那温度,至今仍在指尖流淌。
我怀念那素朴时光,非因它完美无瑕,只因它真实如野草,未被功利浸染,未被浮躁撕裂。它如一株生于瘠土的野花,却开出了最清澈的芬芳。
我怀念王中华老师的温润如竹,王志学老师的严谨如尺,朱永池老师的诗意如泉,高宝生校长的守望如灯。我怀念蒋志学沉思时眉峰微蹙,徐玉华落笔时睫毛轻颤,李伯军爽朗的笑声如夏雷,胡万柱讲笑话时手舞足蹈的生动,胡爱华递来“软鞭”时那羞涩一笑,王双全撑伞等我在雨中的沉默身影……他们,连同那所小学、那扇吱呀作响的教室的木门,都成了我生命最深的底色。
多年后重返双堂小学,小学已迁,旧址上矗立新楼。我立于一棵梧桐树下,恍惚听见当年的书声琅琅,听见朱老师的声音:“同学们,请打开课本,今天我们讲文言文《愚公移山》。”风过树梢,如翻阅时光的书页。
那一刻,我蓦然彻悟:故乡不仅是出生之地,更是灵魂初次被唤醒的圣殿。而我的灵魂,正是在双堂初中的两年,被文学的光,温柔地点燃。
如今,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染着那片土地的泥土气息,都承接着那盏油灯的微光。我愿以余生之笔,继续书写这份绵长的怀念——为了那群在田野间读书的孩子,为了那位在讲台上播种诗意的老师,为了那段再也无法重返,却永远鲜活于心的初中时光。
双堂的风,依旧在吹。而我的思念,如河,奔流不息,直至生命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