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艺桥
我来时,正是十月。秋天的信使尚未将草木尽数染黄,却独独把最浓烈、最慷慨的一斛胭脂,泼在了这片北方的滩涂上。那便是红海滩了。
极目望去,不见边际的碱蓬草,密密匝匝,从脚下一直铺展到海天相接的朦胧处。那不是绿意褪尽后的枯槁之红,而是一种饱满的、近乎酣醉的绛红与紫红,像是大地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热望,终于在此刻迸裂开来,汪洋恣肆地流淌。风从海上来,这无边的红便微微起伏着,涌动着,成了一片凝固的、却又在呼吸的海。人立在这片红色的波涛前,倏忽便小了,静了,仿佛成了天地间一枚无言的逗点,只能怔怔地,听凭这色彩的潮音将心神一遍遍淘洗。
走近了,才看清这宏大织锦的经纬。一株株碱蓬,不过尺余高,形似珊瑚,枝桠虬结,在咸涩的泥淖里紧紧相偎。它们是这片土地的土著,是盐碱的子女。海水每日两次的涨落,将滋养与考验一同奉上。它们便在这反复的浸渍与曝晒中,将苦涩的盐分悄然转化,淬炼出这般惊心动魄的嫣红。这红,是抗争,亦是和解;是艰辛生命的证词,更是献给严酷自然最坦荡、最炽热的情书。我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细密的枝叶,硬朗的质感传来,仿佛能触到它脉络里时间的流速。古人言“疾风知劲草”,而这碱蓬,却是“咸卤铸丹心”。它不向往沃土,只安于这北国最边缘的苦涩,并以此酿出无边的绚烂,这何尝不是一种地母的哲学?
穿过这红色的长廊,便到了水陆交锋的前线。这里没有沙滩的温软,只有淤泥坦露的、广阔的胸怀。辽河与大海在此完成了最后的拥抱,气息交融,难分彼此。潮水退得极远,留下一面巨大无朋的镜子,将铅灰色的天空,流徙的云影,还有远处几架探入海天的抽油机——“磕头机”安静的剪影,一并纳入其中。世界于是成了对称的两半,一半真实,一半虚幻;一半在脚下,一半在天上。偶尔有白色的水鸟,长腿细颈,优雅地踱步在这镜面上,漾开圈圈极淡的涟漪,仿佛时光本身留下的指纹。
这寂静是丰饶的。泥滩上布满了微小生灵的痕迹:招潮蟹举着不相称的大螯,在洞口机警地张望;弹涂鱼在浅洼里扭动笨拙而可爱的身躯;无数看不见的贝类,在泥下吐纳着沧海。这里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至关重要的驿站。想象春秋时节,鹤唳长空,雁阵惊寒,万千羽翼如云如雾,起落之间,生命的壮阔便有了最嘹亮的注脚。此刻虽非盛季,但这无言的积淀,却更让人感到一种蓄势的、内敛的力量。这海岸线,是终点,亦是起点;是陆地沉吟的句读,亦是海洋开篇的呼吸。
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此地古属幽燕,遥接辽东。曹操北征乌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那“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的苍茫气象,大抵也不过如此。只是曹公笔下是吞天吐日的雄浑,而此处,更多了一份沉淀的、淤积的温柔。千百年来,辽河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在此缓缓沉积,造陆向海,这海岸线本身,便是时间书写的一部缓慢史诗。每一寸红滩,每一勺泥泞之下,都可能沉睡着某个久远年代的浪花与尘埃。这北国的海,不像南方的海那样清透蔚蓝,唱着明媚的歌谣;它是浑黄的、沉默的,带着土地的记忆与江河的倦意,像个沧桑的哲人,将万般故事都化在了波涛平缓的起伏里。
“山海”并提,此地却无山。然而,当我回首望去,那由森林、田畴、城市与人烟构成的坚实的岸,不就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山”么?它是稳固的、可靠的、人间的烟火。而这海,则是流动的、神秘的、宇宙的邀约。盘锦这片最北的海岸线,正是这“山”与“海”最缠绵、最富张力的吻痕。一边是垦殖与安居,井架与稻浪;一边是野性与未知,潮汐与翱翔。人类在此筑堤、围田、采油,向陆地索取;自然在此育红滩、蓄湿地、候群鸟,向海洋延伸。二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碱蓬的根系与盐分一般,在对抗中达成了奇异的共生,织就了这幅矛盾又和谐的画卷。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醇厚,给无边的红滩镀上一层暖金的镶边。那红色愈发深沉,像冷却中的熔岩,庄重得令人屏息。远处,那些“磕头机”依然不倦地俯仰,仿佛现代文明对古老大地一种谦卑的致礼。我终于要离去,带着满襟海风的气味与满眼红色的烙印。
这场与山海的诗意对话,并无激昂的辞章,只有碱蓬的静默、泥滩的呼吸、与天地悠悠的对望。它告诉我,最极致的浪漫,或许就藏匿在这北国边缘的混沌与辽阔里,藏在一种于苦涩中绽放绚烂、于对抗中达成和解的生命力之中。这最北的海岸线,像大地一句未说完的、湿漉漉的箴言,等着每一个到来的人,用脚步去阅读,用心跳去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