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房子,在岁月磨洗下已失了原先模样。墙缝里钻出的毛草野得很,蹿得半尺高,遮住了底下斑驳的墙皮。常年空着的屋子,灰尘积得能埋住脚窝。唯独斜对门二爸屋里和大伯屋里那两盏灯,是这片荒寂里最扎眼的活气。我每回从异地回到故乡,暮色四合时,它们总亮着,像两把不服老的倔火,把我这游子的夜路照出一小截温吞的暖。
爷爷去世已十多年,我在外讨生活,父母也常年奔波。守着这片祖业地的,只剩大伯、大妈、二爸、二妈四位老人。人世的暖和,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虚话,都炖在一日三餐的烟火里,藏在那些笨拙又执拗的动静中。
人还没出高铁站,二妈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声音带着颤,欢喜却压不住:“宇奇,到哪了?几点能到家?想吃什么,我叫二爸去买!”我随口说想吃鱼,她立马应道:“好!晚上就叫你二爸带条活鳊鱼回来!”等我踩着暮色进村,刚到二爸家门口,就见他从外头回来,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的正是那条活蹦乱跳的鳊鱼。他没多言语,只朝我点点头,转身进厨房,把鱼小心放进盆里养着。那份藏在沉默里的郑重,让人心头发沉。
二妈给我收拾的卧房,总是窗明几净。床单铺得平平展展,散发着日头晒透的香气。床头小几上摆着橘子和刚炒好的花生,都是我儿时贪嘴的零嘴。“回来就好,屋里舒坦,好生睡个安稳觉。”她边说边替我剥橘子,眼里的笑像藏了多年的谷酒,越瞧越醇。仿佛我不是远路归来,只是放学晚了些。
天蒙蒙亮时,总能听见大伯的吆喝。他知道我像匹野马,回来了就拴不住,白天根本逮不到影子。他们年纪大了,手机使不利索,要想见着我、让我吃口热饭,唯有趁这一大清早,把一天里最金贵的第一顿饭给我牢牢“定”下来。大伯80岁了,腿脚不便,拄着拐,拐杖头包着磨亮了的橡胶。“笃、笃、笃”,声响穿过晨雾,混着那口硬邦邦的乡音:“宇奇,起来过早喽!你大妈煨了猪脚,滚烫的!”那声音糙得像砂纸打过老木头,却真真切切,直往心窝子最软的那处扎。
起初我贪睡,被喊醒时迷迷瞪瞪,扒在窗台往下看:大伯缩着脖颈,裹件洗白了的旧棉袄,头发上沾的晨霜白得像撒了层盐末。背驼得厉害,像座叫年月压弯了的石拱桥。寒风掀起他衣角,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蓝布内褂。他手里还提着个小火炉,炉盖缝里冒出丝丝白气。那点热乎气,在料峭的晨寒里格外金贵。
我心里一哽。往后就晓得了这份苦心,自己定了闹钟,不到七点就爬起来。不为别的,是怕他等,怕那份挂念落了空。踏着湿漉漉的露水往大伯家赶,推开门,一股浓香劈面扑来。大妈早把饭菜摆妥了:一碗猪脚面,面条堆得冒尖,上头趴着几大块炖得酥烂的肉,两颗荷包蛋卧在旁边。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几星翠绿的葱花。“小时候你能吃一大海碗,呼噜呼噜的,嘴角挂油。”大妈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头,笑眯眯地望着我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沟,指腹糙得像老树皮,可夹起猪脚往我碗里送时,动作却格外轻软:“快吃,凉了就不鲜。煨了一早上,骨头都煨化了。”
如今,我的胃口早不比当年,可在大妈眼里,我仍是那个狼吞虎咽的伢。望着她眼里那点期盼的光,我只能硬起头皮往下咽。猪脚的鲜混着面香在舌头上打滚,那滋味里熬的全是长辈们最朴素的疼,沉甸甸的,坠在心头。我实在吃不完,碗里还剩小半。趁大妈转身去楼上拿东西,我偷偷端起碗溜到猪圈边,把面倒进了食槽。心头却像坠了块生铁秤砣,慌得厉害。我怕她瞧见了心里难过,怕她觉得我嫌弃。果然,大妈转回来见了空碗,笑得眉眼舒展:“还是老家的味道对你胃口!明日再给你煨一只!”我听着,鼻子一酸,赶忙别过脸假装望田,把眼底泛上来的潮气硬生生憋回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怯,连拒绝一份好意的勇气都没有,只得拿谎话来垫亲人的欢喜。
饭还没吃完,大妈就颤巍巍地挪到冰箱前,翻出一块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的肉。那是她舍不得吃、专等我们后辈回来才舍得拿出来的土猪肉,肉色鲜红,筋膜分明。“中午叫大伯炖了它。外头的饲料猪肉柴,比不上自家养的香。”她用那双糙手反复摩挲着肉,眼里闪着光亮,仿佛让我吃上这口肉,便是她这辈子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欢喜。
二妈那边也总惦记着我,怕我老在大伯家吃饭添麻烦,常常提前做好我爱吃的,电话里的声音伴着炒菜的滋啦响:“宇奇,饭好了!过来吃,给你炒了猪头肉,香得很!”
于是,常出现这般情景:大妈炖好了肉,二妈蒸好了鱼,两边碗筷都已摆齐,单等我进门。我在两家之间来回赶,脚步匆忙,心里却像揣着块温热的石头,又沉又暖。那次回去,二爸带回来的那条鳊鱼,成了我最挂念的物件,却也成了最大的遗憾。头天中午,我刚走到二妈家门口,就被大伯拄着拐拦在了半道。他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伸出枯枝似的手牢牢捉住我胳膊:“吃饭!你大妈炖了鸡汤,不去她要念一下午!”
瞧着他眼里那点浑浊而迫切的光,我实在不忍推却,只得跟二妈赔不是。二妈正系着围裙站在灶边,手里还捏着切好的葱姜,闻言怔了怔,随即笑着摆手:“冇得事!鱼留着晚上吃,我再给你炒个肥肠!”可到了晚上,又被邻居拉去吃饭,那条鱼终究没端上桌。二妈端起盘子,小心把鱼放回冰箱,手指轻轻拂过鱼身,动作柔得像抚一件宝,低声念叨:“莫冻瓷实了,下回解冻快些,还保得住鲜。”
往后几天,二妈总提前把鱼拿出来解冻,切好的葱姜蒜齐齐码在旁,土罐也早早架上灶,柴火文文地舔着罐底,却总等不到我进门。直到临走前一日,二妈又一次把鱼解冻,鱼身子边边上都有些黯色了,失了最初的鲜气。瞧着她指尖怜惜地抚过鱼身的模样,我喉头一紧。那是她攥了许久的盼头,像颗捂在心口的糖,化了又凝,想等我尝,却因我的“身不由己”一次次落了空。二妈倒无半点怨,只惋惜道:“唉,这鱼冇吃上可惜了。等你下回回来,再给你做新鲜的。”语气里是干干净净的遗憾,那份坦荡荡的失落,比甚么责备都更戳人心窝。
在家的日子,我常骑着早年留下的那辆电瓶车四处转。这车跟了我好些年,我去深圳后,便一直归二爸骑着代步。车身漆皮早已斑驳,坐垫磨得发亮。那日晚饭后,我收拾次日去镇上办事的物件,二妈坐在一旁缝补衣服,忽然抬头叮嘱:“你那电瓶车,电早就不经用了。这几天记得把充电器带着,莫半路熄了火受委屈。”
我笑答:“冇得事二妈,我明日早上去镇上换块新电瓶,省得麻烦。”二妈点点头,没再多话,只低头继续缝补衣服,银针在灯下一穿一拉,线脚密密的。谁料第二日清早,天刚泛青,我还迷瞪着,手机便震了一下。迷糊中点开,是二爸发来的微信:“电瓶我一大清早去换好了,你莫管了。出去办事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冇得多余寒暄,冇得刻意交代,却像一股滚烫的暖汤陡然灌遍周身。我仿佛能看见他摸黑出门的模样:晨霜凝在乡间小路上,他裹着那件洗白的旧外套,骑着没换电瓶的车子,慢悠悠往镇上赶。到了电瓶店,他定是蹲在货架前,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电瓶外壳,细细问老板哪种经用,又固执地让老板当场装好,反复试了车灯、油门,确认妥帖了才往回走。
我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那辆电瓶车就静静靠在墙角,车把上还挂着二爸没来得及取下的手套,沾着些微晨露。我跨上车轻轻拧动车把,电机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那一刻,眼眶忽然就热了。二爸这辈子话金贵,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疼你”,可他的爱,从来都藏在这些不声不响的举动里:是我归家时拎回的那条活鱼,是春上为我采的干笋,是此刻悄悄换好的电瓶。这份爱,像鄂东大地里沉默的庄稼,不张扬,却实实在在。
二妈总说:“你大伯大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莫总劳烦他们。回来了吃饭就在我这里吃。”可大妈又会攥住我的手,枯瘦的指头紧紧扣着,温度透过皮肉传过来,生怕我跑了似的:“还住得几天吧?还有牛肉羊肉,这几日叫大伯在家煨了,外头你都吃不到。”
他们就这般争着对我好。这份爱不声张,却沉得让人载不动,像秋后满穗的稻子,低垂着,装满岁月的温厚与执拗。大伯腿脚不便,却总爱坐在门口竹椅上看我吃饭。竹椅叫岁月磨得油亮。他耳背,说话声不自觉地拔高,沙哑却有力:“宇奇,多吃点!外头一年到头辛苦!”话不多,说几句便要歇口气,可每回看我的眼神都浓得像酱,浑浊的眼底仿佛藏着一整条长江的牵挂。
准备回深圳那日,吃完中午饭后,我在二妈家收拾行李。大妈和二妈像是约好了,悄悄出了门,脚步轻得生怕惊动我。等我拎行李准备上车时,她们各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匆匆赶来,额上沁着细汗。“这是自家晒的干豇豆,一点灰都冇沾,带回去煨排骨、炒肉都香。”二妈把袋子塞进我手里,还带着日头的气味,又掏出几瓶我小时爱喝的饮料,“路远,路上喝,解渴。”
大妈则从怀里摸出一包干河虾和小鱼干,还带着她的体温:“这几日见你爱吃,特意给你带深圳去。外头不容易吃到家乡味,不知道吃什么菜的时候就炒一盘。”她们一边往我包里塞,一边反复念:“外头要好生吃饭”“事再忙也要常回来”“顾好自己”,话语像春雨,一滴一滴,漏得人鼻尖发酸。
这些寻常物事,被她们这般珍重地捧着,带着故土的泥腥气,成了我漂泊路上最压秤的行囊。手里的行李愈来愈沉,心里却暖烘烘的。来接我的车发动时,大妈、二妈和大伯立在路边,踮脚望着我。日头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层毛茸茸的光。大伯眼神粘着车窗,嘴角抿得紧紧,枯手攥着衣角;二妈用袖口悄悄揩眼角;大妈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久久不舍得松。车缓缓驶离,我从车窗里瞧他们的身影愈来愈小,终化成三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路尽头。可他们仍在原地立着。像两株根须盘结的老树,守着这片土,也守着对我的念。
如今,又有大半年冇回去了。大妈给的河虾小鱼干还没吃完。夜晚下班回家,我从柜里翻出那包干货,抓一把下锅翻炒,熟悉的香气在厨房里漫开,瞬间扯出记忆。那味道,就是老家的味道,是亲人的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拴着我这飘荡的人。
人间的暖和,大抵便是如此。藏在烟火灶头的寻常里,却有焐透光阴的力气。工作累时,生活烦时,只要想起老屋的灯,想起那碗滚烫的猪脚面,想起那条终究冇吃上的鱼,想起二爸微信里那几句简短交代,想起三位老人在路边凝望的身影,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温流。
那些藏在清晨吆喝里、满当当的饭碗里、舍不得吃的肉里、反复解冻的鱼里、悄悄换好的电瓶里、沉甸甸土产里的爱,不曾轰轰烈烈,却像故土的根,稳稳托住我在外漂泊的乏。无论走多远,无论经多少霜,这份情长,终是我心底最硬的依靠,是暗夜里最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