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的曲调孕育出的黄梅歌是如此优美动听。一曲黄梅歌《这里是七仙女下凡的地方》让人一听倾心。多年前在家乡的文化广场上,听“省黄”的演员唱这首歌时,台下人山人海,乡民那欢欣喜悦的场景至今难忘。
家乡在长江边上,皖江流域是七仙女传说发源地之一。一曲“七仙女下凡的地方”,怎会不唱响在这片浪漫而多情的土地上?
七夕节是个古老的民间节日。先秦时候的人抬头看天,见牵牛星与织女星隔银河相望,便衍生出了鹊桥相会的故事。起初的七夕节是七巧节,女子乞巧,求一双巧手,后来慢慢添加了爱情,添了人间悲欢,成了中国人独有的浪漫节日。
中国的七夕,各地过法不一样。广东人摆七娘桌,江南水乡投针验巧,北方种绿豆粟米乞巧……各地的七夕习俗,不少都进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七夕文化丰茂的生命力,正在于它的民间性与地域性。
安徽地跨南北,七夕的面貌也是多种多样。江淮之间的合肥、安庆一带,七夕夜里,姑娘们对着月光穿七孔针,先穿过去的叫“得巧”,慢的叫“输巧”,输了的要送小礼物给得巧的。
安徽七夕最出彩的地方,还在皖江一带。百姓把过节的仪式,融进了山水、戏文与日常的生活里。
这里有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天柱山脚下董家湾,传说董永是这里的人。董永家境贫寒,父亲病故无钱安葬,只好卖身到傅员外家为奴,换钱葬父。孝行传到天上,七仙女动了心,私自下凡,在槐荫树下与董永结为夫妻。七仙女心灵手巧,一夜织出十匹锦缎,董永三年长工期缩成百日。百日期满,玉帝降旨逼七仙女回宫。夫妻二人槐荫树下哭别,仙女留话:“来年碧桃花开日,槐荫树下把子交”。
“天仙配”的故事在这里传了一代又一代,传遍大江南北,传到五洲四海。这是皖江文化画卷中最多彩多姿的一页。
还有天柱山上“鹊桥”的故事。东关有座天然石拱桥,传说每年七月初七夜里,七仙女总会落脚天柱山,站在鹊桥上眺望人间烟火。七夕前后,心里有爱的男女总会走上鹊桥,希望于仙女一见,也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河璀璨。
安庆有座小龙山,山里的碧莲池,传说是织女下凡沐浴的地方。民间故事里,放牛的牛郎路过,拿走了织女的衣裳,二人从相识到相爱,在千曲洞里互定终身。小龙山上,龙头峰与织女峰隔着山谷,像两个相爱之人遥遥相望。
神话与传说走进皖江的山水间,七夕已不再是天上的星象,而是成了看得见、走得到的景致,以及乡民生活最美好、最有温度的那个部分。
《孔雀东南飞》的故事,也发生在皖江流域。东汉末年,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娶了刘兰芝,夫妻情深。焦母不喜兰芝,硬逼着儿子休妻。兰芝回娘家后,兄长逼她改嫁。二人约定“誓天不相负”,最后兰芝投水,仲卿自缢,双双殉情。“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爱的誓言传了两千年,故事里多了一份厚重与悲情。
皖江文化中的七夕不光是深情与浪漫,也有诸多日常的烟火味。有的乡村姑娘开展对月穿针比赛,有男女定亲到村头的古槐下月下对拜.......乡间还有个童趣十足的说法。七夕夜里,躲在葡萄架或者丝瓜架下,屏住气,就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把皖江流域的七夕故事传遍四方的,是黄梅戏。那个董永遇仙的故事,明代就被编入青阳腔《织锦记》,在皖江一带传唱。后来黄梅戏吸收了这个本子,几经改编。20世纪50年代,剧作家陆洪非在老艺人口述本的基础上重新整理《天仙配》,把原本“奉旨下凡”的七仙女,改成了向往人间、私自下凡的形象,多了几分自主与泼辣。1955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把《天仙配》搬上银幕,严凤英演七仙女,王少舫演董永,影片一上映就红遍了大江南北。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这段曲词几乎人人能哼会唱。人们从这戏里知道了七仙女,知道了董永,也知道了皖江。七仙女敢爱敢当,为了爱情甘愿下凡吃苦。董永忠厚本分,一片孝心。男耕女织的日子,正是普通人对美满生活的向往。
《天仙配》依然是乡亲们最喜欢的戏。乡间戏台上,锣鼓一响,七仙女飘着水袖上场,台下坐满老人孩子,听得入神。戏文里的爱情,跟着缠绵婉转的黄梅调飘到田埂上、小河边。除了《天仙配》,黄梅戏《孔雀东南飞》《梁祝》在皖西南的乡间也是常演不衰。
皖江的七夕,不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标本,它像春日的花朵,是鲜活的。山歌民谣,传说掌故,地名故事,民俗风情,戏曲灯会,七夕的人间喜乐、浪漫多情都藏在日常烟火里。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对巧艺与美德的推崇,千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仿佛远处又飘来了黄梅歌的调子。“这里是七仙女下凡的地方”,这里有那么多重义多情的女子,这里有那么多勤劳善良的小伙。七仙女把皖江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的浪漫、坚贞与美好,都织进了未来的岁月里。(原刊于《安徽日报》黄山副刊2026年8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