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雁一起回家

寒露风起，长空阵阵大雁，一路南飞。循着雁阵的踪影，我也走在回家的路上。

家乡皖西南宿松县，襟江带湖，龙感湖、大官湖、黄湖、泊湖水面万顷。雁群抵达的时候，正是湖区开湖捕捞的季节。

天上雁南归，水里网初开，湖岸菱芡收，山岗栗柿熟。家乡这“水陆两熟”的丰收大幕，伴着声声雁鸣徐徐拉开。

一群群鸿雁是水乡的客人，其实也是半个主人——它们中的一部分经过短暂休整后，会继续往南方飞，也有一部分就选择留在水草丰美的宿松大湖里过冬。南归的大雁，这里是它们越冬的故乡。

树叶变得金黄，长江水位开始回落，江湖闸口开启，江里的鱼群顺着水势洄游入湖。禁渔期一过，赶网的时节就到了。

旧时渔民赶网要择黄道吉日，杀猪祭龙王，鸡血淋网绳，敬天祈愿。开湖当日的拂晓，湖墩上几声炮竹响，千帆竞发，渔网抛入水中，湖面翻起碎银似的浪花。

如今水乡祭祀的旧俗淡了，开湖节却照样热闹非凡，赛龙舟，唱大戏，鼓点裹着渔歌随湖风飘向天际。收网了，大网里的鱼挤着跳着，水花溅起半人多高。赶网人最守“捕大放小”的规矩，网眼里过滤掉小鱼。头网捞起的鱼，渔民依照旧俗，还要捡一些扔回水里，叫“留种鱼”。岸埠头，客商早候着，鲜鱼装筐过秤，直接装车发往江浙粤闽。

家乡的大湖，帆影与雁影齐飞。清代宿松县令胡永昌诗曰：“洲通蠡泽分帆渡，渔渠寒天听雁呼”。古乡贤石颂功“数声渔笛起菰蒲”的诗句，也道尽淡远的水乡古意。水上有渔歌：“渔家住在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

家乡有戏曲文南词，小戏《渔舟唱晚》《雁归坡》，婉转的唱腔，落在浪花里，也落进了苇丛。乡谚说“春有茭笋夏菱莲，秋捕鱼虾卖大钱”。寒露是夏秋往冬捕过渡的节点，采菱船与赶网船擦舷而过，一船菱芡，一船鱼虾，一船欢笑。

雁群夜宿芦苇荡，却是悲喜两重天。

早年间，湖畔有猎雁人，趁着夜色摸近苇丛，土铳灌满铁砂霰弹，专门猎捕栖息的雁群。历经岁月磨难的雁群，积累了应对的办法。每夜有一只轮值的雁，称为哨雁，选高处单足伫立，颈羽绷得紧紧的，观察四野。稍有灯火或响动，哨雁先低鸣一声，群雁不动；鸣两声表示无异样，雁群便收了警惕；只要连续鸣叫，就是危险迫近，群雁齐齐振翅，扑棱棱撞碎夜幕，隐入苍茫夜空。猎雁人循声扣动扳机，只有哨雁常常来不及抽身飞离，坠落芦花丛。

家乡湖岸早没有土铳的声响，现在渔民待雁如客。湖里的莲秆、芡实任雁群啄食，岸边的小麦被踩踏了也不忍心驱赶。有的村落特意在水田留下稻茬，在浅湾留些小鱼虾，给远来的客人补充体力。有老渔民说，早年大雁在一处遭到偷猎，后来雁群年年绕开那片湖飞，再不肯落脚。它们每年循着水痕云影，落回同一片苇荡。雁群多了，鱼也肥了——雁粪滋养浮游生物，水沃则鱼肥。龙湖边有个村叫渔雁村，是渔与雁千年共生的活化石。渔雁村是白额雁、天鹅的越冬胜地。

赶网时节，湖区飘荡着秋的鲜味。湖区“水八仙”中的菱角、芡实、莲子、茭白、荸荠挨茬成熟，菱角乌亮饱满，芡实攒着密密的籽，茭白嫩得掐出水。满湖都是清润的鲜气，大雁和渔民共同分享美食。

渔民有自己的吃法，菱角配腌的咸肉同炒，姜香裹着清甜，是最下饭的家常菜。灶上慢炖的菱角粥，糯香混着湖风飘散。蒸屉里的芡实糕暄软绵密，甜而不腻，淡而不寡。

水乡下仓埠有鱼菱宴，食材全是刚出水的鲜货，四锅八碟围满一桌，黑鱼片、黄鳝排骨、银鱼炖老母鸡居中，虾仁圆子、炒莲籽、清炒芡实围着，取“四方来财、八方来菜”的彩头。还有银鱼仔糕汤，鸡蛋饼与银鱼同炖，汤色奶白，一口鲜到骨子里。

“尝湖鲜”也是旧时赶网的仪式。案上摆着菱角粥、芡实糕，一坛自酿稻谷酒，再供上一条刚起网的整鱼，鱼头朝湖，敬过龙王再分食，鱼头要给最长者......尝今秋一口鲜，祈愿这一季开湖顺遂。

雁在湖上栖，人在岸上忙，网起网落，雁来雁往。听着苇荡里的雁鸣，水面上的橹声，岸边上的笑语，感受着家乡喜庆平和的节律。一湖秋水，天地人事，各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