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山属于河西走廊的祁连山前沿山脉,山下有个村子叫新民村。
新民村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从甘肃定西一带搬迁到这里的,从此,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这次的移民活动是国家“三西移民”政策实施的结果,也是为解决甘肃省定西地区群众因为缺水无法生存的局面而开展的一次移民活动。高台县骆驼城镇新民村仅作为当时在河西移民的一个安置点,在整个河西,这样的安置点有很多,像高台县就还有骆驼城镇西滩村,南华镇明永、永进、明水三个村,这些村都是整村安置的定西移民村。
要说起来,新民村人在寻找自己幸福之路的过程中,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
1984年,率先来到高台县骆驼城镇新民村的是当时还是定西县巉口镇五金厂当厂长兼党支部书记的史文国,还有刘满多、麻建庭、赵贤贵、李国义、贠宏寿等十人,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十七八岁。他们首批来到高台,探看这边的情况。他们的计划是,如果好,他们就全家搬过去,如果不好,就从长计议。
在此之前,史文国还以家中老大的身份召集几个兄弟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会议上,史文国说我们要从长远做打算,人活一辈子不能只顾着自己活,还要为子孙后代想。移民搬迁是利于子孙后代的事,如果条件合适,他宁愿放弃现在的工作。定西这里缺水,连温饱问题都没法解决,我们的子孙后代还怎么样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与其这样艰难地活,不如另择他处。所谓“良禽择木二居。”
史文国的话如同钉子一般,扎在两兄弟的心上,让两人陷入了沉思。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先由大哥史文国带人到高台探查情况,依情况再做决定。
几天后,史文国就带领着另外的九个人动身前往高台。
到了高台以后,他们看到祁连皑皑雪山在前,平坦、广阔的大地延伸向天边。而到新民村以后,正缓缓移动在轨道上喷灌机喷出水雾,撒在土地上。十人亲眼看到巨大的喷灌机沿着轨道从他们眼前走过,那种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溢满全身。
面对此番此景,他们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水,在定西,水比油都贵,而在这里,水在无休止地向大地喷射,这就像是对他们的无尽嘲讽。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兴奋、激动之余,捧过水,激在自己的脸上。他们想让自己清醒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他们当即就打算留下来,他们在当时还是喷灌站的移民站找到了负责人石沉云,暂时就将他们安置下来,并让他们在喷灌站能够浇灌到的地方找了一些较适宜开垦的荒地开出了三十多亩地。他们各自占了一些,还在离地不远的地方搭建了地窝子,就算是正式在高台住了下来。此后是耱耙耕种,小麦、荞麦、黄豆、玉米,各种了一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带了种子。到了秋收下来,几个人望着那些成堆的粮食,都笑得合不拢嘴。为庆祝丰收,晚上他们还好好地喝了一顿酒。
当晚,他们就觉得将家搬到高台是非常正确的选择。都说要响应国家号召,冬上就回家去把家人接来。而眼下急需解决的问题是房子的事,不能家里父母、妻儿来了还让他们住地窝子。第二天,几个人就开始相帮着一家一家地脱土坯、砍树伐木做房梁。进入十二月,每个人都各自建起了一间土屋,屋里都盘了炕。虽然不大,但比土窝子安全温暖多了。
后来,他们把这个消息传到了定西,十个人趁着冬季农闲,回定西将妻儿、父母带来,有的还带来了兄弟和自己的亲戚。
当时,国家对迁往河西已经出台了相关的补助政策,但很多人听说要前往那么远的河西还是很犹豫,也很矛盾。毕竟那是自己一点一点置办建设起来的家,说扔就要扔掉真有些不舍,再穷,那也是自己的家呀。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而史文国及其兄弟的迁走,不但做了表率,还帮助政府解决了困惑和难题,也让更多的人从实际情况对比后做出决定。几天时间里,史文国兄弟三人迁往河西的消息不胫而走。对于更多的移民来说,史文国是巉口镇五金厂的厂长,史书国是老师,史兴国也是镇上农机站的站长,按理他们这样的家庭搬不搬都不会饿肚子,毕竟都是吃国家饭的,但偏偏他们却集体迁往了河西。在震惊之余,其他定西的乡民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打探消息,有的干脆已经走在前往河西的路上。
至此,这场从1985年延续到1993年的移民活动,轰轰烈烈地持续了8年之久才结束。至今,在新民村村口的石碑上还刻着“高台县骆驼城移民基地”几个字,背后记录着这一史诗浩大工程的实施始末。
实际上,这些年,虽然国家的移民政策已经取消了,但民间的移民活动一直还在进行着,从没有间断过。只是后来搬迁到这里来的人,国家再没有补助政策,他们只能买地而生,买房而住,再没有可分的土地供他们耕种和居住了。
2
从定西移民搬迁的这段历史,已然成为新民村那一代人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已经深深烙在他们的心上。已经60多岁的老贠在给我们讲这段住地窝子、开荒种地历史的时候,一提起来,老人还是直摇头。他说,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啊。有一次,晚上刮风下雨,把他们家的地窝子刮塌了,他刨开地窝子的顶,从顶上爬出去,然后,再从外面爬下来把门前的沙刨开,打开门,家里的人都才出来。地窝子刮塌以后,几天都吃不上饭,不是做饭中间一阵风把锅里刮得满锅的沙,就是满碗里刮上沙,根本吃不成。
新民村如今经历过那一年代的最小也已经四十多岁,近五十了,而岁数再大一点的,好多都已不在人世。
老贠也是最早来新民村的那批人之一,如今也已是六十五岁的耄耋老人。如他所说,所有新民人后来吃的那些苦他都吃过,所有经历的他也都经历过。什么在荒滩上开地、住地窝子、在沙漠两边修房建屋、建居民点、修路、拉电线、修渠,哪一样都没落下他。他是新民村发展的见证者,也是他们这些移民户移民历史的经历者。
他说,真正苦!
正是他们这些人一日日苦干过来,一日日地苦熬过来,才有了今天的新民村。就像史文国说的,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吃的这些苦都是为子孙后代吃的,他觉得值!所以,再苦再累很多人都忍耐了下来,再苦的日子也都坚持了下来。
2022年,我有幸成为一名驻村工作队员,被派驻到新民村,当看到新民村新建的村委会大楼,院子里种着的牡丹花、月季正鲜艳夺目地盛开着,花池中的松树、圆冠榆在风中摇曳,整个村委会院落绿树成荫,文化长廊里村民们正围坐在一起弹唱定西民歌。一条水泥路延伸进村子里,两边的路灯笔直地站在两边做着欢迎状。田野里,碧绿的玉米覆盖着曾经贫穷而焦黄的土地,人们正在田地里忙种。这已然不是我十年前见到的那个新民村。
我一到新民村,脑海里就被萦绕的一个问题纠扰着。我想起十年前作为一名记者到新民村采访时,那个女书记对我说过的,说当时他们(村民)是在风吹石头跑的戈壁滩上开荒种田的。我想风吹石头跑有点夸张,但荒凉是肯定的。尤其他们背井离乡,那种对老家的依依不舍,又在这样一个无依无靠陌生的地方,完全靠自己一点一点建设,把生活过起来,这种难度可想而知。其实相比起来,河西当时的情况实际上并不比定西好多少。当时骆驼城整个就像一片未开发的处女地,虽然在两千多年前,这里曾经被开垦过来,良田千顷,阡陌纵横,成为重要的产粮区。但后来由于战争、人口迁徙、荒漠化等各种因素,这里被荒废了近千年,千年里已然成为了一片荒草滩。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这里才又陆续被开发。到1983年时,才有高台其他乡镇的9000多户本地农户落户骆驼城。
到1984年,这些新民人从定西迁居高台时,这里好一点能够被开垦出来耕种的土地已所剩无几。所以,他们只能选择骆驼城靠西南边,比较边缘的一些荒滩闲地甚至是石滩上开垦。所以,那个女书记才说他们是在风吹石头跑的戈壁滩上开荒种田的。
那么,既然是在如此恶劣艰苦的条件下,他们缘何还愿意从定西迁过来呢?难道定西生活的苦能比住地窝子,在戈壁滩上开荒种田还苦?
后来,我走访了很多人,才得到答案。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因为这里有水!
当听到那个“水”字的时候,我的内心仿佛被极大地触动了。我陷入了沉思,这个“水”字在他们的心里到底有多重,有多深的执念,让他们竟如此渴望!抱着这样的疑问,后来我翻阅了大量资料,才知道了什么是“陇东苦,甲天下”,为什么国家要实施“两西移民”工程。包括在读到我省著名诗人牛庆国老师写的一首《饮驴》的诗,那种苦涩,那种疼痛唯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陇东靠天吃饭,老天高兴了赏口饭吃,不高兴了,一年颗粒无收。这就是陇东当时百姓的生活。
也怪不得这些定西的移民们宁愿在河西住地窝子,也要迁到这里。而且还把房屋建成一坡水,在院子里建水窖。这是我们高台本地不常见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些定西移民们之所以把房屋建成定西老家的那种风格,完全是为了解决万一没水的时候,可以像老家那样通过屋顶收集雨水,将雨水储存到水窖里澄清后饮用。这是他们在定西老家形成的习惯,也是一种潜意识。可能,他们从心灵深处仍然认为这里可能和他们老家一样,缺水!
但他们忘了,这里是靠着祁连山的冰雪融化成的雪水,流淌进黑河,再通过黑河流淌进各个渠道浇灌粮田的。有了水就能保证粮食生长。这里自古就是产粮区,也是甘肃最养人的地方,因此,才被称为“金张掖”。
直到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这里通了自来水,新民村人的水窖才被废弃,后来建房屋,他们也像高台本地人一样都修成了平顶或两坡水的尖顶屋。
在新民村还流传着一个有关自来水的笑话:说有一户人家通了自来水,开关一开,水自己就来了。那人惊讶道,哦,这就是自来水呀!真的是自己来的。
至今新民村已经通上自来水已近二十年了。
涝池水、水窖水,自来水是新民村人的吃水三步曲。除吃水用水外,新民村人还经历过灌溉用水三步曲。在他们刚来时,这里正推广实施喷灌技术。新民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原来的喷灌站所在的位置。至今在村口田地里高高矗立的那座水塔就是当时搞喷灌实验的见证。
后来,迁过来的新民村人就围绕在喷灌站机械轨道外围住了下来。因此,他们的居民点都是方形的,所以,被称为方田。当他们看到白花花的水形成一片片的雾喷洒在大地上,他们觉得一年的收成有了保障。所以,他们在来到这个地方以后,就决定留下来,再不走了。
村上的种植大户史金茂说,现在他们骑上电摩去镇上只需要十几分钟就到了,就是去趟县城,也就半个多小时。而在定西老家,走趟镇上,要翻座山,下两道沟才能到,走一趟镇上得两三个小时。还是这里好!地平,有水。种地也不用看老天的脸色。像这里,即使天不下雨,只要河里有水,或者只要有电,井里照样抽出救命的水,粮食照样能生长。
所以,他们对水的渴望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成为了一种执念。有水,就有粮,所谓“家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是老话,也是至理名言。因为他们在定西老家受过太多缺水的苦,在他们的意识里,有水,土地就能长粮食,有了粮食,日子才叫日子。就好比天上掉下了“金疙瘩”。粮食就是老天掉给他们的“金疙瘩”。所以,我给总结了这些新民村定西移民们所寻找的幸福之路是一条向水而生,通往“水”的幸福之路。那些水就像是能够照亮他们生命的光亮,引导着他们最初来到了河西。
3
经过一年多的驻村生活,我们也在想尽办法为新民村寻找着致富路。通过走访,整个村子的情况也在我们的脑海里历历在目——农业种植在这里已经成为一个稳定的产业,这里主要种植玉米和洋葱,但近年来由于骆驼城地下水位整体下降,洋葱已被列为限种的门类。所以。现在只能靠玉米制种增加收入,今年新民村百分之八十的耕地全部种上了制种。而养殖业是新民村的另一个支柱产业,从贩销到养殖,因为有近一百户的回族群众,他们在牛羊养殖和贩销活动中占据着优势,也成为新民村农户增收的主渠道。
所以,驻村工作队和村委会结合村上牛羊养殖较为分散的实际情况,2023年,我们向县上申报了一个现代化的养殖场项目。总投资200万。主要是想通过对养殖资源的整合,将村上的分散养殖户集中在一起,通过科学管理,形成一个现代化养殖基地。但这只是我们的一个初步设想,养殖场的主体工程现在建起来了,但合理的,适用于新民村发展的养殖经营模式还在探讨和摸索之中,直到目前还没有好的一种途径。
除过种植和养殖业外,我们还为新民村量身打造了一个新民村乡村旅游的方案。我们觉得新民村搞乡村旅游还是有优势的。一个是新民村作为一个移民村。这里的房屋建筑风格还是颇具特色。正因为过去大家被缺水的日子整害怕了,才把房屋修成一坡水,现在这些房屋大多都被保存了下来,很具有陇东风味。而且这些房屋的屋顶基本都铺设了小青瓦,这就让房屋的气质一下子显出一点古朴气息来。这些房屋若放在河东或许不算啥,但要放在河西,这就是一个村子的特色,也是一个村子独有的文化气质。这是有别于其他村子的东西。就像新民村的太平鼓,若放在河东一带,太平常,因为村村都会打,但在高台,新民村的太平鼓就成为独一无二的。另外一个就是新民村有99户回族,民族文化也成为这个村的一大特色,地方特色饮食习惯,花馍馍、罐罐茶,我还在骆驼城出土的魏晋壁画砖中找到这里曾经生活过的魏晋古人喝罐罐茶的图像记录。这些都可以作为新民村发展旅游业,实现文旅开发的点。
此外,便是新民村离骆驼古城比较近,这是一个汉唐时期的古城,这样可以做些文化项目,将《西游记》中的驼罗庄引入新民村,因为骆驼城一直流传着一个驼罗王的传说,可以将西游文化植入新民村,甚至还可以再添加点西游文化的其他元素,打造一个西游文化的乡村旅游点,将游览骆驼城的游客吸引到这里,在这里我们只需引导农户做好农家乐,既可繁荣高台本地旅游业,也可帮助村民实现增收。旅游点的公益岗及农家乐将是农户增收的又一途径。
这些设想,让我们仿佛与新民村走得更近了,也像渐渐融入到了这个集体中。
当看到新民村很多人家中还保留着一些从定西带过来的农具和生活用具,这些物件有的带着上世纪八、九十代鲜明的时代特征,有的是则带着他们定西特色。我在想,如果将这些器物收集到一起建成一个村史馆,是能够很好地反映他们的那段移民历史的。通过村史馆,可以将国家实施“两西移民”的初衷及那一代新民村人为寻找幸福之路的艰辛让更多的人知晓,也让今天的年轻人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
从2023年开始,我已经收集整理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做了一些前期的工作,争取有一天能将这个村史馆建起来。
如今,新民村人已经在寻找自己的幸福之路上走过了三十七个年头。从1987年,他们沿着一道沙梁修建居民点,1992年开始在居民点架设电线,从此告别了暗无天日的日子。1997年全乡筹资新建团结路,这条路便是骆驼城通往外界的希望之路。后来,他们中有很多人就是通过这条路重新踏上返乡的归途,也有很多人踏上了去往新疆、兰州、青海、内蒙、北京等地的打工路。这条路后来也成为许多新民村人寻找不一样的幸福人生路。这些年,在外地打工的新民人,有在外面开饭馆的,有跑运输的,也有在矿山拉矿石的,还有的考上学后再没回来,在外地当了老师、医生、公务员的,有的也干成了老板,有的练就了一手技艺,还有的依然是个打工仔。但自始至终留在新民村的那些人,在参与修建了那条从张掖一直通往高台骆驼城全长85公里的生命之渠——西总干渠后,让他们更加坚定了留在这里的决心。此后,他们还经历了村子里干支斗农渠的“U”型渠铺设,完成了农田电网改建、高新节水改造,去年他们又完成了2000多亩耕地的高标准农田改造。至今,他们仍在一条通往“水”的幸福之路上不断探索着,寻找着。
发表于《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