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四十不惑。可我到了五十,反倒觉得:困惑,才刚刚开始。
前些年拼命创业,像打仗一样,天天想着“爆款”、“盈利”。那时累,但心里踏实,因为知道只要敢拼、敢跑,就有机会。后来,那股火慢慢熄了,生意进入一种不大起落的状态。表面上稳了,心里却忽然空了——从前那套“咬牙就能赢”的逻辑不管用了;可“我这么努力究竟为了什么?后半辈子该怎么过?”又没人给答案。
那段时间,我常有一种感觉:像走着走着,脚下忽然少了一块台阶。人没摔,但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处。我想找点什么垫一垫,至少让自己站稳些。于是,我开始读书。
店铺对面的老板娘是基督徒。她说,《圣经》是她的根。说这话时,她眼神很静。我看着,心里羡慕:一个人能有“根”,真好。那我也从《圣经》开始吧。
可我读《圣经》,说实话,很难。
我阅读时,脑子自然会思考。为什么全能的神,竟容亚当夏娃吃那禁果?既然说仁爱,为何定下“原罪”这般严苛的连坐律法,连襁褓里的婴孩也不免?约伯的苦难,仿佛只为验证信仰的纯度;耶稣的救赎,偏要以流血与复活来彰显权能。这般证明的方式,竟与人间权力的运作逻辑,有着某种令我隐隐不安的相似。而“信者上天堂,不信者下地狱”的判词,更让我忍不住想:像孔子、释迦牟尼那样的人,最终魂归何处?
我并非要同谁较劲,只是真的想弄明白——它要求人先“信”,再谈其余;而我的思维习惯,是先问一句“为什么”,明白后我才信。
后来慢慢懂了,不是《圣经》不好,是我进不去。它像一条大河,你得先纵身跃入,水才托得住你;可我不会跳。我心里没有那块名为“绝对信靠”的底盘。我是那种必须把理性攥在自己手里的人,不然,我会慌。
这次读不进去,却也给了我一个清晰的结果:我,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成的中国人——从小听的、看的、学的,是“凡事讲个理、讲个分寸”。再说白些,我是个做生意的人,习惯了算账、讲规则、求个公平。让我全然交出那个“为什么”,我做不到。
第一条河,我没渡过去。但也不觉得丢人。读书这事,能读进去就读,读不进去,也算是照见了自己。
放下《圣经》,我漂向了第二条河:《庄子》。
《庄子》一打开,逍遥的风便扑面而来。
鲲鹏振翅九万里,庄周梦蝶,庖丁解牛……那感觉像什么?像你被生活堵在窄巷里喘不过气,忽然有人把你提到高处,让你看见:嗬,原来世界这么大,自己那点烦心事,也没到“非死即活”的份上。
我确实佩服庄子。读他时,常会不自觉地笑,笑完,心头一松:原来人可以这样活,原来心可以这样放。
可问题是,我无法一直住在那片云上。
第二天还得开门。店里要接单,生产要安排,工资要发——一环扣着一环,哪里断了,整个局面就崩了。庄子能让我“松一下”,但他不替我把日子过下去。
他像一帖高效的“清凉散”:你上火时,服下便见爽利;可总不能日日拿它当饭吃。庄子的水至清、至美,但太轻了,托不起我这一身现实的重量。
后来,我翻开了《论语》。有意思的是,它反倒让我觉得踏实。
那踏实,并非“懂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像双脚终于踩实了地面:哦,这才是我每日真正要用的东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义乌做生意,我深谙诚信的重要。外贸单子,客人收货往往只点数量,很少当场查验质量。但我不能就此把次品塞进去。我只赚我该赚的钱。从前读“修己以敬”,觉得这话悬在书里;直到有天,看见工人汗流浃背地装货,它忽然就落回了我的掌心。于我而言,无非是:该说的话说清楚,该扛的责任扛起来,该结的账结明白,尽量不给人添无谓的堵。正如《论语》里教的,守住本分,心里就稳。
《论语》里许多话,没有神光,也不飘渺,却自有一股沉实的力量。“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听起来朴素,可真放在日子里践行,你会发现它能稳稳地托住你。它不教你飞,它教你站稳、走直、少亏心。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让我心安的,从来不是“玄妙的真理”,而是如何对待父母、如何结交朋友、如何把眼前一件件小事做得更妥帖。这才是我血脉里长出来的路。
三条河走完,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不算什么大道理,只是一点诚实的体会:
我不必皈依任何一家。我只是从不同的智慧里,取一点我能用的。
从儒家,我学“守住本分,把事情做好”;
向庄子,我借一叶扁舟,在心拧得发痛时,让自己松一口气;
而《圣经》那条我没渡过的河,它也没有白读——它让我坦然承认:有些风景,我看得见,却进不去。承认这一点,反而轻松。
这段读书的旅程,也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对孩子的教育。我曾一心给他“最好”的,却从未怀疑过这“好”的定义。如今自问:我所谓的“最好”,是否只是将我那套单一的“成功”认知,强加给了他?我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为他指定了“唯一的岸”?
读书的终极目的,或许从来不是为了兑换他人的赞誉,而是丰盈内心,开阔眼界,让孩子长出选择自己道路的智慧、能力与底气。
儿子研究生毕业后,没有按我所想的安排去考编。我把选择权交还给他。几番辗转,他最终决定接手家里的生意。旁人或有惋惜,觉得浪费了学历。我却认为,他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和学历无关,他能否把眼前这摊事接稳、做实、做出新气象,才是真正的学问。
天命之年的困惑,或许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但这趟涉水而过的阅读,让我确信:我的“岸”,不在任何经典的彼岸,而就在我每日经营、负责、生活的此岸之中。
作为一名义乌商人,我这一生,靠打拼立足,凭真诚立身。这些朴素的道理,竟与《论语》的恳切、《庄子》的通透遥遥呼应。这份从岁月与经典中共同汲取的力量,或许,也是我能留给孩子最实在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