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读过《胡雪岩传》。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人,我对这位红顶商人,自心底生出一份亲近与敬慕。此番探访,我未请向导,只想独自穿行。与百年前的他,来一场无声的对话。
漫步元宝街。我忍不住思忖:当年胡公择址于此,是否也暗合了这名字里的吉祥?故居的大门并不张扬,有人说是低调,有人说是风水,真相早已湮没。可跨进大门,却是一座用三百万两白银铸就的宅院,楠木为梁,紫檀作栏,一砖一瓦、一雕一琢,极尽富贵风华,将一代商圣的鼎盛之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行至形如“寿”字的太湖石庭院。庭院清雅,四周缀以铜钱纹饰,中央置放聚宝盆。一景一物,皆藏着一个商人对财富的极致追求与拥有。同为商人,我懂这份奢——这不是单纯的挥霍,而是一个白手起家者,在乱世中拼出商业帝国后,对自己成果最直白和坦荡的彰显。
胡雪岩出身寒微,从钱庄学徒起步,凭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诚信二字——开钱庄重信誉,办胡庆余堂立“戒欺”匾,就连襄助左宗棠,凭的也是言出必行,诺出必践的诚信。
“诚信”二字,说来轻巧,可从商二十年的我,深知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易与坚守。义乌的外贸生意,大多是按店里的样品下单,收货时客人往往只清点数量,鲜少逐一看验质量。有时,产品会因意外出现细微瑕疵,即便不主动指出,客人也未必能发现;可一旦说出,轻则面临扣款,重则可能被拒收,蒙受不小的经济损失。我太清楚,诚信有的时候,需要付出极其昂贵的代价。
回望胡雪岩的一生,他的商业帝国的轰然倒塌,不是输在诚信,也不是输在奢靡,而是输给了那个时代。看他在时代洪流里奋力挣扎,却终究难违大势的无奈。再回头审视我们这代的商人。曹德旺挺身而出,打赢美国反倾销案,成为中国第一家状告美国商务部并胜诉的企业;华为在重重围堵之下逆势突围。我所在的义乌市场,曾经历了非典,疫情等一次次危机,幸有政府始终站在我们商户身后,免租金,引客流,为我们遮风挡雨。我忽然懂得,历史的进步,国家的强大,早已为我们这些企业家撑起了一片天,让我们能真正挺直腰杆,给了我们这些企业主最坚实、最体面的尊严。
倘若一百年后,后人站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商业遗迹前,回望我们这一代商人,他们会看到什么?会看到我们在时代浪潮中的坚守与拼搏,还是看到我们对诚信的执着与传承?又会生出怎样的思索与感慨呢?
辗转行至胡雪岩为母亲修建的佛堂,佛堂不大,但里面装修的富丽堂皇,可见胡雪岩对母亲的用心,我也仿佛看到了胡母在佛堂前为儿女虔诚诵经念佛的样子。心下忽生敬畏。
胡母,一位不识字的寻常妇人,却用一生言行,给儿子上了最顶级的教育。儿子风光时她不炫耀,天下人捧他时,她说“钱是身外之物,人要站得正”。破产时她不慌张,“人没事,家就在”。话语简单,却藏着最朴素的智慧。
胡雪岩所有被人称道的“义”,溯其源头,都是母亲的“德”。
同为父母,我给了孩子能力内最好的教育——从幼儿园到高中,都选了当地最好的学校。但忙于生意的我,鲜有时间陪他。当我偶尔听到儿子的抱怨,“你忙的连听我说的时间都没有。”那一刻我突然想:我这一生,到底在经营什么?我拼命赚钱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却是在用“物质的丰裕”替代“精神的陪伴”。胡母什么也没给,却给了一切。而我呢?什么都要给,却可能给漏了最重要的那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站在我的坟前思考“我母亲教了我什么”,他会想起什么?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阵沉甸甸的。
行至整个故居最奢华的载德堂。金丝楠木沉静的光泽里,依稀照见胡公对罗氏的一片真心。
胡雪岩这一生,算尽利弊,权衡人心,唯有对罗氏,不曾用过一分心机。他赢过天下,最终输尽财富,却唯独没有输掉她。
婚姻不是生意,不需要精明。有个女人能陪你从巅峰走到尘埃,不离不弃,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正的富贵。
这份不离不弃,若用今天的商业语言来解读,罗氏便是最顶级的操盘手——不追高,不抛盘,在最恐慌时选择“长期持有”。女人真正的投资,从来不是账户里的数字,而是身边这个人的品性、良心、底线与情义。婚姻里最稳的资产,不是豪宅金银,不是地位声名,而是一个无论巅峰还是尘埃,都值得你交付真心的人。
站在载德堂前,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的先生也像胡雪岩一样输尽一切,我能像罗氏一样,陪他走到尘埃吗?我不敢立刻回答。
夕阳西下,我走出胡雪岩故居。门内是历史,门外是现实。
人这一生,无论成败,真正能握在手里的,是诚信、情义、家风与底线。胡雪岩已成为历史,但他的商道与人生,仍在为后人敲响警钟。
走出这扇门时,我在想:一百年后,又会是谁,站在谁的故居前,回望一段过往,追问着与我今日相同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