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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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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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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稿

退休之后,日子闲得长蘑菇,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翻遍自己半辈子的本事,最后悲催地发现,我居然一无所长,连个像样的爱好都拿不出手。细细回溯人生那点稀罕的光彩,读书时各种竞赛榜单从来跟我无缘,唯独作文竞赛,老天爷开过眼,赏了我一个三等奖。

行,那就重拾笔墨吧。给自己立个小目标:写写文字,慢慢往作协的门槛蹭。说不定蛰伏半生的天赋突然迸发,我就这么成了妙笔能生花的文化人,说不定能给祖坟上添一缕青烟。

我的第一篇正儿八经的文章,写的是我老父亲。动笔前我专程给父亲上了炷香,可能是真得了老人家庇佑。那篇承载着思念的文字格外顺遂,不仅顺利通过中国作家网的审核,还被另一位平台编辑看中,收录推介。

那一刻,一个普通人藏在心底那点小虚荣、小欢喜,直接溢满胸腔,撑得我险些原地膨胀。我当时就飘了,甚至产生了一个离谱又无比真实的错觉:我大半辈子的写作天赋,全他妈是被鼠标垫生意给活埋了!

那阵子我自信心爆棚,脑洞大开地畅想:只要我坚持动笔,稍加打磨精进,说不定——真的说不定——我身上藏有第二个莫言的料呢!就那一瞬间,我对写作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一个月,我吭哧吭哧写了四篇随笔,全都被刊发了。

虽说字字皆是心血,半分稿费也没赚到,纯属为爱发电,但看着文字落地、文章登刊的快乐,真是什么也替代不了。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满足感,让我头一回体会到:原来真有一件事,能让人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奈何好景不长。

可能是冥冥中的老父亲,见我初尝甜头、步入正轨,觉得护佑任务已完成,便功成身退了。自那以后,我的写作之路直接断崖式下滑——从顺风顺水变成了屡投屡退。

那个一度自诩天赋在线、大器晚成的“准作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陨落了。

一腔热血被浇得透心凉。先生安慰我,说的话让我哭笑不得:“做鼠标垫的人里头,你写作是最好的;搞写作的人里面,你鼠标垫做得最靠谱。”扎心了。但这番话也确实点透了我的现状:两头都沾边,两头都不算精,纯属半路出家、自娱自乐。

为了曾经吹出去的豪言,我静下心来好好思量自己的文章。琢磨来琢磨去,发现问题出在根上,学生时代根深蒂固的写作思维,成了我现在创作最大的桎梏。写惯了议论文,恪守叙述三步法,死死抱住论点、论据、论证的固定框架,凡事直来直去,开门见山,有理有据,清晰直白。

可文学创作呢?最忌讳的就是全盘兜底、一吐为快。

真正的好文章,从来不直白说理,也不赤裸抒情,而是藏而不露,意在言外。要学会留白,学会隐忍,把情绪藏进字句,把深意埋入情节,让读者自己去品、去嚼,千人读出千种滋味。

可这种写法,实在太悖逆我的本性了。

我生性坦荡直率,心里藏不住事,遇事就喜欢一吐为快。都说文如其人,如今提笔写作,却要刻意收敛心性、压抑直白,字字斟酌,句句隐忍,着实憋得胸口发闷。常常觉得,再这么克制下去,怕是要憋出一身内伤。所以此刻,我最想痛痛快快吐槽一番。

世人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以前只是听过,如今才算真正读懂了这句话。习武之人,强弱输赢一目了然,可文字从来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写作之人,大抵都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自负。就像自已亲手做的饭菜,哪怕品相粗糙、味道平平,自己吃着也觉得别有滋味。看自己的文字也是如此,哪怕行文稚嫩、文风粗糙,也自带一层柔光滤镜,觉得情真意切,自有风骨。

可反观别人的文字呢?那叫一个严苛挑剔。翻看不少文友的作品,甚至品读一些知名作家的文章,一旦文风不合自己喜好、立意不合自己认知,便忍不住暗自腹诽:铺垫冗余,立意浅薄,处处皆是瑕疵。甚至对托尔斯泰也是一顿痛快淋漓的批判。

自古就有“文人相轻”的说法。不是文人格局狭隘,而是文字本身就是极度主观的产物。说白了就是:我觉得我写的对,你觉得你写的好,咱俩谁也瞧不上谁,这不就“轻”起来了嘛。

从飘飘然到挫败感,再到沉心自省,我也算看清了自己。

起初作文,是为了打发退休时光,但写着写着就失了初心。但其实,用文字来记录自己生活是件有意义的事,毕竟有些话一出口就散了,念头一过就没有了,而文字让这些变成看的见,摸得着,多年后,甚至于我的后代也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往小了说,它让普通人的一生不至于白活一场,为自己的一生留下一点痕迹。往大了说,无数个体的文字叠在一起,就成了历史最真实的注脚。

至于天赋,那是别人家的事。对于我,写文章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哪怕往后依旧屡投屡退,哪怕永远只是文坛一介无名过客——又有何妨?

当然,下次投稿要是再被退,以上这段话我收回,该难过还是得难过。应该也不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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