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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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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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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最香

表妹买了顶配的日本电饭锅,配了正宗的五常大米,兴冲冲地喊我们几个表兄妹去品鉴。

好米配上好锅,锅盖打开的瞬间,整个客厅都被一种饱满的米香填满了。

“好香!我也去买一个来。”财大气粗的表姐夫当时表态

“这饭就第一餐特别好吃,之后滋味也就淡了”表妹笑着提醒道。

“那年到三姨家拜年,三姨烧的那个米饭也是这个味。又香又糯!那时杂交稻还是新品种,一般家里舍不得吃,我第一次吃到。那天我撑死了,皮带放宽了两个扣。”表哥一边吃一边含糊的说。

一说到拜年,我就知道捅了表妹的马蜂窝了。表妹什么都能聊,唯独不能提“拜年”。只要话头一起,她必定翻出那本陈年旧账,委屈得像我们合伙欺负了她十几年。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每年的年初四,天刚透亮,我们便从田心出发,走十五里路,去义亭鲍宅的三姑家拜年。四十多年前没有自行车,更别提汽车,全靠一双脚板。我们一群人,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八九岁,十几号人,穿着新衣裳,拎着礼物,浩浩荡荡的开拔。

六岁的表妹,是最小的一个。大人们头一天就商量好了,路太远,她那双小短腿非废了不可。抱一路,谁也吃不消。出发时,她倔强的一定要跟着我们走,死拽着表姐的衣角,任凭她一遍一遍地赌咒发誓:“我自己能走,我不要抱。”怎么哭闹都无济于事。最后都被姑姑像拔萝卜一样,连哄带骗地从我们这群大部队里剥离出去。

十五里路,因为热闹,竟也不觉得漫长,表哥们专捡扁平的小石头,见到小水塘,就停下来比划,看谁擦出的水漂儿更多更远。表姐们一路掐野花,编到一半嫌丑,就随手丢进风里。这十几里路,好象总能找到好多好玩的事。

姑姑算准了时辰,我们刚落座,就端来了荷包蛋,每人碗里两个,酱油汤底,上面飘着猪油,缀着碧绿的香葱,香气扑鼻。一路的玩闹化为饥饿,连汤带蛋吃个干净。表兄弟挤在八仙桌旁,你推我搡,吵闹声,欢笑声,还有姑姑在厨房里的炒菜声,把整间屋子充斥的满满当当。

表妹喝了口饮料,悻悻地说:“小时候每次听你们眉飞色舞的说着路上的破事,我都羡慕嫉妒恨。”她笑了笑。“那感觉,像脚底板扎了一根看不见的刺。平时不觉得,可一到过年,它就开始扎我。”

“其实后来我都有这个念头过,约上你们再走一次那十五里,补上这一趟,可我估计这十五里地你们都不会愿意再走了,现在拜年也没那个味了。”

表哥呷了口酒,接了话茬:“你只晓得去的时候好玩,回来那十五里,腿都软了,我爸叫我别穿新鞋子,不听劝,走到后来脚后跟磨起泡了。痛到想脱了鞋光脚走,可那碎子路硌得人想哭,吊么打好,打么吊好。我是瘸着一条腿,一路骂骂咧咧拖回来的,哪有你心里想的那么诗情画意。”

“谁让你那么臭美。哈哈!”大家都笑了。

表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说:“其实,爸妈不让我去,但都会做我最爱吃的东西来弥补我,我只是觉得你们都有这个共同的过去,而我没有。”

那一年她被留在堂屋门口,像一张未曝光的底片,在往后的岁月里,被记忆的药水越洗越清晰,清晰到所有后来的热闹与团圆,都无法将其覆盖。那是独属于“被落下”的人的敏感。

“真让你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走完那十五里,怕你哭的比不让你去还要惨。有可能所有人都是十公里加刑讯逼供了。”表哥开着玩笑说。

表妹给我盛了碗,米粒晶莹,粒粒分明,入口回甘。嚼着嚼着,我突然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那一身走路的汗,少了正月里田埂上的风,少了看到姑姑家门那一刻,又累又饿、又满心欢喜的“终于到了”。

第一口总是最好吃的,因为是盼来的。第二口、第三口,滋味就淡了。

表妹的遗憾之所以如此刻骨铭心,恰恰是因为“求而不得”,这件事在记忆里被无限提纯、美化,成了她一生反复回味的记忆。有些东西,正因为没有得到过,才永远不会变味。

到家的时候表妹已把链接发给了我,我发信息给她:“链接我收了,锅就不买了,今晚的米饭,够我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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