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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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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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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三寸,我的十厘米

小时候,我最好奇我奶奶的那双小脚,脚掌很短,脚腕高高耸起。除了大脚趾,其余四根脚趾像被谁硬摁进脚掌里,叠压在脚底下,拗成一副畸形的“高跟鞋”状。十来岁的我,只觉得这脚长得不好看,至于为什么要缠,想不通,也懒得深究。印象最深的是,奶奶几乎不出门。即便出门,也是小心翼翼地踩着小碎步。乡下那种碎石子路,对她来说很不友好。

后来在博物馆,我隔着玻璃柜看见了一双绣花鞋。鞋尖很细,像锥子,后跟微微翘起,有点像现在的小高跟,鞋帮高得离谱,面上绣满花鸟祥云。展签上写着“三寸金莲”。我脑海里却自动切到奶奶踩碎石路的画面,每一步都像在排雷。金莲?这么雅致浪漫的字眼,我无法和奶奶的小脚联系到一起。

当时我站在博物馆玻璃柜前,脑子异常清醒:裹脚布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得蠢到什么地步的人,才会心甘情愿套上?想想我这个新时代女性,不可能让一双鞋拿捏!我对着那双小破鞋感慨了一番,心想:这种罪,应该轮不到我。要是去折腾自己的脚,那岂不是把读过的书都喂了狗?

不过后来,我的书没喂狗,脚却实实在在喂了高跟鞋。

我忘了,历史这玩意儿从来不抄作业,它只改卷面。

而且有意思的是,让我入坑的高跟鞋,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高跟鞋最早跟女人没关系。法国那个路易十四,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硬是把它穿成了贵族时尚。几百年兜兜转转,这双男人用来“增高”的鞋,最后长在了女人脚上。如今若街上有个男人蹬着细高跟,你第一反应是“贵族范啊”,还是“哥们儿你没事吧”?

但当时的我,显然没去思考这些。

我的第一笔工资,买了一双黑色细高跟。那时电视剧里,女主踩着高跟,腰一扭,腿一伸,“嗒嗒”一响,身姿婀娜,走出万种风情,像脚底装了弹簧。橱窗里的细高跟一排排立着,灯光一打,滤镜拉满,我眼睛发直,就这样义无反顾,喜滋滋地,把宝贝捧回了家。

之后鞋跟越买越高,越买越细。

直到有一次,我参加一个大型商业聚会,人多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开始时,脚趾在鞋尖里挤成一团,无声抗议;后来,脚底板开始火辣辣的,特别是前脚板,每走一步,像是被砂纸来回磨。我溜到墙角,趁没人注意,偷偷把右脚从鞋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缓一缓,再换左脚。可这点小动作,顶多是给火炉贴张退热贴。到了散场,我的脚已经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踩在炭火上。体面是什么?体面能当鞋穿吗?不能。于是我果断弯腰、脱鞋、光脚,在众目睽睽(其实并没人看我)之下,上演了一出城市版《荒野求生》。

可踩在水泥地上,还是痛。

我只能弓起脚趾,尽量不让重量压在前脚掌上,像企鹅一样左摇右摆挪回了家,手里还不忘拎着两只漂亮的刑具。

我突然想起了奶奶。

奶奶说,她们那代人缠足,是被逼的,没得选,大脚婆是嫁不出去的。我呢?自己掏钱、主动报名、心甘情愿地把脚塞进那尖头细跟里。

奶奶那辈拼的是“三寸”的长度,我们这辈拼的是“十厘米”的高度。以前她们用布条把骨头硬生生折断,叫“步步生莲”;现在我用海绵垫把前脚掌磨出老茧,叫“气质拿捏”。好家伙,历史换了个马甲,我就没识破。脚底板传来的灼烧感,隔着几十年,我和奶奶疼到了一处,连呻吟的调门都一样。

缠足这事儿,相传从南唐开始折腾,到新中国成立初期才消停。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旁边立着说明牌。

高跟鞋,会不会也有一天被请进玻璃柜?

但我确定,如果哪天高跟鞋也进了博物馆,我肯定会站在玻璃柜前,一边揉着自己的老茧,一边对着旁边的小朋友说:“这玩意儿看着漂亮吧,你奶奶我当年可是踩着它,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脚疼是真的,臭美过也是真的,蠢不蠢?不知道。也许很多年后,也有个姑娘站在玻璃柜前,同样清醒地对着高跟鞋感慨一番,再冷哼一声,就像当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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