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墨棠的头像

墨棠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9/18
分享

暮年的奔赴

父亲晚年身体孱弱。每日饭后,他便静坐在躺椅上,望着门外,一坐便是半晌。累了,便合眼打个盹。我时常俯身问他:“爸爸,你想要什么?” 他总是淡淡摇头。暮年像一层薄薄的雾,轻轻笼住了他,外界的热闹与景致,仿佛都和他无关了。

我以为,父亲的暮年已是一潭静水,再无波澜。直到那天,我无意间提起了大姑:“爸爸,你想不想去看看大姑?” 大姑九十多了,身体比我父亲还要差。父亲听了,竟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好的。”

“现在就去吗?” 我看到了父亲眼中久违的期待。

“当然。”

我载着他,去往姑姑的老宅。大姑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裁缝师傅,她是长女,我父亲是长子,爷爷早逝,她心疼我父亲养一大家子辛苦,常常瞒着姑父接济娘家。姑姑家离我家不算远,但我有好多年没有去过了,我有些辨不清方向。平日里毫无方向感的父亲,此刻却异常地清晰,指挥着我左转,进巷。那是他许久未曾展露的笃定 —— 属于那个 “弟弟” 的笃定。

车停稳。我绕到后门,父亲却已经自行推开了车门,左手扣着车门框,右手扳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弓着腰,正努力地想让自己站起来,但身子刚离了座垫,又沉沉地跌了回去。我连忙过去搀他下来,他拄杖站稳,我转身拿礼物锁车门的工夫,他已颤颤巍巍地挪向老宅大门。

“姐姐,姐姐……” 他一路喊着,声音有些发颤。父亲的步伐很小,但很急,竭力地想再快一点,这声音惊动了里面的大姑。

“大弟,是你吗?”大姑的声音传来,有点恍惚,迟疑。然后就听到大姑从里屋传来器物轻碰的窸窣,那是她摸索起身的声响。当我进去时,大姑已经扶着边上的桌子挪到了外屋。

“我还以为自己做梦……” 大姑的声音在喉间颤了颤,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倏地攥住了父亲的手腕。她眯着眼,一寸寸端详那张同样沟壑纵横的脸,渐渐地,水光漫了上来。

“是我,姐姐,你身体……” 尾音断在喉结的剧烈滚动里。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泪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漫出了眼眶。

两位高龄的老人紧握着对方的手,就这样泪眼矇眬地相对了好久。仿佛此时世界都为他们按下了暂停键。病痛与衰老放缓了他们的步履,可在对视的一瞬,所有生疏感忽然消散,他们不再是垂暮的老人,只是很久很久,没能相见的姐弟。

我放下礼物,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想去打扰他们的相逢。好久,姑姑才看到了我,她眯着眼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唤出我的名字。我是她唯一的侄女,父亲和奶奶特别疼我,可能是爱屋及乌,她疼我胜过其他的侄辈,每次来,给所有人分了礼物后,她总悄悄将我拉至角落,变戏法般从衣兜里掏出一份独属我的礼物。有时是两个酥饼,有时是她用碎布做的小玩偶。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那是一个孩子最美好的记忆。而曾经她最疼爱的侄女,如今我却成了一个面容模糊的来客。

我轻轻退到小院,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老宅安静,日光温和。那层罩了父亲多年的薄雾,在见到姐姐的瞬间,似被一声 “大弟”轻轻吹散了。两个耄耋老人在里面絮絮低语。父亲的语调是我很久未曾听到的柔和。大姑的哽咽断断续续飘到院中。人到暮年,这一生背负的许多身份,丈夫、父亲、爷爷,都会慢慢淡去。但弟弟这个身份,是最原始、到最后也是最牢固的。无论年岁多大,只要还有一声姐姐可以呼唤,他便知道,自己尚有来路可寻。

墙角,青苔的绿意已褪成焦枯的印迹。姑姑爱花,以前小院里总是郁郁葱葱,但如今花盆里的花大都已经枯萎。我蹲下身,慢慢扶正倒地的花盆。我有些懊恼自己,有多久没来看望姑姑了。

那天离开时,姑姑突然喊出了我的小名。“照顾好你爸爸。” 我拉着姑姑枯瘦的手,只是拼命地点头。

然而在后面的日子里,每次和父亲再提起去见大姑的时候,父亲都摇头拒绝,他说:“你姑姑一直在哭,不要去打扰她了。她身体不好。” 父亲那一次跌跌撞撞的奔赴,是为了确认姐姐尚在;而此后他决然不再去,不是不想,是怕自己的出现,让姐姐频频落泪,那是垂暮的弟弟,以他仅剩的力量,守护姐姐最后的安宁。

父亲依旧每天坐在躺椅上,望着门外。那声 “姐姐”,后来再没有听父亲喊过。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