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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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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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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拥抱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下雨天。那是在2000年初,我在厨房里忙着炒菜,忽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他撑了一把伞,和我哥一起走了进来,个子不高,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西装马甲,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温文尔雅。一看就不像是我们这个小县城的人。

他在台阶上跺了跺雨水。抬头望见了我,笑了笑:“你就是妹妹吧?你哥总提起你。”

他说的是闽南话,口音却有些怪异,带着几分生疏,还顺带点异国腔调。

他是我哥的好友,叫胡建国。在德国开一家酒店,这次回来是想了解下市场,看看能不能做点外贸生意。

他大学毕业后,趁着出国的热潮,跟着老乡去了西班牙,几经辗转,最后在德国定居安家。他会说好几国语言。

他递茶杯时双手托着托碟,杯柄恰好朝着我右手边。碰杯时杯沿永远比我哥低半寸。这些礼仪于他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年,是我婚后的第八年。那八年里,灶台、孩子和菜市场是我生活的全部。他说起国外的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有许多都听不大明白。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不锈钢开瓶器,小小的,比手指长不了多少,一面印着一串德文字母。他把它推到我面前,指尖轻点着桌面:“就这个,在中国一块钱左右,在德国能卖一马克。”我拿起来掂了掂,有点重,边角带着点毛刺。

他说:“我在义乌停留的时间有限,德国的酒店离不开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帮我在义乌找一找货源,多跑几个商家,然后把品质和价格做一个比较。”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那开瓶器放在枕头边上,拿起了又放下。身旁的丈夫翻了个身,轻轻问我怎么了,我叹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说:“你是不是想出去试试?如果真的想,就去吧。”

第二天我跟哥说想跟他去市场学学。他看了我一眼:“老胡是吧?跟他走,错不了。”

我跟着胡建国在市场走了一个星期。他走路快,我要小跑才跟得上。每个摊位他看一眼就决定停不停,时间太紧了。走的时候记了满满一本笔记,留给我一叠名片和那个开瓶器,交代我接着找。

我去火车站送他,他提着那只深灰色硬壳行李箱,安静地排在检票的队伍里。他快要进站了,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到我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我一下。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他在我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退后半步,看着我说:“期待下一次,能在德国与你相见。”

我心底诧异,怎么可能?德国那么远,我连飞机都还没有坐过呢。他说完看着我笑了,眼里带着你一定会来的笃定。仿佛德国就在下一站,好像只要我想去就真的能去。

他转身迈步,敞开衣襟的西装外套下摆顺势扬起。而后他走进检票口,渐渐消失在人海里。

后来,我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我把新找的信息说给他听,他在那头轻声应着,有时候插一句。他声音有时候听起来精神饱满,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有时候很疲惫,像在安静的空屋子里。

我说我在市场租了半个摊位,开始自己做生意了。电话那头,传来他由衷的笑:“我就说你可以的。”

那两年,我习惯了每隔几天就拨一次他的电话,可后来他的电话越来越少,接得越来越不规律,有时忙音,有时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数年后我接到了第一单德国生意,我打电话报喜,响了很久他才接,我说找到了开瓶器的源头工厂,想把新样寄给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听见他咽了一下唾沫。“恭喜你。”他说,“你寄过来吧,酒店这边刚裁了几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他的景况。连锁品牌挤占了客源,他抵押贷款翻新了酒店,但撑了两年还是卖了。他去别人酒店做经理,又换,再换,当初的从容自信在声音里一点点消退。

那些年,我的生意稳步向好。市场里的外商从最初寥寥,到后来随处可见各种肤色和语言。搬到国际商贸城后,外贸生意也就成常态了。坐在店里,有时看到紧跟在老外后面的翻译,会自然地想起跟在胡建国后面小跑的日子,他步子小却是那么急。他给我的名片一直没有扔,钉在了一本笔记本上,偶尔翻开看看,是我记录的那个时候各个店家报的价格和装箱数量。

再度见到他,已是十余年后。我哥告诉我,他回来了,住在老火车站那边一家小旅馆。旅馆在三楼,楼梯窄得只能一人通行。上楼的时候自然地想起他当年穿着西装来我家做客的模样。

在三楼走廊尽头,我找到他的房间。他正坐在床上整理行李箱,椅背上搭着件半旧的夹克。见我到来,他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但身形却消瘦憔悴了很多,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颧骨凸出,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了。“你来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请他吃饭。席间他说想把外贸再做起来。

“以前那个酒店把我困住了,现在只剩时间了。”他说。

“想做什么?”

“厨具。”

第二天我带他去市场。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群,他站了很久。他走得很慢,几乎每个摊都要停下来看。

他看中了几款厨房刀具,签下一笔小单,说带回去给老客户看看。货发走的那天他来看着装柜,跟我说等这批货到了请你吃大餐。我说好。

货到德国不久,他打来电话,声音低沉。客户看了样品说质量可以,但刀柄材质不合新标准。定金亏了,运费也赔了,货全退了。

那天晚上我请他喝酒。也是一个雨天,雨打在落地窗上,啪嗒啪嗒响。他喝了很多,啤酒瓶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喝到后来话多了,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喃喃自语。他说:“我在德国当老板的时候,从没觉得世界会变。”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酒瓶,手指摩挲着瓶口的螺纹,一圈一圈地转。

他忽然说:“中国这些年——太快了。”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当年出去的时候,觉得外面什么都好。现在想回来-----回不来了。”

酒意上来,他才缓缓说起私事。他妻子是德国人,破产后就分开了,如今就他孤身一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找不到一句妥帖的话来安慰他。

送他那天,机场托运的队伍很长,他提着那只深灰色硬壳行李箱,边角多了几道划痕。过安检时,他回头朝我招了一下手。我站在黄线外,也抬手回应。

那之后,偶尔在节日收到他简短的消息。隔了数年,我去德国参展。展会结束后,有两日空档。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信号不稳,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出来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他说他在一个小城市附近的农场,离慕尼黑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说:“我去看你。”

火车窗外,城市变成田野,越来越开阔。成片成片的玉米地绿意盎然。火车停在一个只有两个月台的小站,我下车时,看见他已经站在月台上等我。

他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皮肤黝黑,皱纹深了,但很有精神。他开一辆老旧的皮卡来接我,路上笑着和我闲聊,说自己在农场帮工,老板是位和善的德国老头,他负责管土豆地。

“种土豆,你懂吗?”他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和我比划着说:“很简单,翻地、下种、等着长,中间急也没用,急它也不长快一点。”

农场就在他小屋后方。屋旁立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在成片青绿的土豆田里轻轻拂动,鲜亮得格外醒目。

他住的那间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他在厨房煮咖啡,我坐在小餐桌旁边打量四周,架子上有几本书,有中文,有德文,一本《道德经》翻得很旧。窗台上摆着一盆铜钱草,长势不是很好,但每片绿叶都固执地朝向窗外。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下时杯柄依然朝我的右手。那双手粗糙了,但动作没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是那只不锈钢开瓶器。当年我把它和其他的样品一起寄给了他,印着德文字母那一面花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他说,后来收拾抽屉时翻出来的,就一直带在身边用着。

他拿起开瓶器,撬开了两瓶啤酒,递我一瓶,笑着说:“它当年可是给你立了大功的。”我说:“你那时候有酒店要管。”他顿了一下:“我要是当年没那个酒店,也许现在来参展的是我。”我笑了:“那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啤酒了。”

他看了看窗外那片土豆地。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太阳往下落,把整片地照成金黄色。一垄垄的土豆叶子在风里摇曳翻滚着,一边绿一边银白。

他静静凝望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面前那碟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刚好在我伸手够得着的位置。然后移开目光,拿起酒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他说:“你今天能来,我挺高兴的。”

就这么一句。轻轻的,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又深又暖。窗外的土豆地正在暗下去,最后一抹金色正在缓缓地退到天边。

天快黑的时候我准备走了。他送我到火车站,在车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

“我送你进去。”

月台上没什么人,风比他农场里凉一些。我们并排着,谁都没说话。他看了看手表,忽然往前半步,抱了我一下。这个拥抱,比二十年前更轻,更短,还是在我背后拍了两下。身上是淡淡的泥土气息。他退后半步,什么也没有说。

火车进站了,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朝他摆手。他站在月台上,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抽烟,灰白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火车慢慢动了,我看着他站在原地没有走,直到月台尽头,那个灰色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小点,直至完全被夜色吞没。

我往后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离开前他送给我的开瓶器。毛刺没有了,很光滑,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攥着它,直到掌心温度把它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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