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后柳行舟记

冬日的风滑落进秦岭南麓，像一条轻盈又带着凉意的绸带，轻轻缠住陕南的山水，也缠住我们一行文友的眉梢。汉江静静流淌着，后柳码头在薄雾里泊着，等待我们把“到此一游”写成更长更有趣的句子。船主李总早早地等候着我们，踏上跳板，李总的私家游船像是新刷了桐油，木纹里湿润着汉江的潮气，踩上去“咚咚”作响，像是替远山回应着我们的心跳。

船离岸，水纹被分成一条不断愈合又裂开的水缝。冬日的汉江后柳段褪去了盛夏的张扬，像一位把热烈藏进深阁的女子，只把清凉的手腕示人。江水澄澈，清得可以照见我前些年的影子，那时，我也曾游走过汉江，想以文字悦纳世界，也悦纳自己的内心。如今，我却甘愿被一江碧水征服，情愿做一枚倒插的芦苇，随江水起伏。

两岸的山林像是姑娘们遗落的绿绸，一匹一匹落进水里，风一吹，便泛起含蓄的涟漪。阴沉的天把远山的黛色晕染成半湿的水墨，惟有一树树“救兵粮”倔强地举着红果，像是有人随手撒下的朱砂，点缀在素绢上。黄果桔园掠过眼前，金灿灿地悬在枝头，我们来不及惊叹，它们已转身躲进船尾的白浪，像淘气的孩子，只肯给过客一个忽然的侧脸。忽有水鸟飞过江面，翅膀拍打出水花的声响，未及细看，它又隐入林间，像一句诗被风删去了末尾，留我们在空白里慢慢咀嚼、品鉴。

船到江心，马达息声，船体像是一只巨大的摇篮。文友们的雅兴在摇篮里被轻轻唤醒······

周兄是位诗人，也是歌唱爱好者，他自编自谱的歌曲真真是家乡味十足，带着江水的灵动与山风的洒脱，一曲歌罢，众人齐声叫好。还有偏爱舞蹈的陈姐，她常常自写剧本，此刻，她也自编自演了民族舞蹈，她的舞姿竟与这山水意境浑然相融，我们都看得痴了。她今日穿着新疆舞蹈服饰，特别鲜艳靓丽，裙摆甩开来，像把一江碧水披在身上。她旋转时，指尖捏起的不是空气，而是肉眼可见的山风；她弯腰时，舞动的不是身影，而是整个汉江的诗意。

氛围的加持，其他诗人、文友也不甘示弱，都纷纷吟诵起自己的诗文和心得感悟，声音被水面放大，又被远山弹回，层层叠叠，像是古人穿越古今的影像。我靠在船舷，看文字与音符落水，变成一圈圈不断长大的圆，又相互碰撞、碎裂、重圆。我忽而明白：古人寄情山水，并非因为山水不言，而是它们替我们把不能说、不敢说的，统统说成了倒影、说成了涟漪、说成了“哗啦”一声就消散又重现的浮沫。

船行至磨石村码头，我们上岸。白墙黛瓦在茶树的臂弯里错落，炊烟像白蚕，从青瓦的缝隙里缓缓吐雾。冬日的茶山显得有些清瘦，却更显风骨，一条石阶蜿蜒钻进云雾，像陶渊明遗落的拉绳，轻轻一拉，就能把整个桃花源拉到我们眼前。李总的茶园就在半山坡，他指着山脚的茶厂笑着说：“茶叶是茶山赋予我们的馈赠，杀青、揉捻、烘干，都是把情怀制作成可以传递分享的成品。”

日头西斜时，我们走进临江的渔家乐。一桌以鱼宴为主题的品鉴随即铺开，奶白的鱼头汤先声夺人，葱花一撒，汤鲜味美特享受；金黄的汉江小杂鱼排成一排，一口咬下，脆香扑鼻；清蒸草鱼只淋几许生抽和姜丝，却把“鲜”字写到极致，仿佛整条汉江正在舌尖流淌。

我们举杯，瓷杯相碰，声音清亮，像另一艘小船在桌面下水。众人哄笑，笑声落在木窗上、堤坝上，落在码头停靠的游轮上，最后都被汉江统统收纳了下去。

酒过三巡，有人抱起话筒唱起民谣，窗外的古镇热闹起来，汉江的灯火也次第亮起，像是有人把星光留在了江面。我们唱累了，笑累了，就出来倚在江边的栏杆上看远处游船的剪影，它们也是一盏盏移动的灯，替我们把未竟的句子送往更远的方向。

归途，看江面如镜，照得见美景，也照得见我们的内心，我的内心在此刻变得柔软，如同放进摇篮里婴儿的微微鼾声。我回头再看时，后柳的灯火渐远，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风把同伴的余歌吹得七零八落，我想伸手抓住一截，却只是一把凉凉的雾气。

哦，原来最好的时光，不过如此：我们且把笔暂收起，把心交给流水、交给自然；与同好泛舟，于山水间放歌；让胃装满人间烟火，让灵魂在江水里重新洗亮。

活动散场了，我们相互告别，将回各自的家、各自的灯。但我知道，明日翻开稿纸，江风会先从字里行间吹起，带着鱼汤的鲜、带着“救兵粮”的红、带着周兄的歌、陈姐的舞，还有文友们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