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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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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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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晨与昏

这渡口,是算不上什么景点的。它只是我们那儿,一个贴着江边的小村落与外面世界的一点联系。江不很宽,在枯水季,水性好的后生,几个猛子便能扎个来回。但对村里的老少来说,这来来去去的渡船,便是日子的轴心了。

我从小在离江不远的老屋里长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若是顺风,便能听见江涛拍岸的汩汩声。小时候听惯了,不觉得稀奇;如今离得久了,那声音反倒清晰起来,成了梦里也挥不去的背景音。于是趁着春末一个晴好的日子,我又回了趟家,专为去渡口坐坐。

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大地初醒时呵出的暖气。摆渡的老陈已经在拾掇他那条有些年头的木船了。船身的桐油斑斑驳驳,显出一圈圈深色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他看见我,并不意外,只点点头,算是招呼了。

“今儿个跟一趟?”他问。

我点点头,跳上了船。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桐油、江水和水草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老陈解开缆绳,竹篙往岸上一点,船便轻巧地离了岸,滑进了那片乳白色的宁静里。他撑船的姿势是极好看的,身子微微前倾,竹篙顺着力道深深插入水中,再缓缓拔出,带出一串晶莹的水珠。那动作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是几十年光阴喂出来的从容。他寡言,我也没话,只静静地看。水下的卵石、水草,清清朗朗的,看得分明。偶尔有一两条小鱼,“唿”地一下从船边掠过,箭一样射进更深的墨绿里。

船到江心,太阳恰好爬上了对岸的山头。霎时间,万道金光穿透水汽,将整个江面染得通红。那光是温的、软的,像母亲的手,轻抚着这片沉睡初醒的水。老陈停了篙,任船在江心悠悠地晃着。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慢慢地卷了一支“大炮”,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立刻被那金色的晨光穿透、揉碎,化作虚无。他没有看我,只望着那片耀眼的波光,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满足?是落寞?抑或只是习惯了这一切后的空茫?

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名古诗里的残句:“浮生恰似江心苇,一桨撑开万古流。”在这江上,在这船上,老陈或许比我更能参透这句话的滋味。他的日子,便是一次又一次的撑篙、摆渡,将自己活成了这江上一道移动的风景,一个时间里的标点。

日头渐渐高了,过江的人便多起来。有挑着菜担子赶早市的农妇,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鲜灵灵的;有骑着摩托、后座绑着工具的青年,大概是去对岸的厂里上工;有背着书包,睡眼惺忪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船舱里热闹起来,人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还有那些永远也传不确切的“新闻”。老陈这时便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只专注地撑着船,像一个精准的摆锤,计算着每一次靠岸的力道和角度。这时的渡口,是充满生气的,是联结着柴米油盐的,是属于人间的。

黄昏时分,我再次来到渡口。送走了最后一个过客,老陈把船拴在老柳树下,收拾妥当,便坐在岸边的石阶上,又开始卷烟。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静静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喧嚣了一天的渡口,此刻重归寂静,只剩下江水“哗——哗——”地舔着岸边的卵石,声音温柔而又固执。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日复一日,将自己圈在这不过百十米宽的江面上,从晨光熹微撑到暮色四合。他撑过的,何止是一船一船的人,更是这一江的春秋,是流逝的岁月,是无数人的抵达与出发。而我们这些过客,或为生计,或为理想,行色匆匆地渡过这条江,又奔向各自的渡口。在这流转不息的人世里,谁又不是一个摆渡人,又同时是一个过河者呢?

夜色渐浓,江对岸的村子里,亮起了第一盏灯。老陈终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慢慢往村里走去。我依旧坐在石阶上,听着那永不停歇的江声,直到它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直到自己也成了这渡口夜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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