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潭漾月晖

一

夜里翻阅《全隋诗》，隋炀帝杨广的诗作《春江花月夜》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黄昏时分，站在江边向远处眺望，白天烟波浩渺的江面，此刻水波不兴，无比安静，在苍茫暮色下犹如一面镜子。江岸上花木扶疏，层层叠叠，目光所及，都是竞相开放的花朵。渐渐地，月亮随着由近而远的江水流波，在天边隐没得无影无踪，天幕上的星星，在渐行渐远的潮水声中变得明亮起来。夜色渐深，露珠悄然降临，滋润着江边的花草树木，露珠浸润在氤氲花香里，散发出淡淡芬芳，清澈的潭水荡漾着月色，闪烁着粼粼波光。在此美妙时刻，不知这月色荡漾的潭水要流向何方，若是流向汉水，或许能遇见汉水女神，若是流向湘水，或许能遇见娥皇女英。

这首诗描绘的春江月色之美和花开之美，让我赞叹不已。但让我内心深受触动的，是“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

在“夜露含花气”的意境中，凝结在花瓣上的露水，将花的芬芳融进自身，在夜色中酝酿着春天的美丽。一个“含”字，将无形的香气融入露珠的形态，让夜露有了生命和呼吸。由此，夜露因花香而有了灵魂，花香因夜露而变得可触可感。

在“春潭漾月晖”的意境中，春夜潭水澄澈明净、通透空灵，水面微波轻漾、月影摇曳，碎金般的光点，在空明的潭水上起伏荡漾，犹如一幅如梦如幻的画面。一个“漾”字，将潭水在吸纳月色的同时又将光华轻柔地漾开的情景赋予了动态感，让原本静态的画面有了生命和呼吸，伴随水波流动、闪烁的光影，变成流淌的琴弦、飞散的碎银。由此，生命的跃动在静谧的春夜悄然渗出。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用露珠与潭水、花香与月影等意象构成一幅完整的春夜画卷，抒写了一花一世界和万物皆有灵的深刻哲理。在这幅图画里，露水有温度，花香有灵魂，月光会舞蹈，人能听到自然深处的心跳，万物在春夜的静谧中达成一种和谐的呼应，在静默中完成一种能量的交换。

细细品读“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的意境，我读出了更深层次的内涵。

微小的夜露，“含”住花丛的芬芳，可以理解为个体对家国文化的内化与承载，是一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家国情怀。每一个平凡的个体，都犹如一颗微小的露珠，只要心怀家国，即使力量微薄也能在自身所处的位置上涵养、保存、传递民族的气节与文化的芬芳。夜露在凝聚花香，不声张、不炫耀，默默承载着春天的气息，犹如无数默默奉献的仁人志士，将家国情怀内化为自身的德性。可以说，“夜露含花气”就是家国情怀中那种内敛而深厚、清冷而深切的情感。

平静的春潭，完整地盛纳天上的明月，静谧幽深的潭水，完整地“漾”出月亮的清辉，犹如具有家国情怀的人，胸怀如潭，能涵养天下正气，又能扩散正气、影响四周。真正的家国情怀就像“春潭漾月晖”，在具体行动中让家国之光如水波般荡漾，惠及乡里、社会乃至天下。可以说，“春潭漾月晖”就是盛世清平、政通人和天下安澜的象征与映照。

露水无色无味，经过吸聚“含”上了花香、包裹着花香。高超的育人智慧，就是通过创造充满芬芳的场域，让教师人格、校园学风，犹如夜露中的花气，潜移默化地影响学生；通过营造幽静雅致的氛围，让学生自觉发掘潜在能力，教师默默承载、周全保护这种成长的气息。教师犹如夜露，要善于吸收和包容学生的独特天赋，能从学生身上看到自己未曾散发的芬芳。可以说，“夜露含花气”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育，一种润物无声的涵养。

春潭平静清澈，自身不会生产月光，却能让月光完整地映照并温柔地荡漾。一位优秀教师，就像一泓春潭，既稳定包容，又能随着月光的起伏轻漾，对学生的问题、灵感给予柔和的回应，使知识的传递变成一场优美的共振，让学生的才华得以优美显现并荡漾开来。潭水只有清澈，才能映照明月，教师只有淡泊宁静，才能如春潭般映照出真理，才能让学生从自身的言行中看到德性的光辉。只有营造“春潭”般安全、温暖、清澈的氛围，学生的德性与智慧，才会如月光般荡漾开来。可以说，“春潭漾月晖”就是一种静水深流、明德映照的教育。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告诉我们：一滴露珠可以容纳一季花香，一泓春潭可以涵养整片月光，无论是培育家国情怀，还是教书育人，都要先让自己成为一颗能蕴含花香的露珠、一泓能荡漾月晖的春潭。

反复品读“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我蓦然间想到一个人——张锳（1791年—1856年），清朝年间贵州省兴义府的知府。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至咸丰五年（1855年），张锳在兴义府担任知府的十四年间，崇尚教育、兴办学校、培育人才，坚持每晚给读书人添加灯油，鼓励学子用功读书、获取功名，将为官一任的责任使命，化作成全一方的长远功德，促进了兴义府学风兴盛、人才辈出，先后考取进士2人、举人31人、贡生157人。可以说，张锳的行为，就是诗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蕴含哲理的形象再现。更重要的是，张锳号“春潭”，一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就是对他一生最贴切的写照，就是对他一生最高级的褒奖。

二

《文心雕龙》有这样一句话：“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意思是说，人的内心产生了真切的感悟、情志、观点、认知、思考等，才会有相应的语言表达，文章的思想、文采、风格、气韵等就会在顺畅、完整、准确的表达中清晰彰显，这是写作的根本规律。

的确，文出本心，言为心声。好文章都是语言对真实深刻的内心感悟的自然流露，有灵魂、有美感、有力量的文章，都是内心思想感情的自然流淌。有什么样的思想境界，就有什么样的文章书写；有什么样的内心触动，就有什么样的言语表达。所以，可以通过阅读文章，进一步深入了解作者的内心世界、思想格局。

认识、了解、领悟兴义府知府张锳的家国情怀，我是从阅读领悟一副楹联开始的——

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

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

这副楹联，镌刻在安龙招堤风景名胜区半山亭的石柱上，是张锳到兴义府担任知府后，组织当地文人墨客集体创作的。张锳走马上任兴义府知府的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正值鸦片战争爆发，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中华民族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

透过这副楹联，我看到了蕴藏在张锳灵魂深处的深沉豪迈的家国情怀与历史担当——

上联在潇洒中显现沉郁之情。携酒一壶畅谈风月，以轻松逍遥的场景，为一个沉重的话题提供铺垫。“到此间”是一个能引发历史或现实联想的特定地点，使得眼前的“风月”与内心的波澜形成对照。“畅谈风月”的闲情，是一种在无力改变现实时的暂时排遣，为下联的情感爆发积蓄了力量。

下联在豪迈中透出悲怆之感。“极目千里”将视角从“此间”的“风月”拉向广阔河山，拓展了空间，也打开了胸襟与格局，楹联的意境顿时从个人情趣升华到家国命运的高度。目光所及，心之所想，都是整个国家的版图与命运。一个“问”字，充满了历史的沉重感与现实的焦灼感。“几辈能”这一诘问，是对历史英雄人物的追思与敬仰，更是对当前有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的焦虑与恐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忧患意识和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河山”不仅是自然地理，更是国家主权、民族尊严与文化存续的象征。“挽河山”就是在国家危难、山河破碎之际，能挺身而出、拯救危亡、扭转乾坤。

透过这副楹联，我看到了一位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地方官员形象——

“畅谈风月”是对个人生活情趣的描绘，“能挽河山”是一种强有力的精神超越。楹联深刻揭示了鸦片战争爆发以后，中国有识之士的内心矛盾，他们向往个人生活的恬淡与自由,却又无法割舍对天下兴亡的责任。“畅谈风月”与“能挽河山”，是个人心境与历史责任的碰撞。“极目千里”的胸怀和“能挽河山”的叩问，充满了英雄气概，表达了一种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困境中，依然心系天下、渴望建功立业的壮烈情怀。

这副楹联告诉我们，在关注个人境遇和享受生活之美的同时，绝不能失去对国家前途和人类命运的关怀。个人的风月之趣，在国家山河面前是次要的。真正的志士，都是懂得生活、精神丰盈的个体，既向往生活的美好，又心系天下的兴亡。真正的豪杰，都能在个人修养与公共责任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虽然向往闲适与超脱，但始终会把家国责任作为精神世界的压舱石，让自己永远焕发担当天下、挽狂澜于既倒的志气与魄力。

透过这副楹联，我看到了一股接力奋斗接续奋进的磅礴精神力量——

楹联中“能挽河山”的豪情与担当，是每个时代都需要的精神气质。当今时代的“河山”，是指领土疆域，更是指科技高峰、文化自信、生态保护等广阔领域。各行各业的人们，都要以一种舍我其谁的精神状态，将个人奋斗融入时代的洪流，力争成为“能挽河山”的栋梁。“极目千里”的视野，在当今可以扩展到全球。当全球面临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经济衰退等共同挑战时，“能挽河山”的担当具有世界意义，这是一种超越民族国家界限的天下情怀，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相通。

这副楹联告诉我们，伟大的时代需要一种“畅谈风月”的静好，更需要一批在国家与民族面临挑战时，有能力、有魄力、有勇气挺身而出的善于“能挽河山”的脊梁。由此，我联想到了对人才的培养。“能挽河山”是育才的核心标准，即培养的人才，必须是有“极目千里”的宏大视野，有“畅谈风月”的人文底蕴，有“能挽河山”的担当能力。“畅谈风月”是“能挽河山”的基石，缺少深厚人文情怀的滋养，必然缺乏正确的价值导向。“能挽河山”是“畅谈风月”的归宿，强化文学、艺术、哲学等一切滋养心灵的人文素养，最终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服务社会、承担责任。最好的教育，是既能提供“携酒一壶”“畅谈风月”的从容与趣味，滋养一颗丰盈的心，又能点燃“极目千里”“能挽河山”的豪情与担当，塑造一个伟大的灵魂。教育的最大成功，不是出了多少高分考生，而是培养了多少既能享受生活之美、又能肩负时代之重的具有强烈家国情怀的完整而大写的人。

正是因为张锳具有浓烈的家国情怀，他才会十四年如一日，坚持每晚给府城里的读书人添加灯油，鼓励学子用功读书、获取功名，才会倾尽积蓄资助新建府试院、扩建书院、兴办义学，才会慎终如始纂修完成74卷100余万字的《兴义府志》，以史为鉴、存史启智、以文化人。

站在招堤半山亭上极目远眺，默诵“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仿佛听到张锳正在深情地跟我谈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三

兴义府试院，是张锳就任兴义府知府后的第二年，即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组织修建的。试院建成后，面对学子集聚试院孜孜不倦勤奋读书和弹奏琴瑟吟诗作赋的情景，张锳特别高兴，于是就在东区的一栋楼前种植了六株桂花树，并将此楼取名为“植桂轩”。

为什么要在楼前栽种桂树并取名“植桂轩”呢？张锳是这样解释的：“余植桂，卜群士贵。郡士，吾子民也。郡士贵，犹吾子孙贵也。卜贵，何必定私吾子孙？愿斯桂也，早芳而多花，异日郡士科名之盛，有如此桂，是吾愿也。此吾植桂意也，请以此桂卜之。”

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桂花树象征登科及第、取得功名。在古代，很多官宦都在宅院栽种桂树、槐树等，目的是祈愿子孙勤学、登科及第、光宗耀祖。

张锳在府试院里植桂，把个人的善良期许，交付本地所有读书学子、寒门子弟等所有读书人，祈愿他们都能蟾宫折桂、登科入仕、仕途通达、前程显贵、品行高贵，彰显了他超越血缘私利格局，把地方民众的福祉内化为家族责任的崇高品格，彰显了他决心久久为功在兴义府振兴文风、培育人才的责任担当，期盼兴义府文风昌盛、人才辈出、人才共荣的深层情怀，彰显了他“为官以育才为先”“达则兼济一方”，不求短期政绩、只看长远发展的从政理念。

张锳以桂树的美好寓意，把府试院里的“植桂轩”打造成了读书学子的精神坐标。

走进兴义府试院，我仿佛看到，张锳正在“植桂轩”给读书学子们阐释修身立德、报效国家、造福乡里的人生价值。张锳对读书学子讲解的内容，可以从他撰写在试院大堂和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窥见一斑——

帝泽诞春敷，申鸿奖，劝鸠工，舍旧图新，庶一郡菁莪同游广厦；

文风蒸日上，登龙门，舒凤翰，扬华摛藻，看六庠英俊连步巍阶。

这副镌刻在试院大堂的楹联，是张锳担任兴义府知府后，在国家蒙难、民族蒙尘之际，把对朝廷的忠诚，转化为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施政宣言。

上联叙述张锳把重教兴学作为承接朝廷恩德的重要职责，以高超的组织协调能力、执行落实能力修建试院，让兴教育才之举覆盖全府各地，惠及全郡所有读书人，让寒门子弟拥有参加科举考试成长成才的机会和平台。

下联叙述张锳以府试院为起点，源源不断为国家输送优秀人才，让文脉代代接续、文风长久兴盛。勉励学子涵养文心、砥砺才学、修德立身，牢记成才以德为先、以实学济世为本，做到出仕者辅佐朝政、报效家国、安定天下，留乡者扎根故土、教化民风、回馈家乡。

作为兴义府的知府，面对鸦片战争给国家和民族带来的内忧外患，张锳上承家国仁政、下启乡土文脉，在地处贵州、云南、广西三省交界的兴义府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把山野英俊的前途、偏壤乡土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安危紧紧连成一体，把一方文脉传承的小溪汇入民族繁荣发展的洪流，将一地乡土命运融入国家安定的大局，是他守护地方文脉、稳固朝廷统治根基的家国行动，是他忠于家国、忠于朝廷的具体表现。因为，地方人才辈出，就是国家稳固的基石，着力为国家培育输送一批又一批德行高尚、担当有为的栋梁，也是“挽河山”的一种方式。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短期内看不到政绩，却能绵延百余年文脉。张锳不求一时政绩，着眼世代民风教化，倾尽心力大兴文教，以文德涵养民风，让后世优秀人才接踵涌现、崇学之风代代流传，彰显了他做官施政深谋远虑的家国情怀。

卜地得居中，前凭玉案，后倚桅峰，独据山灵钟秀气；

凌云期直上，秋捷桂林，春游杏苑，都从棘院发先声。

这副镌刻在试院大堂的楹联，是张锳写给兴义府学子的一封公开信，是张锳向兴义府辖区发出的一份劝学动员令。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将个人政绩转化为公共福祉，把本地最好的山水灵气转化为长远教育资源，把对国势衰微的忧患转化为对读书学子冲云霄、担大任的迫切期待，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理念变得更有底气。

张锳在上联告诉读书学子，新修的府试院，前有玉屏山为案桌，后有桅峰山作倚靠，自然环境清幽秀美、充满生机，凝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请大家坚信，“地灵”育“人杰”，这个地方一定能培育出“能挽河山”的栋梁之才。

张锳在下联勉励读书学子，只要寒门子弟树立高远志向，胸怀凌云之志，立修身济世的抱负，就一定能够从棘院考场起步、由府试院启程，秋闱折桂、杏苑登科，学有所成、立身朝堂报效家国。

这副楹联，彰显了张锳心怀天下的儒者格局。身为兴义府的知府，张锳的视野没有局限在兴义府。他培育本土人才，最终是希望读书人入朝理政、济世安民。张锳深知，科举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报效国家的唯一出路，试院更是寒门子弟登科入仕、走向天下的起点。因此，他把山水形胜、士子前程、地方教化融为一体，为读书学子修建了公平竞争的平台，让寒门子弟拥有了平等应试“凌云直上”的机会，深情叮嘱读书学子，没有“棘院”里日复一日的辛勤打磨，就不会有日后的春风得意。无论未来飞得多高，你们的起点都在这座府试院！

与试院大堂两副楹联相呼应的，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三副楹联——

簟肇修，盘龙井，踞风岩，宏开甲第；

帷暂驻，瞻青山，眺绿水，小憩庚邮。

这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说的是育材之道，谈的是家国天下，将科举的严肃、自然的灵动、人格的修养、国家的期望融为一体，展现了张锳的远见卓识与人文情怀，体现了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与担当。可以说，这副楹联，就是张锳提出的寓教于景的教育理念、寓意深沉的育人箴言、包含深情的教育家书、言简意赅的修身指南。换一个角度看，这副楹联也是张锳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实践写照，是他治学、治政、治家的理念浓缩。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巧妙地应用簟、井、岩、帷、山、水等意象，将道德教化融入自然环境，构建了一个充满自然灵气与人文温度的既能备考科举、又能修身养性的空间，让考生在“天人合一”的宁静中，自觉涵养德行、磨砺意志、立志报国，以平和之心、最佳状态应对科举考试。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用“宏开甲第”展现“重教兴邦”的抱负，用“小憩庚邮”体现“以人为本、身心并重”的理念，用“盘龙井”“踞风岩”寄托对读书学子“德才兼备、龙腾虎跃”的期望，彰显了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国育才”的宏大胸襟，展现了他“以生为本、以景育人、身心并重”的教育理念。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将自己对国家的忠诚、对学子的关爱、对教育的深刻理解，变成对读书学子饱含深情的训导：这里，是你们报效国家的起点。你们在试院里勤学苦读备考应试，要具有盘龙一样的隐忍与志向，具有岩石一样不为外物所动的坚韧与定力，具有青山绿水一样清正高洁的品格与情操，锤炼高尚品德、涵养天地之心，做一个有风骨、有担当、有高洁志趣、有报国情怀的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承担责任！

想有奇文参活相；

全凭巨眼识真诠。

这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是张锳教给读书学子的认识论与方法论，是张锳为国育才的终极期望。

张锳在楹联中说，但凡读书人，要想通过研读历代的经典文章，来参悟人世间活泼流动、生生不息的真谛，必须具有犀利的眼光与卓越的洞察力，才能辨识蕴藏其中的核心要义。一句话，读书的有效方法路径，是在研读经典中领悟真谛，准确把握、深刻理解、灵活运用蕴藏在经典中的核心义理，不断提升自己的洞察力、判断力，应用超越常人的慧眼，识别经典文章字里行间的本质内涵。只有这这样，才能成为具有持续创造力、深刻洞察力、精准判断力的“能挽河山”的国家栋梁。

可以说，这副楹联就是贯穿张锳一生的治学箴言，就是支撑张锳一生做官与育才理念的哲学基础。张锳深知，作为地方官员，处理政务不能墨守成规，必须洞察民情世态的“活相”，才能做出符合实际的决策。任何政策与理论的实践运用，都必须结合社会现实的实际情况，才能更好地指导实践。对真理的把握，需要依靠锐利的眼光来进行精准的洞察，才能去伪存真，直抵核心，抓住本质。

小试栽培，桂欲凌云香满月。

大文绚烂，杏看映日艳蒸霞。

这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是张锳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凝练总结。张锳在楹联中说，作为兴义府的知府，我在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上作了一些努力与探索，一批优秀人才通过科举考试登科及第，在朝廷提供的平台上发挥才智、报效国家、建设家乡。如今，兴义府学风兴盛、人才辈出，推动了社会文明的繁荣进步。

这副楹联启示我们，教育的真谛，在于以阳光雨露般的“栽培”，静待每一棵树木“凌云”“蒸霞”。为官的境界，在于以“小试”的谦逊，追求“大文绚烂”的目标。人生的价值，在于将个人的奋斗融入时代与文明的进步，最终达到“香满月”“艳蒸霞”的辉煌。

通过这副楹联,我们看到了张锳“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与格局。作为兴义府的知府，张锳为官施政的目光，不是盯住少数精英的成功，而是放眼整个士子群体如云霞般灿烂的繁荣景象，不是自己任上的表面风光，而是地方人才辈出、文风鼎盛的持久局面。

从这副楹联的内容推断，楹联应当写于兴义府试院建成十年之后的咸丰二年（1852年）。这一年，是张锳在“植桂轩”前植桂的第十年，在这一年的秋季，张锳所种六株桂树全部开花。这一年，是兴义府试院修建十年后喜获丰收的一年，在这一年的秋季，兴义府参加乡试的读书学子，有六人考中举人，创下了兴义府科举考试历史上最辉煌的成就。而且，在这一年的春季，府城人景其浚参加会试考中进士。

高兴之余，张锳挥笔写下《植桂轩记》，详细记录这件盛事、大事、喜事——

……

“咸丰二年，上距植桂之年越十年矣。新秋，忽六桂齐花，余喜甚，日徘徊花下赏之。余喜，不惟喜花，喜郡士秋捷必多也。旋秋闱揭晓，登第者人之数符桂数，亦六，多曩弦诵轩者中。郡士四：徐子世德、胡子尔昌、缪子振经、张子德俊。又其二，则余弟甘苹、子之洞。捷北闱者也，人符桂数，奇矣哉！郡之佳话也。”

……

最后，张锳在文章中说——

“夫吾人读书，岂仅为科名？科名者，事业之阶梯耳。余愿郡士连翩掇高第，居清要，为栋梁材。”

欣喜之余，张锳提醒兴义府读书学子，读书的价值超越功名利禄，登科及第只是成就事业的阶梯，不是科举考试的终极目标。希望读书学子把读书从追求“个人功名”变成为“天下担当”，通过科举获得施展才华平台，将个人成就融入国家需要，在重要职位上掌握决策权，成为支撑国家社稷的团队成员。

张锳说的话、做的事，彰显了他胸怀天下、深谋远虑的情怀，真心实意地为国家培育人才、储备人才的赤诚。这种情怀与赤诚，就是诗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蕴含哲理的形象再现！一

夜里翻阅《全隋诗》，隋炀帝杨广的诗作《春江花月夜》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黄昏时分，站在江边向远处眺望，白天烟波浩渺的江面，此刻水波不兴，无比安静，在苍茫暮色下犹如一面镜子。江岸上花木扶疏，层层叠叠，目光所及，都是竞相开放的花朵。渐渐地，月亮随着由近而远的江水流波，在天边隐没得无影无踪，天幕上的星星，在渐行渐远的潮水声中变得明亮起来。夜色渐深，露珠悄然降临，滋润着江边的花草树木，露珠浸润在氤氲花香里，散发出淡淡芬芳，清澈的潭水荡漾着月色，闪烁着粼粼波光。在此美妙时刻，不知这月色荡漾的潭水要流向何方，若是流向汉水，或许能遇见汉水女神，若是流向湘水，或许能遇见娥皇女英。

这首诗描绘的春江月色之美和花开之美，让我赞叹不已。但让我内心深受触动的，是“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

在“夜露含花气”的意境中，凝结在花瓣上的露水，将花的芬芳融进自身，在夜色中酝酿着春天的美丽。一个“含”字，将无形的香气融入露珠的形态，让夜露有了生命和呼吸。由此，夜露因花香而有了灵魂，花香因夜露而变得可触可感。

在“春潭漾月晖”的意境中，春夜潭水澄澈明净、通透空灵，水面微波轻漾、月影摇曳，碎金般的光点，在空明的潭水上起伏荡漾，犹如一幅如梦如幻的画面。一个“漾”字，将潭水在吸纳月色的同时又将光华轻柔地漾开的情景赋予了动态感，让原本静态的画面有了生命和呼吸，伴随水波流动、闪烁的光影，变成流淌的琴弦、飞散的碎银。由此，生命的跃动在静谧的春夜悄然渗出。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用露珠与潭水、花香与月影等意象构成一幅完整的春夜画卷，抒写了一花一世界和万物皆有灵的深刻哲理。在这幅图画里，露水有温度，花香有灵魂，月光会舞蹈，人能听到自然深处的心跳，万物在春夜的静谧中达成一种和谐的呼应，在静默中完成一种能量的交换。

细细品读“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的意境，我读出了更深层次的内涵。

微小的夜露，“含”住花丛的芬芳，可以理解为个体对家国文化的内化与承载，是一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家国情怀。每一个平凡的个体，都犹如一颗微小的露珠，只要心怀家国，即使力量微薄也能在自身所处的位置上涵养、保存、传递民族的气节与文化的芬芳。夜露在凝聚花香，不声张、不炫耀，默默承载着春天的气息，犹如无数默默奉献的仁人志士，将家国情怀内化为自身的德性。可以说，“夜露含花气”就是家国情怀中那种内敛而深厚、清冷而深切的情感。

平静的春潭，完整地盛纳天上的明月，静谧幽深的潭水，完整地“漾”出月亮的清辉，犹如具有家国情怀的人，胸怀如潭，能涵养天下正气，又能扩散正气、影响四周。真正的家国情怀就像“春潭漾月晖”，在具体行动中让家国之光如水波般荡漾，惠及乡里、社会乃至天下。可以说，“春潭漾月晖”就是盛世清平、政通人和天下安澜的象征与映照。

露水无色无味，经过吸聚“含”上了花香、包裹着花香。高超的育人智慧，就是通过创造充满芬芳的场域，让教师人格、校园学风，犹如夜露中的花气，潜移默化地影响学生；通过营造幽静雅致的氛围，让学生自觉发掘潜在能力，教师默默承载、周全保护这种成长的气息。教师犹如夜露，要善于吸收和包容学生的独特天赋，能从学生身上看到自己未曾散发的芬芳。可以说，“夜露含花气”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育，一种润物无声的涵养。

春潭平静清澈，自身不会生产月光，却能让月光完整地映照并温柔地荡漾。一位优秀教师，就像一泓春潭，既稳定包容，又能随着月光的起伏轻漾，对学生的问题、灵感给予柔和的回应，使知识的传递变成一场优美的共振，让学生的才华得以优美显现并荡漾开来。潭水只有清澈，才能映照明月，教师只有淡泊宁静，才能如春潭般映照出真理，才能让学生从自身的言行中看到德性的光辉。只有营造“春潭”般安全、温暖、清澈的氛围，学生的德性与智慧，才会如月光般荡漾开来。可以说，“春潭漾月晖”就是一种静水深流、明德映照的教育。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告诉我们：一滴露珠可以容纳一季花香，一泓春潭可以涵养整片月光，无论是培育家国情怀，还是教书育人，都要先让自己成为一颗能蕴含花香的露珠、一泓能荡漾月晖的春潭。

反复品读“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这句诗，我蓦然间想到一个人——张锳（1791年—1856年），清朝年间贵州省兴义府的知府。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至咸丰五年（1855年），张锳在兴义府担任知府的十四年间，崇尚教育、兴办学校、培育人才，坚持每晚给读书人添加灯油，鼓励学子用功读书、获取功名，将为官一任的责任使命，化作成全一方的长远功德，促进了兴义府学风兴盛、人才辈出，先后考取进士2人、举人31人、贡生157人。可以说，张锳的行为，就是诗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蕴含哲理的形象再现。更重要的是，张锳号“春潭”，一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就是对他一生最贴切的写照，就是对他一生最高级的褒奖。

二

《文心雕龙》有这样一句话：“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意思是说，人的内心产生了真切的感悟、情志、观点、认知、思考等，才会有相应的语言表达，文章的思想、文采、风格、气韵等就会在顺畅、完整、准确的表达中清晰彰显，这是写作的根本规律。

的确，文出本心，言为心声。好文章都是语言对真实深刻的内心感悟的自然流露，有灵魂、有美感、有力量的文章，都是内心思想感情的自然流淌。有什么样的思想境界，就有什么样的文章书写；有什么样的内心触动，就有什么样的言语表达。所以，可以通过阅读文章，进一步深入了解作者的内心世界、思想格局。

认识、了解、领悟兴义府知府张锳的家国情怀，我是从阅读领悟一副楹联开始的——

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

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

这副楹联，镌刻在安龙招堤风景名胜区半山亭的石柱上，是张锳到兴义府担任知府后，组织当地文人墨客集体创作的。张锳走马上任兴义府知府的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正值鸦片战争爆发，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中华民族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

透过这副楹联，我看到了蕴藏在张锳灵魂深处的深沉豪迈的家国情怀与历史担当——

上联在潇洒中显现沉郁之情。携酒一壶畅谈风月，以轻松逍遥的场景，为一个沉重的话题提供铺垫。“到此间”是一个能引发历史或现实联想的特定地点，使得眼前的“风月”与内心的波澜形成对照。“畅谈风月”的闲情，是一种在无力改变现实时的暂时排遣，为下联的情感爆发积蓄了力量。

下联在豪迈中透出悲怆之感。“极目千里”将视角从“此间”的“风月”拉向广阔河山，拓展了空间，也打开了胸襟与格局，楹联的意境顿时从个人情趣升华到家国命运的高度。目光所及，心之所想，都是整个国家的版图与命运。一个“问”字，充满了历史的沉重感与现实的焦灼感。“几辈能”这一诘问，是对历史英雄人物的追思与敬仰，更是对当前有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的焦虑与恐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忧患意识和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河山”不仅是自然地理，更是国家主权、民族尊严与文化存续的象征。“挽河山”就是在国家危难、山河破碎之际，能挺身而出、拯救危亡、扭转乾坤。

透过这副楹联，我看到了一位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地方官员形象——

“畅谈风月”是对个人生活情趣的描绘，“能挽河山”是一种强有力的精神超越。楹联深刻揭示了鸦片战争爆发以后，中国有识之士的内心矛盾，他们向往个人生活的恬淡与自由,却又无法割舍对天下兴亡的责任。“畅谈风月”与“能挽河山”，是个人心境与历史责任的碰撞。“极目千里”的胸怀和“能挽河山”的叩问，充满了英雄气概，表达了一种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困境中，依然心系天下、渴望建功立业的壮烈情怀。

这副楹联告诉我们，在关注个人境遇和享受生活之美的同时，绝不能失去对国家前途和人类命运的关怀。个人的风月之趣，在国家山河面前是次要的。真正的志士，都是懂得生活、精神丰盈的个体，既向往生活的美好，又心系天下的兴亡。真正的豪杰，都能在个人修养与公共责任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虽然向往闲适与超脱，但始终会把家国责任作为精神世界的压舱石，让自己永远焕发担当天下、挽狂澜于既倒的志气与魄力。

透过这副楹联，我看到了一股接力奋斗接续奋进的磅礴精神力量——

楹联中“能挽河山”的豪情与担当，是每个时代都需要的精神气质。当今时代的“河山”，是指领土疆域，更是指科技高峰、文化自信、生态保护等广阔领域。各行各业的人们，都要以一种舍我其谁的精神状态，将个人奋斗融入时代的洪流，力争成为“能挽河山”的栋梁。“极目千里”的视野，在当今可以扩展到全球。当全球面临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经济衰退等共同挑战时，“能挽河山”的担当具有世界意义，这是一种超越民族国家界限的天下情怀，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相通。

这副楹联告诉我们，伟大的时代需要一种“畅谈风月”的静好，更需要一批在国家与民族面临挑战时，有能力、有魄力、有勇气挺身而出的善于“能挽河山”的脊梁。由此，我联想到了对人才的培养。“能挽河山”是育才的核心标准，即培养的人才，必须是有“极目千里”的宏大视野，有“畅谈风月”的人文底蕴，有“能挽河山”的担当能力。“畅谈风月”是“能挽河山”的基石，缺少深厚人文情怀的滋养，必然缺乏正确的价值导向。“能挽河山”是“畅谈风月”的归宿，强化文学、艺术、哲学等一切滋养心灵的人文素养，最终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服务社会、承担责任。最好的教育，是既能提供“携酒一壶”“畅谈风月”的从容与趣味，滋养一颗丰盈的心，又能点燃“极目千里”“能挽河山”的豪情与担当，塑造一个伟大的灵魂。教育的最大成功，不是出了多少高分考生，而是培养了多少既能享受生活之美、又能肩负时代之重的具有强烈家国情怀的完整而大写的人。

正是因为张锳具有浓烈的家国情怀，他才会十四年如一日，坚持每晚给府城里的读书人添加灯油，鼓励学子用功读书、获取功名，才会倾尽积蓄资助新建府试院、扩建书院、兴办义学，才会慎终如始纂修完成74卷100余万字的《兴义府志》，以史为鉴、存史启智、以文化人。

站在招堤半山亭上极目远眺，默诵“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仿佛听到张锳正在深情地跟我谈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三

兴义府试院，是张锳就任兴义府知府后的第二年，即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组织修建的。试院建成后，面对学子集聚试院孜孜不倦勤奋读书和弹奏琴瑟吟诗作赋的情景，张锳特别高兴，于是就在东区的一栋楼前种植了六株桂花树，并将此楼取名为“植桂轩”。

为什么要在楼前栽种桂树并取名“植桂轩”呢？张锳是这样解释的：“余植桂，卜群士贵。郡士，吾子民也。郡士贵，犹吾子孙贵也。卜贵，何必定私吾子孙？愿斯桂也，早芳而多花，异日郡士科名之盛，有如此桂，是吾愿也。此吾植桂意也，请以此桂卜之。”

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桂花树象征登科及第、取得功名。在古代，很多官宦都在宅院栽种桂树、槐树等，目的是祈愿子孙勤学、登科及第、光宗耀祖。

张锳在府试院里植桂，把个人的善良期许，交付本地所有读书学子、寒门子弟等所有读书人，祈愿他们都能蟾宫折桂、登科入仕、仕途通达、前程显贵、品行高贵，彰显了他超越血缘私利格局，把地方民众的福祉内化为家族责任的崇高品格，彰显了他决心久久为功在兴义府振兴文风、培育人才的责任担当，期盼兴义府文风昌盛、人才辈出、人才共荣的深层情怀，彰显了他“为官以育才为先”“达则兼济一方”，不求短期政绩、只看长远发展的从政理念。

张锳以桂树的美好寓意，把府试院里的“植桂轩”打造成了读书学子的精神坐标。

走进兴义府试院，我仿佛看到，张锳正在“植桂轩”给读书学子们阐释修身立德、报效国家、造福乡里的人生价值。张锳对读书学子讲解的内容，可以从他撰写在试院大堂和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窥见一斑——

帝泽诞春敷，申鸿奖，劝鸠工，舍旧图新，庶一郡菁莪同游广厦；

文风蒸日上，登龙门，舒凤翰，扬华摛藻，看六庠英俊连步巍阶。

这副镌刻在试院大堂的楹联，是张锳担任兴义府知府后，在国家蒙难、民族蒙尘之际，把对朝廷的忠诚，转化为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施政宣言。

上联叙述张锳把重教兴学作为承接朝廷恩德的重要职责，以高超的组织协调能力、执行落实能力修建试院，让兴教育才之举覆盖全府各地，惠及全郡所有读书人，让寒门子弟拥有参加科举考试成长成才的机会和平台。

下联叙述张锳以府试院为起点，源源不断为国家输送优秀人才，让文脉代代接续、文风长久兴盛。勉励学子涵养文心、砥砺才学、修德立身，牢记成才以德为先、以实学济世为本，做到出仕者辅佐朝政、报效家国、安定天下，留乡者扎根故土、教化民风、回馈家乡。

作为兴义府的知府，面对鸦片战争给国家和民族带来的内忧外患，张锳上承家国仁政、下启乡土文脉，在地处贵州、云南、广西三省交界的兴义府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把山野英俊的前途、偏壤乡土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安危紧紧连成一体，把一方文脉传承的小溪汇入民族繁荣发展的洪流，将一地乡土命运融入国家安定的大局，是他守护地方文脉、稳固朝廷统治根基的家国行动，是他忠于家国、忠于朝廷的具体表现。因为，地方人才辈出，就是国家稳固的基石，着力为国家培育输送一批又一批德行高尚、担当有为的栋梁，也是“挽河山”的一种方式。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短期内看不到政绩，却能绵延百余年文脉。张锳不求一时政绩，着眼世代民风教化，倾尽心力大兴文教，以文德涵养民风，让后世优秀人才接踵涌现、崇学之风代代流传，彰显了他做官施政深谋远虑的家国情怀。

卜地得居中，前凭玉案，后倚桅峰，独据山灵钟秀气；

凌云期直上，秋捷桂林，春游杏苑，都从棘院发先声。

这副镌刻在试院大堂的楹联，是张锳写给兴义府学子的一封公开信，是张锳向兴义府辖区发出的一份劝学动员令。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将个人政绩转化为公共福祉，把本地最好的山水灵气转化为长远教育资源，把对国势衰微的忧患转化为对读书学子冲云霄、担大任的迫切期待，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理念变得更有底气。

张锳在上联告诉读书学子，新修的府试院，前有玉屏山为案桌，后有桅峰山作倚靠，自然环境清幽秀美、充满生机，凝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请大家坚信，“地灵”育“人杰”，这个地方一定能培育出“能挽河山”的栋梁之才。

张锳在下联勉励读书学子，只要寒门子弟树立高远志向，胸怀凌云之志，立修身济世的抱负，就一定能够从棘院考场起步、由府试院启程，秋闱折桂、杏苑登科，学有所成、立身朝堂报效家国。

这副楹联，彰显了张锳心怀天下的儒者格局。身为兴义府的知府，张锳的视野没有局限在兴义府。他培育本土人才，最终是希望读书人入朝理政、济世安民。张锳深知，科举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报效国家的唯一出路，试院更是寒门子弟登科入仕、走向天下的起点。因此，他把山水形胜、士子前程、地方教化融为一体，为读书学子修建了公平竞争的平台，让寒门子弟拥有了平等应试“凌云直上”的机会，深情叮嘱读书学子，没有“棘院”里日复一日的辛勤打磨，就不会有日后的春风得意。无论未来飞得多高，你们的起点都在这座府试院！

与试院大堂两副楹联相呼应的，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三副楹联——

簟肇修，盘龙井，踞风岩，宏开甲第；

帷暂驻，瞻青山，眺绿水，小憩庚邮。

这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说的是育材之道，谈的是家国天下，将科举的严肃、自然的灵动、人格的修养、国家的期望融为一体，展现了张锳的远见卓识与人文情怀，体现了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与担当。可以说，这副楹联，就是张锳提出的寓教于景的教育理念、寓意深沉的育人箴言、包含深情的教育家书、言简意赅的修身指南。换一个角度看，这副楹联也是张锳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实践写照，是他治学、治政、治家的理念浓缩。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巧妙地应用簟、井、岩、帷、山、水等意象，将道德教化融入自然环境，构建了一个充满自然灵气与人文温度的既能备考科举、又能修身养性的空间，让考生在“天人合一”的宁静中，自觉涵养德行、磨砺意志、立志报国，以平和之心、最佳状态应对科举考试。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用“宏开甲第”展现“重教兴邦”的抱负，用“小憩庚邮”体现“以人为本、身心并重”的理念，用“盘龙井”“踞风岩”寄托对读书学子“德才兼备、龙腾虎跃”的期望，彰显了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国育才”的宏大胸襟，展现了他“以生为本、以景育人、身心并重”的教育理念。

在这副楹联里，张锳将自己对国家的忠诚、对学子的关爱、对教育的深刻理解，变成对读书学子饱含深情的训导：这里，是你们报效国家的起点。你们在试院里勤学苦读备考应试，要具有盘龙一样的隐忍与志向，具有岩石一样不为外物所动的坚韧与定力，具有青山绿水一样清正高洁的品格与情操，锤炼高尚品德、涵养天地之心，做一个有风骨、有担当、有高洁志趣、有报国情怀的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承担责任！

想有奇文参活相；

全凭巨眼识真诠。

这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是张锳教给读书学子的认识论与方法论，是张锳为国育才的终极期望。

张锳在楹联中说，但凡读书人，要想通过研读历代的经典文章，来参悟人世间活泼流动、生生不息的真谛，必须具有犀利的眼光与卓越的洞察力，才能辨识蕴藏其中的核心要义。一句话，读书的有效方法路径，是在研读经典中领悟真谛，准确把握、深刻理解、灵活运用蕴藏在经典中的核心义理，不断提升自己的洞察力、判断力，应用超越常人的慧眼，识别经典文章字里行间的本质内涵。只有这这样，才能成为具有持续创造力、深刻洞察力、精准判断力的“能挽河山”的国家栋梁。

可以说，这副楹联就是贯穿张锳一生的治学箴言，就是支撑张锳一生做官与育才理念的哲学基础。张锳深知，作为地方官员，处理政务不能墨守成规，必须洞察民情世态的“活相”，才能做出符合实际的决策。任何政策与理论的实践运用，都必须结合社会现实的实际情况，才能更好地指导实践。对真理的把握，需要依靠锐利的眼光来进行精准的洞察，才能去伪存真，直抵核心，抓住本质。

小试栽培，桂欲凌云香满月。

大文绚烂，杏看映日艳蒸霞。

这副镌刻在植桂轩门庭上的楹联，是张锳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的凝练总结。张锳在楹联中说，作为兴义府的知府，我在重教兴学、为国育才、以文化人上作了一些努力与探索，一批优秀人才通过科举考试登科及第，在朝廷提供的平台上发挥才智、报效国家、建设家乡。如今，兴义府学风兴盛、人才辈出，推动了社会文明的繁荣进步。

这副楹联启示我们，教育的真谛，在于以阳光雨露般的“栽培”，静待每一棵树木“凌云”“蒸霞”。为官的境界，在于以“小试”的谦逊，追求“大文绚烂”的目标。人生的价值，在于将个人的奋斗融入时代与文明的进步，最终达到“香满月”“艳蒸霞”的辉煌。

通过这副楹联,我们看到了张锳“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与格局。作为兴义府的知府，张锳为官施政的目光，不是盯住少数精英的成功，而是放眼整个士子群体如云霞般灿烂的繁荣景象，不是自己任上的表面风光，而是地方人才辈出、文风鼎盛的持久局面。

从这副楹联的内容推断，楹联应当写于兴义府试院建成十年之后的咸丰二年（1852年）。这一年，是张锳在“植桂轩”前植桂的第十年，在这一年的秋季，张锳所种六株桂树全部开花。这一年，是兴义府试院修建十年后喜获丰收的一年，在这一年的秋季，兴义府参加乡试的读书学子，有六人考中举人，创下了兴义府科举考试历史上最辉煌的成就。而且，在这一年的春季，府城人景其浚参加会试考中进士。

高兴之余，张锳挥笔写下《植桂轩记》，详细记录这件盛事、大事、喜事——

……

“咸丰二年，上距植桂之年越十年矣。新秋，忽六桂齐花，余喜甚，日徘徊花下赏之。余喜，不惟喜花，喜郡士秋捷必多也。旋秋闱揭晓，登第者人之数符桂数，亦六，多曩弦诵轩者中。郡士四：徐子世德、胡子尔昌、缪子振经、张子德俊。又其二，则余弟甘苹、子之洞。捷北闱者也，人符桂数，奇矣哉！郡之佳话也。”

……

最后，张锳在文章中说——

“夫吾人读书，岂仅为科名？科名者，事业之阶梯耳。余愿郡士连翩掇高第，居清要，为栋梁材。”

欣喜之余，张锳提醒兴义府读书学子，读书的价值超越功名利禄，登科及第只是成就事业的阶梯，不是科举考试的终极目标。希望读书学子把读书从追求“个人功名”变成为“天下担当”，通过科举获得施展才华平台，将个人成就融入国家需要，在重要职位上掌握决策权，成为支撑国家社稷的团队成员。

张锳说的话、做的事，彰显了他胸怀天下、深谋远虑的情怀，真心实意地为国家培育人才、储备人才的赤诚。这种情怀与赤诚，就是诗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蕴含哲理的形象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