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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沾云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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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田坝里的那条河流

一

沿着河流岸边的机耕道,我在者要寨子寨前的田坝里晨跑。田坝里的那条河流,从坝子东边的山谷里流淌出来,在坝子里蜿蜒曲折穿梭一番后,消失在坝子西南边的山谷里。河流两岸,都是用水泥砂子混凝土浇筑的机耕道,随河就弯,宽敞平坦。

来到河边的时候,太阳还没有从田坝东边的山背后升起来,但山头上的天空,已经变成一片橙红色。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我在河边慢跑。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很清脆,也很有节奏,犹如一曲不会停歇的布依小打音乐一样婉转动听、悠扬悦耳。河边茂盛的篁竹草,一簇挨着一簇,正在清晨的睡梦里拔节生长,将一条欢快的河流装扮得郁郁葱葱。河岸两边的庄稼地里,宽大肥硕的烤烟叶,层层田田地簇拥在烟地里,用一种密不透风的状态,表达丰收的喜悦;沉甸甸的高粱穗子,把高粱秆都压成了弧形,饱满的颗粒,已经变成了褐红色,用火一般的热情,点染丰收的笑靥;胀鼓鼓的包谷棒子,顶着红翎子,在一片又一片轻柔的包谷叶的映衬下,渲染丰收的画卷;正在抽穗的稻禾,争先恐后地从密密匝匝的秧苗丛中挤出身子,把稻穗上那种柔柔的嫩绿,氲氤成稻花特有的芳香,把一缕缕稻花的芬芳,写成丰收的诗行。从庄稼地里的深处,偶尔会传来几声犹如敲铜鼓般富有弹性和磁性的蛙鸣,也偶尔会传来几声低沉悠远的野鸡的鸣叫。在河流长鸣不止的流水声的伴和下,无论是蛙鸣的声音,还是野鸡鸣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灵。

跑到河流消失的地方,回转身,蓦然发现,田坝东边的山垭口上,已经露出了太阳红彤彤的小半边脸。山头上的天空,变得更加光亮橙红。金色的光束,从山垭口斜射到田坝里,仿佛为田坝里的庄稼镀上了一层光亮闪闪的金子,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金光闪烁。金色的光束,穿过近处树木的枝桠缝隙,变成更加耀眼的一根根光柱,散射到四面八方,在树桠与光柱之间,笼罩着一个色彩斑斓的光环,让近树与远山形成鲜明的色差,更多突显了山的深沉与厚重。逆光而视的河流,水波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流水的声音,也荡漾着耀眼的粼粼波光。

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奔跑,用赤诚的心跳追逐阳光,用挚诚的心境拥抱阳光,用虔诚的肺腑呼吸阳光,我似乎也化成了一缕散落在田坝里的阳光。太阳闪着金光,慢慢跳出山垭口,慢慢跳上山顶,慢慢升腾到群山之巅,整个田坝,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更加光亮。沿着河岸溯流而上奋力奔跑,我距离田坝东边的山脚越来越近。在奔跑过程中,我发现,我跑得越快,太阳从山垭口升起来的速度就会变得越慢。远远地,看到太阳已经跳出了山垭口。可是,待我接近山脚的时候,山垭口上,又只露出太阳的大半边脸。这表明,在同等条件下,只要你不断提速奋进前行,就有可能超越同样优秀的竞争者。此时,从山垭口斜射过来的阳光,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的上边,光亮通透;幕布的下边,显得格外灰暗。明与暗的界面分割,构成了一幅明暗鲜明的立体几何图形,让田坝变得更加壮美,让山峰变得更加厚重。

回转身子,我又沿着河岸顺流而下,朝着阳光照射的方向奔跑。阳光照射在我的背膀上,在我面前形成了一个瘦长瘦长的比我高出许多的影子。我无论怎么加速奔跑,都总是落在自己的影子后面。我加快步子,影子也提速前行。我放慢脚步,影子也减速缓行。的确,只要有阳光作后盾,影子的形象就会变高大。只要有阳光的加持,影子的动能就会变得无限强大。在这种情况下,本体要想超越影子,必须正身站立,让阳光直射头顶,把影子压缩成一个圆点踩在脚底。或者,向着阳光的射来的方向前行,把影子甩在身后。此刻,河边的庄稼地里,无论是烟叶,还是高粱,无论是包谷,还是稻谷,都在阳光的照射下,尽心竭力地拔节生长,变得更加葱郁青翠。

沐浴在阳光下,我似乎也变成了庄稼地里的一株禾苗,可能是一株烟叶,也可能是一株高粱,可能是一株苞谷,也可能是一株稻谷,还可能只是一株小草。无论是什么,我都坚信,只要有阳光照射,就能够不断拔节生长……

二

在河边晨跑,最大的享受就是,摄取清晨的空气之鲜,捕捉山巅的阳光之灿,欣赏田坝的自然之美,聆听田坝的和美之声,感受庄稼的丰收之喜,让身心沉静下来,让身心澄净起来。

更令我欣喜的是,在河边的苞谷林里,我看到了一只雄性的野鸡。那时,我正迎着阳光射来的方向,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朝着田坝东边的山谷奔跑。跑到一片苞谷地旁边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有野鸡鸣叫的声音,正断断续续地从苞谷地的深处传来。

吭吭吭——吭吭吭——嘎——,吭吭吭——吭吭吭——嘎——,吭吭吭——吭吭吭——嘎——,……。声音清脆,仿佛从岩洞深处传来的金属罐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很有弹性,也很有脆性,音质颤悠颤悠的,脆响脆响的,特别悦耳,特别动听。特别是最后那一声“嘎——”,悠长,脆响,碰击金属片后的颤音袅袅,久久地在耳际边回旋。

我蹲在苞谷地边,屏息静听,仿佛聆听一位乡间隐士坐在密林深处弹奏古琴,或坐在竹林下吹奏筒箫。野鸡鸣叫的声音,时断时续,时远时近,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轻快,时而幽怨,时而婉转,时而飘逸,时而流畅,时而涩滞,每一声鸣叫都能够把听者的情感带入其中,让听者能够感受到鸣叫声里蕴含的情感跌宕。

或许,这只野鸡正在深情地呼唤伴侣,请伴侣一起来沐浴旭日东升时散射的灿烂阳光,一起在苞谷林里捕捉浑身沾满晨露的虫子,一起到河边的灌木丛中筑垒温馨的巢宅。那些时而轻快、时而幽怨、时而婉转、时而飘逸的鸣叫,发出的信息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这只野鸡正像我一样在阳光下晨练,一边悠闲地在苞谷林里踱着方步,一边引颈高歌大家都熟悉的曲调,把愉悦与悠闲,变成一种表现在举止投足间的淡然与无欲。那些时而低沉、时而舒缓的鸣叫,发出的信息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这只野鸡正在为其他的野鸡讲授晨课,教他们如何提升觅食的本领、繁衍的本领、斗争的本领、隐藏的本领、逃生的本领等等,让野鸡的队伍能够在日益变得优美的生态环境中不断发展壮大起来,让人们随时可在田间地头听到野鸡的鸣叫、看到野行走的身影。那些时而流畅、时而涩滞的鸣叫,发出的信息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这只野鸡正在苞谷林里巡视自己的觅食领地,用不断变换鸣叫声调的方式,来提醒其他的野鸡,这片苞谷林是我觅食和幽会的地盘,敬请各位不要贸然前来打扰,更不要硬闯过来强行侵占!那些时而高昂、时而急促的鸣叫,发出的信息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忘记了自己已经在苞谷地边蹲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刚到苞谷地边的时候,太阳光从山垭口斜射过来,这片苞谷地还处在山坡的阴影下面,距离阳光洒照的地方,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不知不觉间,当我感觉到头顶和背上渐渐变得热乎起来,才蓦然发现,太阳已经跳过山头,来到了这片苞谷地的上空,阳光正垂直照射在我的头顶上和肩膀上。

在我站起身来伸腰展臂之际,那只一直隐藏在苞谷地里鸣叫的野鸡,蓦然从苞谷林的深处慢慢走了出来。它警觉地向四周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任何危险,才缓缓地从苞谷林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苞谷地边,它迟疑了一下,退后几步后又站立不动,似乎想在原地腾空而起飞离这片暗藏危险的苞谷地。在跟我对视片刻之后,它判定我不是前来伤害它的危险分子,便昂首挺胸雄纠纠气昂昂地朝着与我稍有一点距离的苞谷地边走去。来到河边,它站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一边自然地抖动身上的羽毛,一边警觉地向四周看了又看,判断四周都比较安全后,便倏地一下,原地展翅腾空飞跃起来,长鸣一声,刹那间就飞到了河的对岸,在一块石头上停留片刻,鸣叫几声,抖动几下羽毛,倏地一下,钻进了河边的苞谷地里,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是一只雄性野鸡。准确地说,这是一只雄性环颈雉。辞书上记载,野鸡又称雉鸡,雄性雉鸡拥有鲜艳的羽毛。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雉鸡享有吉祥鸟的美誉,被赋予勇敢、高贵和权力的象征。在古代的官帽上,都插有几支鲜艳的雉羽,而且官衔越高,所插的雉羽就越修长越秀美。在汉末至六朝时期,以环颈雉头作为图案制作的裘衣,是贵族们炫耀财富与地位的象征。在明清时代生产的瓷器中,无论筒瓶、棒槌瓶、花觚,还是将军罐,环颈雉经常被画家与牡丹画在一起,寄托着吉祥与富贵的美好祝愿。

刚刚从我面前走过的这只雄性环颈雉,体态修长,绚丽缤纷的羽毛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最为显著的特征,是在它油黑发亮的颈部上,镶有一圈白色的环羽,犹如戴着一只锃亮的银项圈。这,也许就是它名叫“环颈雉”的缘由。它头顶的羽毛为黑色,脸部裸露的皮肤为赤红色,眼后耸立的耳羽为暗蓝绿色,腰侧的发状羽毛为栗黄色,两胁的羽毛为淡黄色,腹部的羽毛为栗红色,浑身上下,可谓五彩斑斓。它那修长的横斑尾羽,自然而巧妙地把橙色、金色和灰色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斑斓视觉效果。

辞书上还记载,雄性环颈雉在求偶时,会向雌性雉鸡进行华丽表演,不停地抖动身上五彩斑斓的羽毛,不断地发出高亢而悠扬的鸣叫,以此吸引雌性雉鸡的注意。这种独特的求偶行为,令人叹为观止。也许,这只雄性环颈雉刚才在苞谷林深处的深情鸣叫,就是它向雌性雉鸡进行华丽表演的情景,可惜我没有看到。

但凡遇见,都是缘分。能够在旭日东升的时刻,在穿过田坝里的那条河流岸边,遇见一只被称为“吉祥鸟”的雄性环颈雉,确实是一场富有吉祥寓意的相遇。离开河边返回寨子的时候,这只雄性环颈雉绚烂的羽毛、优雅的姿态、高傲的神情以及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的魅力,一直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耳际边悠然响起《诗经》中的《邶风·雄雉》优美韵律——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三

吃过午饭,到寨前的河流里泡澡,应当算得上最惬意的时刻。

此时,太阳正停留在寨子的上空,直射头顶的阳光,把人的影子压缩成一个圆点,与脚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是不会发现影子的存在。据说,这个时候,是一天当中阳气最旺的时刻,也是人体当中阳气最旺的时刻。在这个时刻,去寨前的河流里泡澡,用流淌的河水与直射的阳光来调节体内阳气的平衡,用水与火的辩证来调节天气的阳气平衡,人体与天气的热燥,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身体在泡澡中变得舒服,心情也在泡澡中变得舒畅。

河流穿过田坝的时候,村里人在河流里修筑了许多堤坝,用来拦截河水,方便灌溉河边的庄稼。这些堤坝,是最好的泡澡去处。因为,河水经过堤坝的拦截,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蓄水区。堤坝边上有河沙沉淀,水较浅,往里走,河沙渐少,水较深,但也仅仅淹及成人的脖颈而已。从田坝东边的山谷里流淌出来,到消失在田坝西南边的山谷里,一路流水淌过来,河流上修筑了红金、红别、江大、哪傍、洞埂等多处堤坝。其中,红金、红别、江大三处堤坝,由于距离寨子较近,成为寨子里大部分人泡澡的选择。又因为,红金河段有一座修建于清朝年间的古桥,桥面距离桥底一丈有余,桥宽八尺左右,桥长跨度两丈余许,桥上桥下,草木茂盛,桥上藤蔓倒垂悬挂,仿佛天然洞帘,再热的天气,桥洞里也是凉风飕飕,清爽致极。因此,白天到河里泡澡,红金堤坝几乎成了所有人毫不犹豫的选择。

我来到红金堤坝的时刻,看到河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泡澡。年幼的,在堤坝边的浅水区嬉戏。年长的,在河里的深水区狗刨。也有不着急下水的,就坐在古桥的桥洞下,吹着风,吸着烟,聊着天,等把天气的热燥全部驱散了,才不慌不忙来到堤坝边,慢悠悠地脱衣,慢悠悠地下水,慢悠修改地游泳,在慢条斯里中享受泡澡的乐趣。也有泡了很长一段时间澡的,泡着泡着,烟瘾上来了,就从河里走出来,来到桥洞下,先给正在乘凉聊天的人们一人一支地发烟,然后找一个位置坐下来,深深地抽一口烟,咽下去,让烟在肺腑里停留片刻,才慢慢悠悠地呼出来,两股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在面颊间散开,渐渐淡去。有时,咽进肺腑里的烟,也会从嘴里冒出来,一个烟圈接着一个烟圈,从半开半合的嘴里冒出来,飘过额头,便慢慢散开,慢慢淡去。

在古桥洞下跟大家聊了一阵天,我才到红金堤坝上脱衣下水。流动的河水,尽管不断地有人下河,有人上岸,但河水依然清澈。全身浸泡在河水里,一股清凉便从皮肤浸入体内、浸入骨髓,凉爽得让人难以言说。我不抽烟,不会犯烟瘾,可以一直在河水里泡着。在水里漫步,一步一步又一步,一直让河水淹到脖颈的位置。水略深了,淹到了鼻孔,便退回来,一步一步又一步。肩膀露出水面了,又往里走,一步一步又一步。就这样,一直让水淹到脖颈的位置,让水的清凉,漫过整个身体。从水面拂过的凉风,钻入鼻孔,一股淡淡的稻花的芬芳,悠悠地在肺腑里游荡,凉悠悠的,比起站在稻田深处嗅到的香味,舒爽了许多。想要全身心放松,就把脚一缩,人就仰面漂浮在水面上,只要手脚偶尔划动一下,人体就不会下沉。仰面漂浮在水面上,望着天上白云朵朵慢悠悠地飘动,身心顿时就变得格外轻松起来。此时,我已经感觉不到,是自己的身体在漂移,还是天上的白云在漂移。如若我心不动,漂移的就是白云。如若白云不动,漂移的就是我的身体。闭上眼睛,天上的白云,浸泡身体的河水,寨子周围的山峰,都在心里凝固成了一种意象,都在心里静谧成了一种禅意。此刻,谁动,谁不动,谁在漂移,谁不在漂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身体漂浮在水面,我的心漂浮在天与水之间,身心都格外轻松,身心都格外洁净,身心都格外宁静,这就够了。

从河里走出来,站在堤坝上放眼河流周边,泡澡的人还是很多。年幼的,依然在堤坝边的浅水区嬉戏;年长的,依然在河里的深水区狗刨。古桥洞下,依然有五六个人坐着,吹着风,吸着烟,聊着天,有说有笑,怡然自得。只是,无论是在河里泡澡的人,还是在古桥洞下闲坐的人,都已经不是我来时的那些人了。此前来的那些年幼者,玩耍够了,相约到附近的小水沟里,摸鱼鳅,捉黄鳝,捞小鱼,正在忙得不亦乐乎,早已把出门时家长要求洗完澡后尽快回家做暑假作业的交待忘得一干二净。此前来的那些年长者,把澡泡够了,或到田坝里看一眼自家的庄稼长势,或在寨前的老槐树下相聚闲聊,或到寨里的娱乐室里抓几手麻将,或回家打理家务生火做饭。

回到家,我静坐在老宅屋山的大树下,泡一壶绿茶,细斟慢酌,半眯着眼,把绿茶的苦涩呷成消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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