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王乾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他刚结完了医保报销,护士和他说,可以走了。他回到了病房,笑着和病房里的人告别,病房里住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都是一样的病。两位老人都有子女陪着,陪着检查、缴费、买饭、喂药、打水,只有他一个人,看上去很孤单,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办,医院说提供护工的,他没要,说自己能行。手术前,要家属签字,他说他没有子女,要自己签。医生和他说手术有危险,虽然是微创,他说他信得过医生,让医生不要有顾虑,他可以签证明书,万一自己真像医生说的走不下手术台,也不会和医院有任何医疗纠纷,并写上了侄子的联系方式。医院给他的侄子打了电话,侄子说他很快回来医院。他又打电话给侄子,要他不要和女儿说,也不要来医院,都这么忙,医院不过是走程序。再说,就是个小手术,微创,没有啥大不了的,他一再叮嘱侄子。侄子应着了,也没来医院。手术时,他自己跟着医生走进了手术室,病床都没有上去,他说他行。他八十三了,具体说是八十四,他总是说八十三,不是他忌讳八十四这个数字,老一辈里都避讳着,好像成了约俗成规,他也这么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农村人对这句话很忌讳,说都是关口,过了这个关口就躲过了,他能过这个关口吗?他不知道,一次社区查体,查出他肺上有块阴影,建议他到大医院检查。当时,他是很害怕的,想和女儿说。但是,女儿两个孩子正上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都是人家爷爷奶奶接送。女儿女婿都是公务员,甚至说都是领导,天天都忙,这儿检查那儿座谈的,每次女儿给他打电话都这么说,也光说忙过这阵子回家看他,再陪他到医院做个全面体检。他就说,体检啥呢,我好好地,能吃能睡,身体倍棒,让她不要挂牵,工作要紧、孩子要紧,哪次他也叮嘱女儿对公公婆婆好点,别耍小性子,要尊重你公公婆婆,人家给你们接送孩子、照看家,不容易,一定要尊重老人。女儿总是答应着。是的,女儿和公公婆婆住一块儿,三百多平的复式大平层,买房子时,他给了女儿八十万,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他和老伴的将近六十万公积金还不算在里面。
当时,老伴的话,“不给女儿给谁,咱要些钱干啥,退休金都花不了。”老伴是突发心梗走得,那晚上吃了饭,老伴就说胃里不舒服,早躺下了。其实,老伴经常这样,他也没放在心上,也跟着躺下了。谁知道一早起来,老伴的身子都凉了,看上去,她走得很安详,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他当时很慌乱,不过很快安静下来,接受了老伴离世的现实,他自己给老伴穿好衣服,按着老伴生前说得,把那块灰色的手绢放到她口袋里,又给她装上了三块零钱。老伴是个很理性的人,把生死看得很淡,她总是说:“人就像草木一样,哪能不死呢?我早死你发送我,你早死我发送你,骨灰不存,到时候和闺女说好,把咱俩的骨灰一掺和,树葬也行、水葬也行,随风飘了也行,以后不给女儿添麻烦。”他记着老伴的话,自己先好好哭了一场,这才给女婿女儿打电话。女儿是一个小时后回到家的,哭得稀里哗啦。毕竟,女儿女婿都是有脸面的人,丧事办得很隆重,丧礼上来了很多人,也很多单位的老同事来送行。他和女儿说着她妈妈的心愿,在女婿的劝说下,女儿哭着答应,骨灰没寄存,没下葬,他抱回了家。女儿一直没说过一句埋怨他的话,三年了,却很少回来,都是他一年里去看女儿几次,大多都是星期天。他从不在女儿家住下,甚至很少吃饭,都是在家里坐一坐,说几句话他就走。亲家倒是实实在在的留他吃饭,女儿却从不做声,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其实,他心里知道,女儿还在为他妈的事恨他,恨他怎早没发现,早没来医院查查,早没和她说,心梗不是啥绝症,预防好了和好人一样啥事没有。可是,怨他吗?他每年都和老伴查体,那些指标都很正常,除了血压高点,胆固醇高点,别得真没啥。每次查体回来看着检查报告,他的体检报告上很多箭头,不是向上就是向下,而老伴的体检报告上几乎没有箭头,哪些检查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天天吃很多药,西药、中药,老伴一年里很少吃药,也就是偶尔感冒了喝包感冒冲剂,不像他,一个月不滴水就是好的。那些年里,都是老伴陪他去医院看病,在卫生室滴水。甚至,老伴自己都学会了起针,都知道很多药名。
可是,偏偏她这个身体好的走了,就那样在睡梦中走了,看不出一点痛苦,走得那么安详。有时候,他也劝自己,‘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伴走得顺当,一点罪也没受,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其实,很多来看望他的老同事也这么说,不受罪就是福,也别太难受,谁也有这一天,不过早几年晚几年的事,黄泉路谁也得走,不会落下一个人。大半年的时间,他才从痛苦中走出来,才会出门走走,才会做做家务,老伴的骨灰就在卧室的窗台上,连同她的遗照,每天还是静静陪着他,不过是在不同的时空里依然相守。做家务、整理房间、洗洗刷刷、买菜做饭,有老伴时大多都是他做,老伴走了,他还是做这些,吃饭时还是把碗筷给她放好。所以,他不孤独,他还有老伴陪着。刚开始,女儿隔几天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落一阵子泪,后悔她还没有尽孝,还没有和她妈好好出去玩一次,本来说好的去海南过年的。他总是劝女儿不要过分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论是上学、考学、上班、成家都没有让我和你妈操心,这就是你最大的孝顺。你妈走了,没有一点遗憾,那天躺下后,你妈还说你的好呢,说你有出息,给她争光,同事家的孩子,那里有你这样优秀的,都是省管干部了,政治觉悟又高,说啥也没想到你这么优秀。女儿听着,眼泪巴巴地。女儿也说过一嘴,让他去住一阵子,他拒绝了,他知道女儿不过是随口说一句,她和公公婆婆住一块呢,他怎去住,一个屋檐下,都很尴尬,也会生矛盾。他更清楚,那是女儿的家,不是自己的家,她公公婆婆住行,他就不行,公公婆婆住是正当住,住多久都行,而他不过是亲戚,亲戚久了去拜访拜访行,哪怕住一晚上也会给女儿带来麻烦。再说,女儿公公婆婆都是大官,市级干部,女儿有今天和人家的关系分不开,他心里很明白,有老伴在时就说过不去给女儿添麻烦。
那半年里,女儿经常来回来一趟。以后,心里接受了,回来的也就少了,会隔三差五给他打个电话。老伴走了三年了,这三年里,年年说回来。可是,当领导的年底下越忙,走访让他们年上也不歇着。他就知道,干啥的也不容易,他很理解。他曾经也是个正科级干部,年上比平日里都忙,女儿不回来,他一点怨言都没有,他也从不添乱。每年,进了腊月,选个填好的日子,都是他去女儿家给两个外甥送压岁钱,那些年里五千,老伴走后,他改成了一万,他每个月的退休金不少,他花不了那么多钱,不给外甥给谁呢?他也知道,女儿家从不缺钱,女儿公公婆婆的退休金比他高,女婿女儿的工资尽管从不知道多少。但是,一个市级干部的工资比县区的工资高得多。他们不缺钱是他们的,自己这个钱是自己的心意。每次去都是亲家接待他,泡壶茶、拉拉家常,很多时候见不到女儿。但是,他从不住下,哪怕是亲家让的很急,甚至拉着他不撒手,他还是走,说年底都忙,吃饭不吃饭的没啥关系。他去了,女儿年上就不回来了,但是,会和他视频,会看看他准备的年货丰盛不丰盛,哪怕再晚,这个视频也打过来。每年的三十晚上,他都是洗头洗脸、穿戴整齐,摆一桌子年货,把饺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女儿的视频。他让女儿放心,他自己过年也很好。每当这时候,女儿是很高兴的,轻轻的叫他一声爸,又说几句歉意的话,“本想和中坤领着孩子回去,你看着又走访,年初一还有团拜。”他总是笑呵呵的说:“英子啊,你忙着就行,这和回来有啥两样,爸爸不缺吃不却穿,好着呢。”一声“新年快乐”是结束语。视频完后,他只是叹息一声,东西该放冰箱的放冰箱,睡前跟老伴唠叨几句,跟她说说女儿,也就睡下了,一年也就过去了。今年入冬以来,他觉得很不好,肚子里时不时绞痛,呼吸也不那么顺畅,喉咙里光像有个东西堵着,咳不上来,咽不下去,社区的查体也给了他警醒,他想去医院查查,顺便去女儿家一趟,今年虽说有些早,早去了早了了那心事,就像完成啥任务。谁知,一来医院,一住十天,做了个微创,滴了几天的水,他觉得很有效果,医生和他说,喉咙是上火水肿,没啥问题,就是肺里有个结节必须干预,别得也没啥病,问道肚子绞痛,说是慢性肠炎,没啥问题。不管医生是不是有意瞒他,他还是放了心,也故意不去想。微创手术后,一个病房的对他很照顾,给他打水,帮他捎饭,给他喊护士,他很感激。昨天买的两箱奶还在床底下,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病床一箱,他说着感谢的话。人家不要,都说是随手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他非让人家收下,说自己年龄大了,提不了,带不回去,你们年轻,在这儿就喝了,就当喝水,并一再表示感谢,也说了很多祝福感激的话,握着人家病人的手,叮嘱人家早点好起来,早点出院回家,随后,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和人家依依惜别,人家的子女把他送出病房外。
走到了医院大厅,在公厕旁,他犹豫着,那些检查的片子、诊断书啥的,他不想让女儿看见,‘扔了?万一以后再看看心里也好有数;可是不扔?万一让女儿发现可怎说,她不担心吗。’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也没拿定主意。对,先去上个厕所,虽说他并不想解手,真到了女儿家万一?上个厕所也不方便。于是,他进了公测,费了一番周折,把那个方便袋和布袋挂在胳膊上,检查的材料袋子倚在腿上,他小便着,费了半天劲,只是滴答了几滴。唉,人老了,啥也不行了。厕所有个垃圾车,上面堆满黑色的垃圾袋,他看着手里的白色手提袋,想扔到垃圾车上,最终没舍得,他记得女儿小区门口很多卖小吃的摊子,先放到那里,临走再拿上。记得,他曾经从女儿家出来,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馅饼,那个卖馅饼的女人脾气很好,说话慢声细语的,人家一定会帮这个忙。他拿定了主意,挪步走出厕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么像女儿,他微微一怔,几个人的身影已过厕所,他看清了,是女儿扶着她的婆婆说着什么,后面走着他的女婿和亲家公?这是谁病了?他刚想喊,几个人已经走到大门口,在出大门口时,他看到女儿还回头看了一下,有没有看见他他不清楚。但是,他看清了女儿。女儿女婿平日了那么忙,怎么会一块儿在医院?是亲家公病了还是亲家母病了?他思虑着,慢慢的向外走着,去女儿家的事又忧虑起来,他走出了医院,在停车点等车,心里还拿不定主意是到女儿家还是回去。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赶紧掏出来一看,是女儿英子的电话,他赶忙接起来,“喂,爸。”“嗯,英子啊。”他答应着叫了声。“你在家吗?”“在车上呢。”他忙说,“正想到你那儿去,你在家休息吗?”“哦,没呢,婆婆感冒了,陪她在医院滴水呢,刚滴完,正在回去的车上,我好像在医院里看到个人,很像你,就问问。”他明白了,女儿只是那么一回头看到了自己,看来她不确定。“爸,你怎么想起今儿来呢,正想着这几天回去看看你。”“你们忙,这不是快过年了,趁着天暖和来看看。”他说着又问,“孩子奶奶感冒很厉害吗?”“有点儿重感,在卫生室滴了几天水效果不见好,就来医院做了个CT,没啥大问题,就是肺部还有点发炎引起的咳嗽,你放心吧。”“哦。”他应着。“你走到哪儿了,等会儿让中坤去接你。”“不用了,坐车很方便,照顾好你婆婆,代我向他们问好,等会儿去看她们。”“好,爸,那你路上小心点。”“好,挂了。”他挂了电话,心里盘算着买点啥好,一般的牛奶、火腿好像有点俗,人家也不缺这个。买个果篮,他想着,对,买个果篮,买点稀有水果,再去买束花,这样就不显得俗套了。
于是,下了车,他去了大超市,先买了个果篮,又去花店买了束花。在花店,他把情况一说,人家给她推荐了个混合花束,以向日葵、百合为主花,搭配了康乃馨、洋桔梗、玫瑰,再辅以尤加利叶、龟背竹等,花店的小姑娘说,这样显得隆重、用心、层次丰满、寓意全面,就是健康+喜悦+美好的意思。王乾一听,很合现在的心情,于是就决定要一束,三百块钱,他觉得值。女儿又打电话,问他到哪啦。他说快了,再等等。他匆匆出了超市,直接打了个滴滴,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下了车,他看到了那个卖馅饼的女人,赶紧过去和她一说,人家爽快的答应,“放这儿就行,放心吧。”他把检查的白色手提袋放下,又把袋子里的碗、水杯、还有一次性的筷子,剩下的面包一股脑塞进袋子里。女人看着他,“你这是住院来,还有果篮和花。”他笑笑,啥也没说,匆匆进了小区,肩上的包里只剩下两个大大红包,那是提前送给两个外甥的压岁钱。一手篮,一手捧花,他走进了那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没有过问,好像认识他一样。女儿女婿在西边的高档区里,小区的人都知道,那是官家楼,住的都是当官的。他上了电梯、按响了门铃。进户门很快开了,女儿打开了门,一脸的笑,叫了声爸,接过了他手中的果篮,看爸爸买得果篮和花,她很满意。男亲家和女婿也在门口迎着他,“哎哟、老哥。”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女婿也叫了一声爸,把他迎进去。女亲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此时也起身,他忙过去,“哎哟,你别动,刚好了,赶紧坐着。”说着,疾步过去,把花送到她手里,女亲家一脸笑得接过来,“谢谢,谢谢,让您破费了。”看来,她很喜欢这束花,抱在怀里闻了闻,很优雅的放在茶几上,赶紧让座,女婿忙着去泡茶,亲手递他手里,“爸、喝茶。”“唉。”他赶紧接过来,关心的问着女亲家的病情。“唉,就是个小感冒,一家人不放心,非拉我去检查,没事了,还让你挂挂着,亲自来看我。”说着,故意咳嗽了一声。“好了就好,多喝点水,别太操劳了。”又和女儿说:“请两天假好好伺候着。”“没事、没事,他们都是领导,都是一摊子事,本来文本陪我去医院就行了,非都跟了去,还找了最好的专家,就一个普通的感冒而已。”女亲家笑说着。又问他,“最近身体好吧,我看你好像比前年瘦了些。”“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有钱难买老来瘦。”他笑说着。屋里的气氛很轻松。“这次来一定住下,我炒两个拿手小菜,咱老兄弟好好喝一杯。”男亲家笑说。“不了、不了,亲家刚好了,需要休息,一会儿我就走。”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这是给君君和晴晴的压岁钱,他们快考试了吧。”“正考着呢,爸,都多大了还给压岁钱。”王丽英拉着父亲的手说,在她心里,父亲恰到好处的礼节总觉得给她长足了面子,让她在公公婆婆面前很有脸。刚才,她还想着爸爸会买啥礼物来,爸爸没让她失望,那因为母亲突然去世而责怪爸爸的心结也因为时间而冲淡了些,能握着他的手就是证明。这些年里,女儿很少拉他的手了,王乾感受到了女儿的心情。看着桌子上两个大大的红包,“你看你,年年来给他们送压岁钱,他们年上都不愿意去。”她像是说玩笑话,又转头和中坤、英子说:“英子,今年你们一家说啥也得回去陪亲家过个年,让他俩学学传统文化,该磕头磕头,该问好问好,该给他们姥姥上香就上香,别惯着他们。”中坤答应着,英子只是笑。王乾忙说:“别难为孩子们,新社会了,有些礼仪也不符合当代了,啥磕头上香的,问个好就行了。再说,中坤和英子都忙,越到节日里越忙,咱都是过来的,都理解。再就是,咱中国人的传统礼仪还得遵守,哪里有在丈人家过年的,说不过去的,要说回去初二以后那一天都可以,年三十初一必须陪着你们过。”他很认真地说。“哪里都一样,哪里都一样,亲家,咱不兴那一套,今年让他们一家陪你过。”文本像是决定了,女亲家也附和。两口子笑着像是答应了,这让王乾心里很高兴。
他坐了大约半个小时,起身告别,冲女亲家笑说着,“刚检查完了,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以后再来看您。”“你看看,怎能走呢,怎也得吃了饭走,丽英,快把你爸留下。”“爸,要不住下吧,吃了饭再走。”王丽英和爸说。“不住了、不住了,你们还都忙,亲家也刚回来,以后来了住下。”王乾说,又叮嘱了女亲家几句,一家人恭恭敬敬送出门来。送到门口,王乾不让他们送了,握着手告别,客客气气。“中坤、丽英,找个车把亲家送回去。”两口子应着跟下楼来。中坤就打电话,那是给他的司机打。王乾拉着不让,“现在形势这么紧,别没事找事儿,坐车很方便。”他说着。下了楼,中坤的手机响着,接了一会电话,他不好意思的笑说,“爸,我还有个接待,省里的,马上到了,让英子送送您。”“你快去吧,正事要紧。”王丽英也说:“快去吧,我送爸就行。”中坤匆匆上车走了。看到小车驶出小区,王乾说:“英子,你也去忙吧,我搭车走就行。”“那个,爸、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没回去看你,还让你来看我。”“你看你说的,和爸爸也这么客气,爸爸好好地,还能来,你那么忙,回去看啥看,去忙吧。”“那个,我给你叫个车。”“叫啥车呀,跟爸爸别这么客气,你看都生分了。”又道,“英子,看你公公婆婆对你这么好,中坤也对你很好,爸爸妈妈放心了。”“爸,好几年没回去了,对不起啊,今年,今年我一定回去陪您和妈过个年。”说着,她说话有点哽咽,脸上露出很难过的深情。“好,爸爸等着你,等你女儿回家,这个家,你真该回去看看了。”王乾说着,鼻子也发酸,脸上却是笑。又道“不过回不去也别强求,和公公婆婆搞好关系,家和万事兴。”“爸,我知道了,就是看到你突然有些伤感,好像、好像……”她没说下去。“好像什么,爸爸不好好的吗,我在家里又没事,想你了这不就来了,好了,我知道你忙,去忙吧,爸爸走了,才十一点,一个小时就到家了。”“那您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回个电话。”“好,走吧、走吧。”王丽英也上了车,不知怎么,从来没有的感觉,看着爸爸就像有种生死离别,上了车,不停地回头看着,曾几何时,她发现爸爸老了,头上的白发多了,原来挺拔的腰身也微微的弯了,心里更是不受用,想着今年一定回家陪爸爸过个年。
王乾看着闺女的车离开,他一直望着,就那样久久的望着,他脸上的笑此时僵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跟女儿的最后相见。我的女儿,爸爸等着你回家,千万别在变卦了,爸爸快等不了了。想着,禁不住泪水连连,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慢慢地走出小区。在门口,他向卖馅饼的女人道了谢,拿了自己的东西,去公交站牌等车了。卖馅饼的女人正不忙,她看着公交牌下四处张望的老人,好像想着什么,包了两个馅饼跑着去送给他。王乾忙表示了感谢,他觉得确实有点儿饿了。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半路上,他就给闺女会了电话,说到家了。闺女只是应了声,也没说啥,匆匆花了电话。他感觉很累,坐在床上,看着老伴的骨灰盒和遗像,就那么久久的看着,不知怎么,脸上流下了泪水,那泪水热热的划过脸颊,滴在他满是黄斑的手背上由热变凉,他不知道为何流泪,就是那样忍不住的流泪,也许是看到医院的场景?那么忙的女儿有功夫陪着婆婆感冒去医院,她只是普通的感冒啊,可他在医院住了十天啊,还做了手术,就那么孤单单的一个人,是为这个流泪吗?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还是为了自从老伴去世后,女儿很长时间不回来?她忘了生她养她的家了,彻底忘了。是,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那里才是他的家,有老公、有孩子、有公公婆婆。她真那么忙呢?吃了饭遛个弯的功夫也能回来看看,她就是不愿意回来。自己坐公交车才一个小时的路程啊,她自己开车,一个小时也用不了,她不是忙,也许她还是心结没打开,光认为她妈妈的突然去世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吗?他很后悔,很后悔那晚睡得那么死,一觉到天明,刚醒时还埋怨老伴怎这么懒了,每天早晨这时候都闻到饭香了,他翻个身看了老伴一眼,看她还沉沉的睡着也没叫醒她,自己又躺了会儿,看了会儿手机,再翻个身,老伴还没醒的样子,他还笑,老伴有失眠症的,每天晚上得吃安眠药才能入睡,而且睡觉也浅,一点动静就能醒了,今儿是怎呢?她从没这么睡过了。一直到七点,他躺不住了,蹑手蹑脚的起来,轻轻管好卧室的门,自己去厨房做饭,做好饭再叫醒她吃饭。面条煮好了,黄瓜拌好了,甚至还从冰箱里拿出鸡泡上,准备中午炖鸡吃。饭端到桌上,她去喊老伴,还笑说:“你今天是怎了,这么能睡,以后省了安眠药的钱了。”他说话很大声,却看老伴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他疾步床前,“老伴、老伴。”老伴还是安详的睡着,脸上却没有一点血色,他用手试了试老伴的鼻息,脸色顿时煞白,瘫坐在床上,紧紧攥着老伴冰凉的手,泪流满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喃喃的“你就这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他赶紧给女儿打电话,又给明打……”
他望着老伴的遗像,抹了把眼泪,“唉,该叫我怎说你好呢,你这样走了,我还守着你,要是我走呢,谁来守着我!老伴啊,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医生虽然没明说,片子我也看出来,满肚子瘤子了,就像老母鸡的蛋茬,拖久了,我自己受罪,也连累女儿,她忙呢,她现在过得很好,儿女双全,中坤对她好、公公婆婆对她好,放心吧。你的安眠药我都收着,等过了年,我也想你一样睡一觉就走,就去陪你,我、我想你了。”他哽咽着,忍不住呜呜的哭出声,“英子、英子今年说要回来的,说一家人都要回来,还说住两天,你满意了?”他哭说着笑了,“今年过个好年,我多置办些年货,咱的外甥、外甥女一个初一,一个五年级,都长得很高了,他们来,你见见他们。”他就那么陪着老伴说了半夜的话,饭也没吃,累了,和衣歪在床上,一直到天亮。今儿,他起来打扫卫生,特别是女儿的屋里,连床底下都拖过了,他用一块新毛巾当抹布,配上消毒水擦拭了两遍,又把放东西的另一间卧室打扫出来让两个外甥住,他都是换上新床单,拿出新被褥在阳台上晒着,他想着,他要保持着卫生,直到女儿一家来。冰箱里塞满了年货。为此,他跑了三趟超市,都捡好的买,甚至每天每顿吃啥菜,他都列了个名单,他知道,女儿家是官家,官家的生活条件不说顿顿珍馐美味,那也是和他这个小县城的生活条件不一样的,各样的水果、各样的坚果,他都买了很多。他留在家里一万块钱,光置办这些东西花了一大半,他还有新买的碗筷、床上用品,他用足了心,几年里,这是他所盼的,就盼着这一天,就盼着这样过个年。
零星的鞭炮声不时响着,他掰着指头算,女儿该放假了,两个外甥也放假了,他不担心外甥的成绩,就像亲家说得,两个孩子成绩不用担心,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孩子,很随他妈妈呢。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女儿的学习,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考大学的时候,唯一可惜的,发挥不好,就差了二分,女儿还看着成绩单哭,最后上了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从基层起,一年一个台阶,现在都成了副市级干部,有实权呢。想着,他就很自豪。年一天天近了,电视里,他常看到女儿女婿走访的镜头,去企业、去养老院、去基层,他盼着女儿的电话,每天还到小区门口望一望,或是没事了故意在家门口等着,他忍不住这样。终于,在一个晚上,女儿给他打电话了,声音很大,“爸!”“唉,”他答应着。“是这样,两个孩子愿意到海南岛玩,飞机票都买好了,我忙的也忘了早和你说,一家人都去,孩子的爷爷奶奶也去,今年就不回去陪你过年了,等元宵节时我再回去。”王乾砰砰跳的心一下子如坠入冰窖,好几天里,他就担心闺女有变化,心一致悬悬着,“好,去玩吧,注意安全,照顾好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年龄大了,还要注意安全。”他大声说,故意说得很轻松,浑浊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淌下来。“行,爸,放心吧,你自己过好年,有啥事给我打电话,你女婿说了,明年选个好地方带你一块儿去旅游。”“好!”他应着,“没事挂了,你快准备准备吧。”“嗯。”女儿应了声,电话挂了。他慢慢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人一下子瘫软下去,就像霜打的茄子,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第二天,他给侄子打电话,“明,你来一下,你姐说回来过年又不回来了,一家人去海南旅游了,叔买得年货太多了,你来拿些去。”快中午的时候,明来了,一个看上去很老实忠厚的孩子,“叔。”他进屋叫了声。王乾抬头看着他,“唉,你来了。”他指着冰箱旁三个大塑料子,“提回去给孩子们吃吧,你姐一家去海南旅游了,不回来了。”他苦笑了一下,又站起身来从另一个卧室里拿出一个大塑料袋子,“这是干果,还有这些水果,都拿回去,叔吃不了,放着也烂了。”明答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桌上,“叔,今年去我那边过年吧,我爸妈也来。”看着桌上的红包,,王乾有点儿眼泪婆娑,这个侄子,每年都会给他五百块钱,虽说不多,这也是他的一片孝心,他没有推让,他也给侄子的两个孩子包红包,一个孩子一千,总是让明给孩子们捎回去。他从茶几下面拿出早准备的红包放到塑料袋里问着,“今儿在城里过年啊,不回老家了。”明点点头,“老家里冷,没有暖气,明天就回家上坟、贴春联,顺便把爸妈接来。”又和他说初一值班就不来磕头了,初二早上来。“行。”他应着,帮侄子把东西提到楼下,放到他的车里。明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又探出头来,“叔,三十上午我来接你。”“好。”王乾答应着,看着侄子的车驶出小区,他就那样怔怔的看着。这个侄子,虽说没啥本事,在化工厂上班,但老实、本分,能过日子,侄媳妇也好,在城里干着保洁,很会吃苦过日子。两口子挣着苦力钱,在城里买了楼,孩子们也在城里上学。现在,他觉得哥哥嫂子比他有福,最起码孩子孝顺,天天在身边。都说儿子女儿一个样,真一个样吗?他慢慢上了楼,想着女儿一家,这会儿也许到了吧。唉,现在跟过去真不一样了,过去过年往家跑,现在过年往外跑……
三十的上午,明给叔打电话没接,他心里就不放心。爹娘也让他赶紧把你叔接过来,他开着车去了,敲开了门,看到叔精神萎靡,不停地咳嗽。“明啊。”他咳嗽着,“想给你打电话忘了,感冒了,就不过去了,免得传染了孩子。”“没事、叔,就过去吃顿饭。”“别让了,又不是外人,这次流感很厉害,别传染了孩子。”“那……”明犹豫着。“回去吧,跟你爸妈好好过个年。”“那等会儿我给你送些吃的来。”“不用送,我菜多着呢,刚炖上了鸡。”明走了,他也没下楼。是的,厨房里炖着鸡,散发着蛾子菇的香味。“糊涂鸡”,从小年三十中午不可或缺的佳肴,多少年里,就盼着一碗糊涂鸡,里面有炸鸡、蛾子菇、山药、肥肉片子,一年才吃上这么一碗,碗里几块鸡肉,几块山药、几个蛾子,还有粉皮,大半碗粉黄油腻的汤,点缀着绿色的蒜苗,小时候的他光想着,确实在一九八五年才真正吃得上,他忘不了娘说得话,“到明年、到明年三十炖鸡吃。”娘说而很多年,一直没吃上。他成家了,手里再紧,年三十中午也会给女儿炖糊涂鸡吃,所有的炸鸡都挑给女儿,看着女儿小嘴上吃的油腻腻的,他心里高兴。如今,女儿不吃了,不再稀罕他的炸鸡,还让他少吃,说油腻,对身体不好。但是,每年他都炖一锅糊涂鸡,他都吃上几天。他在厨房里切着蒜苗,忍不住热泪盈眶。也许,对他来说,最后一个年了,还自己孤单单的过。鸡炖好了,他舀了两碗,并摆好碗筷,就那么看着,他一点没吃,甚至,他歪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了他,看着墙上的钟表,快四点了,他竟然睡了好几个小时,“抢年抢年,过年都抢年,他还抢吗?”他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把菜收到了厨房里。还煮饺子吗?他犹豫着,他买的饺子还留下两包,很长时间才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心里话,吃不吃得还得煮点儿,过年吗,不煮点饺子怎叫过年呢,煮的糊涂鸡倒进了盆里,连舀出来的两碗,重新刷了锅,添了水,打起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跳动着,锅底滋滋地声音就像他的喘气声,他自己都能听得清自己的喘气,从啥时候开始,喘气像破风箱,一阵阵的胸闷袭来,就好像医生说的,让他回家准备点氧气,不舒服了就吸氧。他自嘲着,还吸什么氧,啥时候喘不动了就不喘了。锅里在冒泡水汽在蒸腾,他把速冻的水饺倒进锅里,没有多煮,他知道自己吃不了几个,怎也得给老伴煮碗。饺子煮好了,第一碗端到了卧室,放在了老伴的遗像前,“过年了,吃饺子了,大虾米的,你最爱吃的。”他看着老伴的遗像,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又把一碗饺子端到了客厅里,去拿一双筷子,坐在沙发上,想吃,没胃口。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还是视频电话。他想着,一定是女儿打过来的,他立马振作起来,双手拢了一下斑白的头发,又把笑堆在了脸上,他哆嗦着手打开了手机,画面出现在一个豪华的餐厅里,桌子上满是美味佳肴,还不等女儿说话,两个外甥出现在画面中,都纷纷问候,“姥爷,新年快乐。”“快乐、快乐。”他笑呵呵的,继而是女婿的大脸,“爸、过年好。”“好好好。”画面又出现了亲家公、亲家母,都和他打招呼,向他问好,他一一回应着,说着过年的话。最后,女儿才出现在画面中,“爸,过年好。”“好,那边好吧。”“好得很,不冷不热,就像春天里,你的两个外甥玩得可高兴了。爸,你吃饭了吗?”“刚煮出饺子来正要吃,你们在吃饭吗?”“嗯。”女儿答应着,还用手机找了一遍桌上菜,“爸,别担心,这边好着呢。”“那就好、那就好,呵呵。”他笑着。忽然,画面定住了。“爸,把你的饭录个像给我看看。”“好。”他对准了那碗饺子,随后又说:“大虾米的,好吃着呢,你们那儿有饺子吗?”“有,爸。”镜头里又出现了几盘饺子,有红皮的、绿皮的、紫皮的。“那就好,过年就得吃饺子,你们快吃吧,挂了。”他笑说着。“爸。”镜头定住了,“你的头发好像比以前白了许多。”是女儿说得,神情没有刚才的干脆。“呵呵,老了,一年年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很正常。”他故作轻松的笑说着,“没事挂了,好好地玩,别打电话了,免得分心。”他笑说。镜头里的一家人都出现在画面里,和他招手,送上祝福的话语。他也和他们招手,随后,手机屏黑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怔怔的看着手机,一直到屋里慢慢黑下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静悄悄的坐在客厅里,就那样坐着。哥给他打过电话来,说了会儿话,说明天明下班去接他过来,他说不用了,让他们好好过个年。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上演,他没看上几眼,只是在那儿呆呆坐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关了电视去睡了。这些年里,他都是这样过年……
明,这个农村出来的汉子,就知道干活挣钱,人家让他替班,他高兴的应着,这个时候加班,一个班三百呢,钱争得太容易了。当他从单位回来,已经是年初六了,回来先好好睡一觉,一直睡到初七的下午,媳妇珍把他推起来,一年上也没见叔,你去把他接过来,还剩点肉馅子,晚上咱包饺子吃。明打着哈欠起来,去洗把脸,就开车去了叔那边。上楼来,看到叔的进户门好像裂了一道缝,还以为叔忘了把门关严,嘴里叫着叔推门进去。屋里并没有应声,却显得静悄悄的,“叔。”他又喊了声,没人应答。难道出去了?他在客厅里站着,打量着四周。屋里显得很凄凉,就好像很长时间没人活动一样,一碗饺子在茶几上变成了乳白色,饺子愣却是感应的。他又喊了一声“叔”,走到了卧室,出现的首先是婶子的遗像,一碗饺子放在遗像旁,他心里有些小惊,又走进一步,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叔,他就那样平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是,他穿的衣服让人胆战心惊,这是叔送老的衣服,这些衣服他见过,去年来的时候,舒拿出来让他看过,当时,他心里还不高兴,大年上的看这些东西。当时,叔和他说着,这些寿衣放在厨子的第几格,甚至先穿啥怎么穿都和他说了,他说:“明啊,你姐好几年不回来,我也没法和她说,万一哪一天叔突然走了,你就拿出来给我穿上,花个钱,让别人穿也行。我知道今儿说这不合适,可我不交代好,又怕忘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比你姐强。”他脑子里想着这些,赶紧又叫了几声叔,走近了,一下子摊在地上,那分明就是张私人的脸,他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浑身颤抖,几乎是爬出卧室的,在客厅里大口喘着气,有些清醒了,赶紧掏出手机给媳妇打电话,她知道媳妇的胆子大,遇事也冷静。电话通了,他几乎说不成句,“快、快、快过来,咱咱咱叔死了。”直到媳妇叶子赶来,他还在客厅了浑身颤抖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叶子赶紧过来扶着他,“你这是怎啦,这是怎啦!”他指指卧室,“咱叔、咱叔。”叶子赶紧起来进了卧室,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并未像明一样慌张,她从屋里拿出一张纸,手里还拿着两个药瓶子,流着泪说:“咱叔自杀了。”明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媳妇手中的纸看着,“明,我的侄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叔已经到那边陪你婶子了。不要怪叔叔这样做,叔得了恶疾,是肺癌,已经扩散了,医生说肚子里满是肿瘤,没有多少天了。叔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病痛了,本想着怎也过了这个年走,可叔坚持不了了,原谅叔做出这样的举动,我给你留着门了,我知道这几天你回来。送老的衣服我自己穿上了,我知道,人凉了以后,衣服很难穿,我还是先穿好,也不用麻烦你了。叔还要向你交代几件身后事。首先,发现我死后,不要惊慌,也不要告诉你姐姐,她一家人正在海南旅游,先不要给她打电话,这是第一件事,千万要记住。第二件事,我死后,不要声张,亲戚们也不要说,知和你爸妈我的哥哥嫂子说,直接把我送到殡仪馆火化了,骨灰拿回来。第三件事,把我和你婶子的骨灰掺和在一起。第四件事,等到初八给你姐打电话,一定和你姐说好,让她自己回来,到时候,你帮着你姐把我和你婶子骨灰处理掉,不留骨灰,水葬树葬都行,一定全你姐不要声张,那样会影响到你姐的前程,我和你身子在天之灵也不安生。第五件事,这套房子留给你,我想你姐是同意的,到时候把你爸妈接过来住着,省得你来回跑了。我手里还有些钱,这些都给你姐吧。一定记住,把这封信给你姐看,一定劝住她不要声张……”后面再写得啥,明双眼模糊,看不清了,他哭得一塌糊涂。叶子给公公婆婆打了电话,说她在这儿守着,让明赶紧去接,并一再叮嘱他路上小心。屋里,叶子说着,“就按叔说的办吧。”他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一家人抹着眼,叶子给殡仪馆打了电话……
客厅了,一家人刚回来,有兴奋有疲惫。英子整理着带回来的礼品和土特产,公公叮嘱着她,明天回去一趟,给亲家带上些,和他说好,明年到台湾一块儿去。英子答应着,又和两个孩子说赶紧去洗澡、睡觉,明天该收收心做作业了,又问丈夫,“明儿你和我回去吗?”“明天战友聚会,不去不合适。”“那我自己回去吧。”“干脆,明天你把亲家公接来,咱们好好过个元宵节热闹热闹。”对于婆婆的提议,英子很赞同,也很高兴。公公也笑说:“对、对、对,把秦家接来好好凑凑,说了很多年,还没坐下来喝一壶呢。”“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炒几个菜。”婆婆笑着。一家人高高兴兴,在客厅说了会儿话,就上楼休息了。少波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说还有个酒会。英子洗了个澡,美美的躺在床上,她常出了一口气,拿起了手机,这几天里,给父亲打电话总是关机,她心里有点儿忐忑。当然,也没往坏处想,很多时候,她打电话总是不通,这是常有的事儿。玩了这几天,一家人太高兴了,高兴地忘了和爸爸联系。此时,爸爸在干啥呢,在地下车库下象棋,还是在家里看电视喝茶:她想着,拨通了电话,他要让爸爸准备好,捎上换洗的衣服,明儿去接他来。这次,爸爸不来叶得来,女儿家也是爸爸的家,有啥不方便的,和公公婆婆住了这几年不也很方便吗。再说,家里房子这么多,两个保姆就各自住一间,一楼还有个套间呢,就打扫出来让爸爸住,只要她想让爸爸来,想必公公婆婆也不会反对,实在别扭的话,就让爸爸和两个阿姨在厨房里吃饭,,饭再不好,也比他一个人做饭强。她想着,也放下了对爸爸的芥蒂,毕竟妈妈的走也不全都怪爸爸,心梗发生在黑夜里,又不是在白天。再说,爸爸又不是对妈妈不好,想自己也有愧疚,毕竟没在身边。说真的,就是在身边又怎样,晚上还不睡觉?想通了,对爸爸的不满也就淡了,来这里,爸爸也不是白住,他一个月将近一万的养老金,自己吃不了花不了。手机还像个不停,就是没人接,就在他想挂的时候,手机通了,她正想埋怨几句,刚叫了一声爸,还没说话呢,电话里传来了明的声音,“姐,我是明,你旅游回来了?”英子反应过来,马上改口,“啊、明啊,你在我爸那儿,新年快乐。”明没有接她的话茬,“姐,你要是方便,赶紧回来一趟吧,叔说不舒服。”“我爸病了?”英子心里一惊,怨不得这几天总感觉心理恐慌,就想要发生啥事一样,“你把电话给我爸,我和他说话,不行就来院查查,我认识附院的院长,到时候找个好专家。”电话里沉闷了许久,“姐,你回来一趟吧,叔、叔不方便接电话。”“不方便接电话,是不是?是不是病得很厉害?”她问了句,“好,我这就回去。”说着挂了电话,是不是今年说回家过年没回去,爸爸不高兴了,不愿意接她电话,一定是这样。她想着,心里有些着急,和公公婆婆说了声,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回家,爸好像生病了,是明打过来的,我回去看看,说不定晚上不回来,中坤问要不要他一块儿回去,她说不用了,先自己回去看看,要是爸没啥事的话,我就把他接过来去医院查查看,她老早就有这样的想法,想给爸爸全面查个体,也只是心里偶尔有这个想法,早被平日里的忙拖住了。她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去匆匆开车。一路上,脚不由得猛踩油门,心里慌慌的,可别真出什么事啊,她想起了在海南时晚上的一个梦,她梦到了母亲,母亲就那样神情忧郁的望着她,像是要跟她说什么,很长时间没梦到母亲了,早晨醒来还跟丈夫说,又想打电话和爸爸说说,无奈忙忙碌碌的,竟然很快忘了。她开了导航,因为回家的路她陌生了,脑海里努力地回忆着原来路的样子,这些路都宽了,好像不是原来路的样子了,加上平日里不开车,都是坐公务专车,都有专职司机,自己真开车上了路,觉得一片茫然。车开进了县城,觉得变化很大,到处都是高楼,要不是导航,她还真回不了自己的家,直到车开到了楼下,她脑海里才有些印象,抬头望一眼自家的楼,禁不住潸然泪下,几年没回来了,真那么忙吗?自己半小时不就能回来了吗?是她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是她渐渐忘记了从小生长在这里的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啊,是从上大学后还是从结了婚后?还是从有了孩子、当了领导后?她顾不得多想,匆匆下车上楼,有几个老人在楼门口看着她,她像认得又说不出谁来,就尴尬的冲他们笑笑或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却发现他们的神情都很异样,心情是如此的慌。家在二楼,那些旧的台阶,曾经,她上学放学踩过多少遍,楼梯还在,她却变了样。看到自家的门了,半敞开着,里面无声无息,她心慌的不能自控,手抓着进户门的把手,她喊着,“爸、爸。”里面没有应声,爸爸没有迎出来。她走进了客厅,她看到了明和叶子,她看到了大伯和娘娘,她们都那样神情漠然的看着她,脸上都是伤痛的神情,一句话不说,卧室的门口让开了,她预感到了什么,“爸。”她心虚的叫着,她看到了,窗台上爸爸和妈妈的遗像并排着,香炉里的香烟打着旋在升腾,遗像就倚在后面的骨灰盒上,“这是怎啦、这是怎啦、爸、爸!”她不由自主的跪下了,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满是惊恐,她跪爬着,觉得五脏六腑都是撕扯的痛,眼前惊恐的场面让她喊不出、哭不出,她晕过去了。叶子赶忙把她揽在怀里,掐她的人中,“姐、姐!”屋里的人慌乱起来,都知道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打击。可是,她必须面对和接受,谁也替代不了她,在官场上练出来的冷静此时破防了,缓过来的那一刻,她抱着爸爸妈妈的遗像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次背过气去、哭得昏天地暗。开始,谁也不劝她,她需要这样哭,继而都陪着她哭,这个此时身为高官的女儿,已经忘了初心,她需要一场这样的哭唤回作为儿女的初心。众人一阵劝慰,英子渐渐冷静下来,明和她说着,她看着爸爸留给她的遗信,哪是写在最后的遗言,对她没有抱怨,只是简简几言。英子啊,骨灰不留,把我的骨灰和你妈的骨灰混合,或天葬或水葬或树葬由你决定,让明帮你,老房你不需要,就留给明,让你大伯大娘住着养老,从此了无牵挂,再次作别,愿你过好自己的生活,是我和你妈最大的安慰。是的,他啥也没说,啥也不解释。明把两个药瓶递给她,那是妈妈生前盛安眠药的瓶子,明又把医院里的治疗单据、拍的片子给她,药单和片子上的时间显示,就是爸爸去她哪里的那一天。她忽的想起来了,出医院大门的那不经意的一回头,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可当时走得急,心里有怀疑,上车打电话确认,还以为看眼晃了,没想到那真是自己的爸爸啊,她又哭起来,悔恨自己为何当时不去印证,哪怕再回头看一眼,药单上的时间显示,爸爸住了八天医院,还做了微创手术,就他一个人,他为何不和自己说呀,是不想麻烦她吗?她想起,说今年回家过年,爸爸脸上露出来的喜悦的深情,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坚持她必须在婆家过年。可是,她疏忽了,她和一家人去旅游了,爸爸是不是绝望了,就在大年的夜里自杀了,是自杀,她心里明白得很,尽管看着诊疗书,爸已经病入膏肓,她从没想过爸爸会生病,会是这样的恶疾,爸爸也从没和她露过,她悔恨,但此时的她很镇静,多少年里官场上练就出来的冷静,她给丈夫打电话,让他带着孩子们来。她按照爸爸的遗愿,把爸爸妈妈的骨灰洒在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常带她来踏春的大河里,爸爸说过,这条大河通大海。撒骨灰的那一天,她谢绝了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的探望和祭拜,她只是带着一家人,在第二天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万分悲痛的送走了爸爸妈妈,让他们魂归大海,和天地同在……
英子把自己关在自家的老屋里,她待了三天,那是和爸妈最后的告别,她难受,她后悔,她有说不出来的伤痛,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临走,她把房屋的钥匙和爸爸的工资卡给了大伯,自己只是带走了爸爸妈妈的遗像,这是爸爸妈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2026年2月7日星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