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的《人生》改编成影视后,我看一次动一次心,可原著总像件没拆封的宝贝,被忙乱的日子挤在阅读计划外头。那天歇脚,在城市书房撞见它,本想就地读,屋里却早坐满了人,只好抱书往家走。
公交车上,短视频的喧闹缠上游戏提示音,满车人都浸在手机里。我翻开书,有人斜眼扫过来,那眼神像在看个走错时代的人。
天忽然泼下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敲鼓。到站时,我攥紧书脊跳下车,踩着积水往家跑。浑身湿透地撞开家门,展开没沾上水的书页,才猛地觉出这场与风雨的较劲,多像书里人跟命运的拉扯——民办教师盼着出头,却被现实拽回黄土地,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难。
夜深了,台灯把字照得发亮,我一口气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的瞬间,影视镜头和书里字句在脑子里撞出火花,才真尝到文字比影像更勾人的味道。影像能把起承转合摆眼前,却抓不住文字里藏着的心跳般的情绪——高加林在地头望天的迷茫,对着巧珍和亚萍时心里的拧巴,这些缠人的心思,只有文字能一层一层晕染开,钻进读者心里。
影视里的《人生》像场绚烂烟火,用光和影把起伏炸得明明白白;路遥笔下的字却像坛老陈醋,初尝淡,咂摸起来才有说不尽的味。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数了数书里的省略号——三百二十个。这些点点点不是没说完的话,是给读者留的空儿,让每个人能用自己的日子当墨,在纸上续点什么。它们像画里的留白,乐章里骤停的寂静,让人忍不住把自己的故事填进去。这倒应了读书时老师的话:“好文章从不把话说绝。”路遥懂这个理,才让《人生》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让读者心里咯噔一下。
书里满是“埝畔”“脚地”“精能”这类带陕北土腥气的词,路遥就用它们搭出个活生生的高家村。书里的人不是纸片符号,是带着黄土味喘气的生命。高玉德老两口蹲在埝畔的佝偻影子里,藏着中国农民最实在的疼和挂记。他们像老黄牛似的刨了一辈子地,把盼头全拴在儿子高加林身上。后来高三星把加林的铺盖捎回村,老两口瞅着铺盖卷,平静得像接受了儿子该走的路。他们相信命运,觉得人在命运跟前没啥好说的。这或许是作者对人生的总结?可他为啥不用“命运” 当书名,偏用“人生”?按理说人生该从生写到死,可书里没有人真的没了——虽然巧珍被甩后想过死,但是她咬着牙活下来了;对然加林被退回村后也动过死念,但是也被乡亲们劝住了。这大概就是人生的真模样,也是路遥的高明处。
高玉智说“这不合规矩”时的叹气,藏着党员干部在现实里的骨气。马占胜先前拍加林肩膀的热乎,和东窗事发后躲得远远的样子,把世故人的滑头亮得明明白白。这种反差让人瞅见人性的弯弯绕,也摸透了那个年代的冷暖。德顺老汉像黄土高原上的老槐树,经多少风霜都直挺挺站着。他没儿没女,跟土地过了一辈子,却把日子看得透亮。加林灰溜溜回村时,他蹲在田埂上开导:“就是这山,这水,这土地,一辈辈养着咱们。没这土,世上啥都长不出来。”这话像盏马灯,照得加林心里亮了些,也让我懂了:人生的根,终究得扎在脚底下的土里。
作者写高加林的心思总是点到为止。一个愣神,一次攥拳,纠结和拧巴就漏出来了,这种“不说透”比直愣愣的表白更动心。最难忘的是刘巧珍。不识字,爱起来却比信天游还热辣——躲在老枣树干后偷瞄加林,脸蛋红得像山丹丹;在井台边磨磨蹭蹭就为碰着他,眼神怯生生的;学着刷牙时牙龈渗了血,吐掉血水还接着练,那憨劲儿里全是纯粹的情。她的苦不只是个人的命,是那年头农村姑娘在时代里打转的难。没读过书,心却比谁都干净;想好好爱一场,偏得向现实低头。她的故事让我对着书叹气——现在的姑娘找对象,不也遇着各样的坎儿吗?
高加林的人生路,像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起起落落没个准。从民办教师跌回农民那天起,日子就磕磕绊绊。进城拉粪时,打补丁的衣服裹着装满粪水的车,路人的白眼像小针扎得他抬不起头——那文字读得人鼻子发酸。跟黄亚萍的爱情像悬在半空的楼阁,知识分子的浪漫抵不过现实的风。她带他见了城里的光,可这爱没扎根,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合上书,忽然想起我退伍回村的日子。在地里割麦,汗珠子砸在土坷垃上冒烟;在灯下啃书,眼皮沉得像挂了铅。那些日子难,却让我在泥里长出劲。慢慢才懂,日子哪有顺顺当当的,经几场风雨,才看得见彩虹。就像高加林摔了那么多跤,回了土地,倒找着心里的稳当。我也在那些咬牙的夜里,慢慢走出了小山村。
这本带着我体温的《人生》,会接着陪我走往后的路。书里跳着的字,早成了渡我心河的船,让我在命运的浪里相信:真正的人生不在别处,在我们用劲走的每一步里。往后再遇坎儿,会想起书里的人——高加林的挣扎,巧珍的坚韧,德顺老汉的透亮——他们教我的道理,早长在了心里。
读一本好书,就是跟自己的心说说话,让心里长点知识。《人生》像面镜子,照得见过去、现在和将来。它让我们看见人性的好与坏,日子的冷与暖,更让我们明白:走人生路,得守住自己的心,敢跟难处硬碰硬。路遥用带土味又扎心的字,画了幅人生长卷,让我们在字里找着往前走的方向。哪天迷了路,想起它,那些道理会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