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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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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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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疼

事情并非从胃里生根。是胃,点燃了蛰伏于灵魂深处的那根引信。疼是新来的物件,有刃口,有斤两,能指给旁人看,盘踞在我腹腔幽暗处的,是更旧的东西,一块陈年的淤血,一团活物,被盐、卤水和望不见光阴的旧日子反复腌透,再由一只记忆的湿手,死死拧成一个结。结里每一根粗粝的麻,都绞着往事的血丝。它醒来的时候,我正被地铁一号线冰凉的铁皮口腔噬进去,又呕出来,在这座水泥丛林的心肺之间反复剐蹭。空调系统吐出的风,带着数据机房金属冷却液与过载电线混合的气味,剥夺活人的体温,邻座男人领口上那股陈年烟油的馊味凑过来,要将我这副骨肉,在这冰冷的铁盒里,熔铸成一具失了魂的城市标本。

引信,是中午那碗担担面。

藏在写字楼背后,那条被油污浸染得像块老腊肉的巷子。门脸窄成一道缝。老板娘隔着油烟吼,“幺妹儿,你的担担儿面来咯——!”那尾音淬了滚油,“刺啦”一声,在我耳膜上烫下一个印记。面端上来,白瓷碗边沿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像个秘而不宣的暗号。一层黏稠红油,将碗底的乾坤死死封印。就是那股味道,芽菜的咸鲜钻进鼻腔,肉臊的荤香撬开牙关,熟油辣子不由分说地灼烧食道,三股劲拧成一股绳,用一种闯入家宅的蛮力,将我记忆深处那个一九九四年的广汉夏天,连着附骨的青苔与筋络,生生撬了出来。那年的广汉,满世界都是这个味道,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逼出汗来,滚烫,鲜活,蛮不讲理。

那天,预报有雨,天却只是阴着,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脏水忘了拧干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我朝车窗玻璃呵了口气,那片白雾,是我此刻被搅浑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短暂的依附,随即又被车厢的冷气无声地舔掉。玻璃上洇开的,与其说是一张脸,不如说是一具被城市风干后的躯壳,皮肉下的数据正无声奔流。倒想起外婆那面老镜子,水银剥落处像一幅残破的舆图,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支离破碎。那时候我觉得那是败落。现在才懂,那破碎之处,才是魂魄漏进天光的地方,是诚实的裂缝。

外婆说,魂,是拴不住的野物。她当年一边用指甲盖剔着青菜根上的新泥,一边这样嘟囔。我能听见指甲刮过根茎时那种细微、坚韧的“嘶啦”声,像蚕在暗处啃食桑叶。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正在鸭子河的老河滩上“造反”,用那里的黑泥捏神仙鬼怪。那泥是有记忆的,攥在掌心,便能攥出腐烂水荇与鱼骸沤出的腥甜,那是地底的香火,带着地核深处亘古的凉意。我们把泥巴捏出歪歪扭扭的人形,拿草棍儿戳出眼窝和嘴,就觉得那团死物被我们渡了一口气,活了。可孩子的热乎劲儿,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收得也快。玩腻了,一脚踩下去,那个被我们赋予了瞬息生命的泥人,就稀烂成一滩再也辨认不出的、卑微的过去。外婆就蹲在田埂上,眯着眼,指甲缝里全是泥,也不骂,就那么看着我们笑,笑纹像干涸的河床。她说,你们这是把自己的魂,分了一丝给那泥胎。踩烂了,魂又收回来。可总有那么一丝半缕,野惯了,就认了那方水土,再不回来。那便是“归藏”了。是提前把自己的一小块骨血,还给了脚下这片地。

那时候不懂,“归藏”这个词,像颗没熟透的核桃,硌着我的七窍,含在嘴里,只有涩,没有味。

这颗硬核桃,要等许多年后,在异乡的地铁里,被一阵胃里的翻江倒海给顶到喉咙口,才终于被我咂摸出了一丝苦绝的滋味。我的工作,是为混沌的数据之河清淤,剔除那些逸出常轨的“野逸值”,像个沉默的泥瓦匠,修葺着虚拟世界的堤岸。就在今天下午,我将一个ID为#734的用户标记为“无效噪音”。他花了三个小时,反复浏览一个早已下架的、印着兰草的搪瓷茶缸,是“红花牌”,我外公以前就用这个喝茶。我的指尖在“清除”键上悬停,那一瞬,屏幕的数据流里,仿佛渗出了外公那个描金碗的碎片,它们会不会是同一个厂子在不同年代生产的?一个念头像水鬼的手,从屏幕深处伸出来,抓了我一下。最终,我还是摁了下去,鼠标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像一根骨头被折断。这个动作,与县志上那句冷硬的“鸭子河,裁弯取直,筑堤束水”,共享着同一种不容置辩的逻辑。我们这些人,灵魂里那条曾肆意奔流、长满水草的古河道,早被开垦成一块块只问产出、不问枯荣的田亩了。

地铁到站,人流被离心力甩出去,又被吸进来。光线在门开合的瞬间,完成一次粗暴的、不容置辩的明暗交割。就在那一刻,我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那不是肉眼,是一种凝视,更老,像一根冰凉的骨刺,刺穿我二十多年来层层叠叠的记忆沉积层,直抵我的来处。

于是,我想起了它。在广汉博物馆里,隔着一层低反射玻璃,与我对峙的那个“东西”。

一尊巨大的青铜纵目人像。

你无法用“看”去定义它的凝视。那双被铸成楔形的巨眼,斜刺里挑上去,与其说是器官,不如说是一对深渊,一对被铸造出来的、勘探你骨髓的深渊。一种横亘三千年的意志,在勘探你的骨髓。整个展厅的嘈杂,被一种巨大的沉默包裹着,空气因此变得黏稠,让人的耳膜产生一种嗡嗡作响的幻听。身后,导游的扩音器叫嚷着伟大,被这沉默一滤,只剩尖利的皮影戏。现实在它面前稀薄得像一层雾,只剩下你,和它,以及那段被压缩成真空的、几乎要压碎你胸骨的时空。

它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刚刚完成一次宣判。而那个判词,就是宇宙的全部真理,说完,便将发声的器官永远地缝合了。那一刻,我似乎勘破了外婆说的“归藏”的残酷真相。我的那一小块魂魄,并非跑野了,也非埋藏了,而是在我出生之前,甚至在我父母出生之前,就早已被这双眼睛给捕获,成了它的祭品。它的嘴角,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向下撇的弧度。我浑身一震。那不是神祇的威严,也非帝王的漠然,那是我打碎了外婆那个描金搪瓷碗后,她脸上那种又气又疼,想开口骂,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的神情。三千年的神像,在那一刻,泄露了凡俗血亲的破绽。而我,就是那个打碎了碗,亏欠了三千年光阴的孩子。

走出博物馆时,太阳正毒,光线像烧熔的青铜汁,兜头浇下来。街角一个孩子,正用吃剩的冰棍木棒,执拗地去撬人行道砖缝里一块被踩成化石的口香糖。那姿态,不像玩耍,像一种原始的、不计后果的献祭。

夜里,加班到十点。公司大楼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像一片巨大的、停止了呼吸的珊瑚礁。每一栋楼都是一具被资本钙化了骨架的巨兽,窗里的灯光,是它尚未完全死透的、微弱的神经磷光。我一个人乘电梯下行,听着电梯升降时低沉的嗡鸣,四壁光洁的不锈钢映出无穷尽的我,一串被时间判了无期徒刑的影子,绝望地彼此复制。在那金属的反光里,我又看到了那双青铜的眼睛,它不在别处,就在我瞳孔的最深处,一个冷静的、无法摆脱的房客。它借我的眼,审视着这个被现代生活掏空了的我。它在问:你要如何,才能将这具被连根拔起的皮囊,重新嫁接回那片浸透了祖先骨殖的土地?用一种血肉模糊的、酷烈的姿态,归位。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底层。门滑开时,像一个庞大机器的眼睑迟缓地张开。外面是深夜的金融城,一座座沉默的水晶山。我走出去,高跟鞋的细跟,叩击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发出“嗒、嗒”的脆响,像两根骨针,徒劳地试图刺入一块被浇铸封死的、巨大的现代琥珀。

就在这清脆的声音里,我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共振。

它不是来自空旷的大厅,来自更深邃的地方。仿佛从我脚下,穿透了这几十米深的地基、钢筋混凝土、沥青和管道,从那遥远的、沉睡着一个青铜王朝的地层深处,传递上来的一丝震颤。那震颤细若游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的中枢神经。我脚下的大地,这块被沥青与水泥封死的土地,活了。它有了心跳,有了体温。我迈出第二步,第三步,高跟鞋的声音依旧清脆,可我却觉得,每一步都像在与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生命体进行一次短暂的、心照不宣的触碰。它在警告我,我这具被城市风干掏空的骨架,无力承载这来自太初的回响。它会压碎我。

我停住了脚步,在那片没有生命的玻璃海中央。

我俯下身,解开那两根缠缚脚踝的细带,如同解开自身的某种咒。当我的脚掌完整地贴上地面,一股蛮横的凉意,沿着涌泉穴悍然侵入,那是地核的引力,是沉睡的青桐王朝苏醒后的第一口呼吸,不由分说,要来捉我的野魂。

高跟鞋的脆响不见了,我的骨骼深处,似乎正与三千年前的青铜一同发出低沉的共振。我闭上眼。那碗担担面的咸鲜,外婆指甲缝里的新泥,青铜的锈味,与数据机房过载的金属气息,这些互不相容的记忆碎片,第一次,在我的胃里,停止了相互征伐。疼痛并未消失,它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清醒的重负,一种归位后的、迟来的清醒。我睁开眼,提着那双鞋,赤足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鸭子河滩湿软的黑泥上,确认着一种阔别已久的、会陷入的真实。胃里的绞痛还在,只是不再是一种惩罚,它变成了一种牵引,一条连接着我和那片土地的、滚烫的脐带。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赤着脚,带着这清醒的疼痛,一步步走回这无边的、水晶的夜色里去。

2025.7.28于广汉金雁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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