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下的耳朵

火车一夜顶着枕木的咕噜声往北跑

把广汉河边的潮味晃得发淡

清早一下子把我甩在你嗓子

最干的那截

风从缝里钻进车厢

不打招呼

我刚要咳出来的一口东西

被它一把抹开

甩到看不见的土坡后面去

鞋底还糊着一小块河泥

一截稻根紧紧抱着胶底

我第一步踩进沙地时

那点湿痕

在你脚背上

印出一个小小的指印

走出几步

我回头瞄了一眼

不确定那点潮意

能撑过几个中午

也不确定

下一阵风

会不会嫌它多余

带我来的那个人

用下巴点一下远处：

“那片鼓起来的下面，原先有井。”

他说完就闭嘴

一多说

声音就往下沉

那一小片起伏下面

压着旧铁桶

断了头的绳子

还有几张

总往井口里探的脸

这些东西

到底是被自愿放下的

还是被迫埋进去的

我也说不清

我连这井叫什么

都没听清

当时只是点点头

装作

自己早就知道

后来才发现

讲起井的人

都会压低一点嗓门

他们年轻的时候

一嗓子把井的名扔出去

回声绕过土坡

再撞回胸口

我学他们喊了一声

气先漏了

风替井应一声

细得很

在半空散成几缕

落在我肩上

轻得连灰都不算

几块蓝板

安安静静躺在沙坡凹处

孩子们在上头追赶

板子轻轻晃着他们的影子

只装得下这一上午

装不下那口井

我有一瞬间

想把井的事说给他们听

舌头刚顶到上腭

又缩了回去

嗓子里被什么硌了一下

不知是沙

还是一整句

来得太晚的话

黄沙被草绳一格一格勒住

勒痕下面的颜色淡一号

没有脚印

风一过

那里的沙粒

一起一伏

地下忽然一紧

像谁缩了一下肩

我趴下来

把半边脸

贴在你粗糙的喉咙上

耳朵挨着你的心口的位置

沙粒在底下彼此磨擦

有人在屋里

脱了鞋来回走

土炕边的木板

一直空着

把声音

都攒在木纹里

很深的地方

有一团凉意

慢慢偏了一下身子

不是幻觉

更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动物

在黑暗里换了个朝向

继续听

上面这些陌生的脚步

会不会哪天

喊它一声旧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