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由《岁月》2026年第3期“岁月小说”栏目头条推出
一
除夕的早晨,裴继业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他睁开眼,看到天已大亮,还听到楼下有人相互问候“过年好”,他却在心里说:“好什么好?烦死了。”烦归烦,这年还得过。他迅速穿衣起床,先到厨房,把锅里添上水,打开燃气灶烧着,然后去卫生间匆匆洗漱一下,再从冰箱内拿出一袋速冻水饺,回到厨房。锅里水滚开,他把速冻水饺倒进锅里,水立马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水又沸腾了,饺子却没动——粘在一起了。他拿过勺子,轻轻搅动几下,饺子终于松开,开始上下翻腾。他加一勺凉水进去,水又不动了,饺子又安静了。又过一会儿,水又沸腾了,饺子又翻腾了。如此反复三次,他关了火,取过筷子,夹出一个饺子,放到嘴前噗噗吹几口气,这才放进嘴里,嗬,真烫,真香。分三碗盛出,放到餐桌上,然后对着卧室高喊:“郑思云、裴正,快起来吃饺子。”
连喊几声,郑思云才懒洋洋地起床,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早,不就是去你那个破裴庄过年吗?至于这样早吗?”听到郑思云又把自己的老家裴庄称为“破裴庄”,裴继业心里自然不悦,但他仍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说:“陈品说要早些走,我们得早点起来,吃过饭等他。”提到陈品,郑思云心里又不悦了:“你干嘛非要坐陈品的车呢,你什么时候能摆脱掉这种爱占别人小便宜的小农意识呢?”
这句话很伤人,要搁平时,裴继业可能要发火了,但他仍然忍耐,解释道:“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不是我非要坐陈品的车,而是陈品非要我们坐他的车,说两家人坐在一辆车上,说说笑笑,热闹。”郑思云冷笑道:“哼,你这同乡,还说说笑笑呢,我就没听他说出过什么好话。”
裴继业不接她的话茬。他见裴正还缩在被窝,便走进卧室,一把拉起裴正。娘儿俩洗漱完,一家三口坐到餐桌前。
裴继业把一碗饺子推到郑思云面前:“虾仁馅的,你喜欢吃的。”裴正自己抓过一碗:“我也喜欢吃虾仁馅的。”裴继业看一眼儿子说:“你小时候,你奶奶一星期要做两三次基围虾给你妈吃,也剥虾仁给你吃。你从小就随你妈,喜欢吃虾。”
裴正不答话,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裴继业明知故问:“好吃吗?”裴正大口咀嚼:“好吃。”等把饺子嚼碎咽下,又补上一句:“不如奶奶包的饺子好吃。”裴继业说:“这饺子是从超市买来的,当然不如你奶奶包的饺子好吃。”裴正说:“奶奶做的大公鸡、大猪脚、大鲤鱼、大肉块也好吃。”裴继业说:“别急,马上回老家过年,你喜欢吃的,你奶奶都会做给你吃。”裴正眼睛一亮:“马上就要见到爷爷奶奶了,过年真好!”裴继业问:“还能见到谁呢?”裴正答:“还能见到二叔、二妈、妹妹和姑姑、姑父、弟弟。”裴继业问:“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裴正答:“二叔叫裴布,二妈叫刘艳,妹妹叫木兰;姑姑叫裴桂英,姑父叫赵洪亮,弟弟叫赵云。”
裴继业顿时笑逐颜开,面向郑思云说:“思云,你看,我只是去年带裴正回裴庄过一次年,裴正就能把我弟弟裴布一家三口、妹妹裴桂英一家三口,逐一报出来,条理非常清晰。这真是血浓于水啊!”
裴继业满心欢喜,推己及人,他以为,郑思云也一定满心欢喜。岂不知,郑思云听了他们父子俩的话却是满腹愤懑。自从那年跟婆婆吵了一架,她就形成了条件反射,提到婆婆,她就愤恨,后来扩大了,提到婆家的人,她也愤恨。今天他们父子俩似乎有意让她难过,一唱一和,把婆家的人一个不少说一遍,怎能不让她心生愤懑呢?但她也不能指责他们,因为他们似乎也没说错什么,满腹愤懑却无法发泄,只能翻一下白眼,以示轻蔑,然后,快速把碗里的饺子拨拉下肚,摔下筷子,起身离去。
裴继业迷糊了,懵懂地看着老婆不声不响走向卧室,不知道自己触碰到她哪根神经。儿子聪明伶俐,记忆力超强,还重亲情,作为母亲,难道不应该为儿子感到高兴吗?
裴继业很想走过去跟郑思云理论一番,让她扪心自问,自己这样冷漠是否应该?但这想法也只在他头脑中一闪而过,立马就被自己的经验否决了。经验表明,每次跟老婆理论,都是越“理”越“乱”,越“理”夫妻关系越“冷”,本来简单明了的事,理论一番后,反而变成一锅浆糊;本来只是一点小摩擦,理论一番后,反而变成了大冲突。尤其是今天要回乡下老家过年,更不能理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支棱起耳朵,关注卧室的动静,防止她生出什么幺蛾子。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卧室里都悄无声息,不知她在卧室里捣鼓什么。为了一探虚实,他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饺子吃完,拿起空碗走向厨房,经过卧室门前,侧眼看到她正在化妆,知道她是在为出门做准备,便放心了。他盛了一勺饺子汤,回到餐桌前,故意大声问:“裴正,你要饺子汤吗?”裴正打了一个饱嗝说:“不要。我碗里还有两个饺子,吃不下了。”
裴继业不再说话,把裴正碗里的两个饺子吃了,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洗刷干净,又把准备带回家的两个大包——特大包装着各类零食,较大包装着一家三口随身用品——提到门前。万事俱备,只等陈品的车来。他趴在阳台的窗户上,眼睛瞅着小区的大门,不断有车进出,就是不见陈品的车。
此时,郑思云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涂粉底、画眉毛、搽口红……一丝不苟。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平时收集到的一些卡片摊在茶几上,拿起一张,看一眼,放下;又拿起一张,又看一眼,又放下——脸上满是欢喜。
裴继业先是趴在阳台窗户上,后又开始在阳台和客厅之间来回踱步——走到阳台,他就向小区的大门看;走到客厅,他就向墙上的挂钟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九点多了,陈品的车还没来。他有点着急了,嘴里咕哝一句:“这个陈品,怎么还没来?”尽管裴继业的声音很小,但郑思云还是听到了,她终于找到发泄的理由,站到卧室门前,连珠炮似的说:“你这个同乡,真是不靠谱。你也不靠谱,总想占别人便宜。你们这些乡下人,都不靠谱。”
刚才,郑思云不说话,裴继业忧心;现在,她终于说话了,又让裴继业烧心了。但裴继业深知,不管忧心、烧心,最终都需要他耐心,因为他一旦动怒,把郑思云惹恼了,不跟自己回家过年,那自己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裴继业小时候就听到过一句话:小孩巴过年,老人怕花钱。
裴继业小时候确实巴过年,因为过年了,就能吃上肉了。至于父母是否怕花钱,他不得而知。自从参加工作后,他就怕过年了。倒不是因为经济条件变好了,平时能吃上肉了,不在乎过年了,而是怕回家。因为中国还有一句俗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裴继业怕回家过年,跟钱无关;裴继业怕回家过年,跟老婆有关。结婚之前,怕亲戚朋友关心: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结过婚后,仍然怕亲戚朋友关心:老婆带回来没有?偏偏自己的老婆郑思云非常难办。可能是生在城市、长在城市的原因吧,她对农村有着本能的抗拒,特别不愿意到农村过年。
结婚以来,几乎每逢过年,裴继业都要和郑思云怄气,因为她总是找借口,拒绝到乡下过年。借口五花八门,比如:感冒了,肚子疼了,拉肚子了……等等,裴继业倒也无奈。去年,本来她已经被成功说服,同意到乡下过年,但到腊月二十九,却突然说痛经,哪儿也不想去。裴继业当然没有痛经过,不知道痛经到底有多痛苦,只能由她说了算。还好,郑思云不反对他带裴正回家过年。尽管他对郑思云乱找借口很不满,但回到家,家人问起来,他还要添油加醋地渲染她的“借口”。
裴继业觉得,今年无论如何要带上老婆回家过年,否则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然而,祭灶那天,当裴继业说出自己的想法时,郑思云仍然找借口:“我最近头有点晕,不想坐车。”裴继业本想晓以大义,又一想,强攻不如智取,于是来了一个激将法:“自从我跟你结婚,从未带你回家过年。已经有邻居说:裴继业找的老婆长得肯定丑,不敢带回家。你说这话气人不?”郑思云果然入了圈套,忿然说:“这些乡下人就喜欢嚼舌头。”裴继业劝解道:“你也不要生气,这次跟我回去,这些闲言不攻自破。”郑思云说:“好吧,今年到你们那个破裴庄过年。”
郑思云把裴继业的老家裴庄称为破裴庄,裴继业也不计较,仍然喜不自禁,哼着小曲上街,购买准备带回家的年货。
第二天上班时,他给家里打电话,向母亲报告郑思云回家过年的事。裴正奶奶虽然不喜欢郑思云,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大儿媳,是自己宝贝孙子裴正的妈妈,她能回家过年,裴正奶奶还是欢喜:“那敢情好啊,也堵堵庄上人的嘴。”裴继业感觉惊诧:“难道真有邻居说我找了一个丑老婆?”裴正奶奶说:“不是说你找了一个丑老婆,是说老裴家找了一个城里儿媳,但结婚时城里儿媳没回家,坐月子没回家,过年更没回家。八成是这城里儿媳看不起乡下的老裴家。”
裴继业觉得这些人真是无聊透顶,气愤中竟然照搬了郑思云的话:“这些乡下人就喜欢嚼舌头。”又说:“这次郑思云回家过年,这些闲言不攻自破。”
放下电话,裴继业深感这次带老婆回家过年,意义重大。所以,除夕这天,裴继业非常理智,一再告诫自己:忍耐!忍耐!再忍耐!不论郑思云说什么,他一律装作没听见。
大约十点钟,裴继业终于看到陈品的车驶进小区的大门。他大声招呼道:“快下楼,陈品的车来了。”
郑思云慢腾腾穿上大衣,挎上真皮女包,走出卧室。裴正迅速把茶几上的卡片收拢到一起,塞进口袋。裴继业先打开门,然后提起那个特大包背到肩上,又提起那个较大包抓在手里。一家三口下了楼。
陈品没有下车,打开车窗说:“继业,你把包放进后备箱。”裴继业放好包,打开车后门,先让郑思云和裴正上车,自己紧随其后也上了车。刚坐下,就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王华打招呼:“王华,新年好啊!”陈品代为回答:“新年好!”又大声宣布:“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出发!”车子好像得了将令,轰地一声冲了出去。王华责怪道:“大过年的,车又多,你开车能不能稳当一点?”
陈品不答话,但车速明显慢下来。街上的车显然比平日要多,出了城,路上的车则更多,而且大多是与他们的车同向而行。裴继业想:今天他们驱车出城,也应该是回乡下老家过年的吧!不知道他们带上媳妇没有?如果不是王华和郑思云坐在车上,他真想和陈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说这个话题不合时宜,那就说点别的吧,但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沉默。
再看陈品,也在沉默。他平时可是个话多的人,喜欢热闹,他约裴继业一家三口同车回乡,就是想“说说笑笑”,但此时却不说也不笑,专心开车。王华刚才责怪陈品一句后,也不再吭声。郑思云出生在城里,对到乡下过年非常抗拒,此行非她本意,所以今天也不想说话。车上一时陷入沉闷。
最终还是裴正打破了沉闷。他平时生活在钢筋水泥森林中,突然看到车窗外广袤的田野,立马兴奋起来。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趴到左边车窗上看看,一会儿趴到右边车窗上望望。郑思云警告他不许乱动,但他依然乱动。
裴继业知道如何开口了,他说:“裴正,你坐下别动,我要考考你。”裴正听说要考考他,立马坐下不动了。裴继业问:“我昨天教你两首古诗,你还记得吗?”裴正答:“记得,第一首叫《岁暮到家》,第二首叫《新春》。”裴继业说:“那你背诵给陈叔叔和王阿姨听听。”裴正摇头晃脑地背诵:
岁暮到家
清·蒋士铨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
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
声音清脆悦耳,宛若铜铃。陈品夸赞道:“裴正真是棒,声音响亮,像唱歌一样好听。”得到这样夸赞,裴正可开心了,他以为陈叔叔夸赞他不仅背诗棒,唱歌也好听,于是,唱歌的兴致来了,说一句“我要唱歌”,便自顾自唱起来:
我的好妈妈,
下班回到家,
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呀!
妈妈妈妈快坐下,
妈妈妈妈快坐下,
请喝一杯茶。
让我亲亲你吧,
让我亲亲你吧,
我的好妈妈……
陈品故意逗裴正说:“裴正,你刚才唱《我的好妈妈》,难道你爸爸不好吗?”裴正答:“我爸爸也好。”陈品问:“那你说,你是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裴正说:“爸爸妈妈都喜欢。”陈品追问:“你最喜欢谁?只能说一个人。”裴正回答:“白天最喜欢爸爸,晚上最喜欢妈妈。”陈品笑了:“这小子真圆滑,长大能当外交官。”又问:“你说说,为什么白天最喜欢爸爸,晚上最喜欢妈妈?”裴正响亮地回答:“因为白天爸爸带我上幼儿园,晚上妈妈带我睡觉。”陈品故作惊讶地问:“哎呀,你都这么大了,还让妈妈带睡觉,那将来找了媳妇,该由谁带她睡觉呀?”裴正干脆地答:“爸爸带她睡。”
陈品哈哈大笑,裴继业也忍俊不禁,连王华也忍不住笑了。只有郑思云声色不动,说:“裴正,陈叔叔骗你的,你别理他。”裴继业说:“你这人真没有情趣,陈品只不过开玩笑。”郑思云说:“哎哟喂,你有情趣,看来你真不是东西,以后真想带儿媳睡?”
陈品见这两口子因为一个玩笑打起口水仗,赶紧掺和进来,以化解他们俩人之间的对抗。他继续开玩笑说:“嫂子说的没错,继业不仅有情趣,还有才华,你可一定要防着他。当然,我不是要你防家里,而是要防外边。像继业这样有情趣有才华的青年才俊,有许多美女对他虎视眈眈啊!”郑思云故作大度地说:“谁看上他,谁就领去,我才不稀罕他呢。”陈品说:“这可是你说的。”郑思云说:“是我说的。”
他们总算“说说笑笑”起来,车上的气氛也不再沉闷。不知不觉,裴庄到了。路两边,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福字,有的人家门上还挂着大红灯笼,一派节日氛围。裴继业感叹道:“到了乡下,才能感受到过年的气氛。”郑思云说:“那是因为你是乡下人的缘故。”
同是乡下人的王华心里很不服气:乡下人怎么啦,老一辈国家领导人多数是乡下人,照样领导全中国。当然,她没有张嘴说这些话,而是闭上眼睛装睡,她不屑于跟郑思云这样的人争论。
到了裴继业家门前,陈品故意鸣笛,意在报告裴家和邻居,老裴家大儿子一家三口回来过年啦。果然,裴继业的父母出来了,脸上带着过年的喜庆,连木兰也一蹦一跳地跑出来。裴继业先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两个大包提下来。
木兰站在车边,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刚下车的郑思云。老裴说:“木兰,快说:大妈过年好!”木兰抿着嘴,害羞地躲到奶奶身后。老裴说:“这小孩,跟她妈刘艳一样,嘴不行。”裴正奶奶瞪一眼老裴:“你嘴行,一天能说两筐头没用的话,就是胆子小,鸡都不敢杀。今天要不是刘艳杀鸡,我这大孙子裴正回来连鸡腿都吃不上。”
裴正下了车,听到奶奶说到他,便扑了过来,让奶奶抱一下,又拉住奶奶身后的木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一张一张翻给木兰看。有邻居向这边张望。
老裴大声说:“小陈啊,你开车送继业一家三口回来过年不容易啊!今天中午就在俺家喝两杯吧。”陈品也大声说:“谢谢伯父,我父母也在家等着我和王华回去过年呢。”还在闭目养神的王华本不想露面,但听到陈品提到自己,只好放下车窗和老裴老两口打招呼:“伯父伯母,新年好!”老裴老两口没想到车上还有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中还是裴正奶奶说一句:“哎哟,车上还有一个闺女,也在俺家吃呗。”裴继业说:“你们就不要客气了,他们也要回家过年呢。”
陈品上车,准备开车。裴正奶奶于心不忍,赶忙进屋拿来两袋花生、两袋糖,往车里塞。她说:“留着路上吃。”王华想推辞,裴正说:“留着路上吃呗,要不会饿死的。”众人大笑。王华笑着收下东西。
陈品开车走了。老裴和裴正奶奶这才意识到,今天家里来了一位重要客人——郑思云。按说,郑思云是裴家的家庭成员,但这老两口更愿意把她当成客人。虽然老两口当初到继业家带孙子时,没少看她脸色,但以前的不快都发生在城里,现在她到裴庄了,环境变了,人的情感也变了。老两口都不计前嫌。裴正奶奶说:“他嫂子,快进屋歇歇,一路上坐车累了。”老裴也说:“快进屋歇歇,一会就能吃饭。”
裴继业两手并用,提起两个大包往家里走,郑思云挎着真皮女包跟在后面。裴正奶奶一手搀着裴正,一手搀着木兰,跟在郑思云后面。
老裴站在门口没动,东张张西望望。他想能看到更多的邻居,可惜,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只有一个邻居,不禁有些失望。不过,有一个总比没有要好,他向那个邻居说:“大儿子继业一家三口回来过年啦!”邻居说:“你家大儿媳真洋气啊!”老裴心里得意,嘴上却说:“也不能说多洋气,就是在城市里喝自来水长大的呗。”邻居说:“你小儿媳没喝城里自来水,长得也不错啊!”老裴叹口气说:“唉,刘艳长得倒也不错,就是嘴不行。”邻居说:“你小儿子裴布的嘴也不怎么行啊,个子也不高,一套配一套,歪锅配扁灶。”这话老裴不爱听,不想再搭理邻居,一转身,进了自家院子,待看到孙子裴正和孙女木兰,心情又舒朗起来。
裴正走进院子,一眼看到压水井,挣开奶奶的手跑过去,抓住压水井的把手,像抓住什么宝贝似的。木兰也松开奶奶的手跑过去,要帮忙,但裴正不领情,一把推开她,独自一人咣叽咣叽地圧起水来。郑思云要过去制止。裴继业小声说:“今天过年,随他玩吧。”郑思云还想说什么,蓦然看到一个身上带血、手提菜刀的人向她走过来,顿时变色易容,惊恐万状,双手本能地紧紧抱住怀里的包,随时准备逃之夭夭。
来者是刘艳,样子有点不善。裴继业看到刘艳一副凶相,也很吃惊,但他知道,刘艳虽然傻里傻气的,可能会说出伤人的话,但绝不会干出伤人的事,倒也不害怕,只是担心郑思云会受到惊吓,忙用身子挡住郑思云,说:“这是刘艳,我弟弟裴布的媳妇,她杀鸡欢迎我们呢。”
裴继业说得没错。今天吃早饭时,裴正奶奶说:“我在城里带裴正时,裴正最喜欢吃鸡腿了。吃过早饭,你们谁把家里的公鸡抓一只杀了。”桌前两个男人——老裴和裴布,只顾埋头吃饭,一声不吭。最后还是刘艳说:“你们想办法抓来,我杀。”
吃过早饭,老裴、裴布和刘艳三个人围追堵截,费了好大劲,终于抓住一只倒霉的公鸡。这只公鸡已经养了三年多,个头大,劲头大,生命力也顽强。刘艳把它提到压水井边,一刀下去,血像喷泉般喷了出来,但爪子还在乱蹬,翅膀还在扑腾,鸡血像雨点似的四处飞溅。刘艳瞬间变成了血人,脸上、围裙上,全是血。她生气了,再次手起刀落,这次由于用力过猛,把鸡头剁了下来。她扔下刀,喊裴布提两瓶热水过来烫鸡脱毛,自己则压一盆水,洗去脸上血迹,至于围裙上的血迹,就随它去了。
刚才,她按照裴正奶奶的交代,把两个锅里的烧鸡公、油焖基围虾分别盛出,放进保温的大蒸笼里,又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鲤鱼,正给鱼开膛破肚,突然听到院内有嚷嚷声,知道哥嫂到家了,菜刀也没来得及放下便跑出锅屋。看到郑思云一脸怪异的表情,一身浓艳的打扮,也十分惊诧,头脑突然一片混乱。吃早饭时,老裴交代过她,见到哥嫂时,不要说吃了吗,要说过年好。出锅屋门时,“过年好”这三个字还在脑子中闪现过,关键时候却不知躲到哪一个脑细胞里了,只好逮到哪句说哪句:“嘻嘻,嫂子这件大衣真好看啊,很贵吧?”正在烧锅的裴布知道老婆忘记了老裴的交代,急忙出来提醒:“错啦。”刘艳如梦初醒似的说:“噢,原来嫂子穿错别人的衣服了,怪不得这么漂亮呢。”
郑思云则从一脸惶然变成一脸茫然。裴正奶奶也不知道裴布、刘艳这两口子打什么哑谜,但从郑思云的脸上表情可以看出,刘艳说话不中听。刚才,老裴说刘艳嘴不行,裴正奶奶虽然不爱听,但也知道老裴讲的是实话,刘艳的嘴确实不行,关键时候一张口就露馅,指不定下面还会说出什么能气死人的话,要赶紧把刘艳支派走。所以,裴正奶奶先说一句圆场的话:“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客气了。”又赶紧吩咐道:“刘艳,快去把鱼杀了红烧,素菜也能炒了。裴布,你快去烧锅,两口锅一起烧。今年俺家是大团圆,要早点吃饭。”老裴在后面叹息道:“这两口子,把我早晨的交代全忘了。”又推了一下裴继业:“你把郑思云带到堂屋,先歇歇。”
裴继业也被裴布、刘艳两口子的“对白”搞得摸头不着,好在父母出来解围,他顺势领着郑思云走向堂屋。当门地八仙桌上,已经摆上碗筷、酒杯和卤猪脚、酱牛肉、桂花鸭、花生米等四个冷盘,还有一瓶当地名酒——双沟大曲,只等家人入座,即可开怀畅饮。
裴继业把装零食的特大包放到当门地靠后墙的条几上,把郑思云领进东屋,把装有一家三口随身用品的较大包放到床头三抽桌上。郑思云也把自己的真皮女包甩到床头,一屁股坐到床沿,气呼呼地说:“你弟媳真是个二百五,傻里巴机的。不过,你弟弟那样矮,也只能找这样的傻货。他是你弟弟吗?”裴继业答非所问:“东为上,你虽然不常回来,但是我父母还是特意把我们家堂屋的上首——东屋,留给你回来住,可见你在我们家的位置有多重要。冲着我父母对你这样重视,你过年回来住两天,还不是应该的吗?”
其实,裴家把东屋留给继业一家,不是郑思云在家里的位置重要,而是裴继业在家里的位置重要。老裴做事一向有章法。他认为,家有长子,国有大臣。继业虽然不常在家,但他在家中的长子地位是稳固的,所以这堂屋的上首——东屋,必须留给继业,小儿子裴布只能住在下首——西屋。裴继业张冠李戴,无非是想让郑思云开心。但郑思云却不领情:“什么上首下首的,我可无所谓,你们家人能不在背后骂我,我就谢天谢地了。”裴继业说:“你可不要说无所谓,有人想住上首还住不上呢。裴布和刘艳确定结婚日子时,刘艳母亲找到我父亲说,刘艳虽然是你家小儿媳,可是比你家大儿媳过门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凡事都应该有个先来后到,你家就应该把刘艳的新房布置在上首。我爸答复是:别的事都好说,唯独这事不能依。”
裴继业这番话,句句属实,但仍然未能打动郑思云。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一招不行,再来一招。裴继业捏着床上的被子说:“你没感觉到屁股底下的被子很软和吗?你看,我妈妈为了迎接你回来,把这床上铺的、盖的,全换成新的了,我以前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可没这个待遇。”
郑思云刚想说什么,抬眼看到婆婆端着一个果盘走进来,立马闭了口。婆婆从果盘内抓起一把花生往郑思云手里塞:“他嫂子,你尝尝这花生,我昨晚自己炒的。”郑思云不想吃东西,但为了不拂婆婆的好意,还是剥了一颗放到了嘴里,慢慢嚼着,一股浓香迅即在唇齿间扩散,既而冲出口腔,变成两个字:“真香。”自己的手艺得到儿媳的夸奖,婆婆眉开眼笑。又把果盘推到继业面前:“继业,你也尝尝。”继业抓过一把花生,一连剥出几粒,一齐放到嘴里,夸张地咀嚼。郑思云说:“你这是猪八戒吞人参果,糟蹋了这么好的花生。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种乡下人的吃相?”
婆婆又笑了,这次竟然没有为继业辩护。要知道,以前婆婆在城里他们家时,可是处处袒护裴继业。裴继业虽然在城里工作,身上还带着不少乡下人的臭毛病,每次郑思云教训他时,婆婆不仅不帮腔,还千方百计为他开脱。在婆婆眼中,儿子什么都好,儿媳妇却什么都不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对她说话也没有好声气,有一回竟然还跟她吵起来。一个农村老太婆,斗大字不识一升,竟然跑到城里来耍威风。这让她非常窝火,怎奈裴正太小,需要人带,她也只好暂且忍耐。好不容易挨到裴正上幼儿园,她立马让婆婆走人。当时,她就暗暗发誓,一辈子不见婆婆。她不愿来乡下过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见到婆婆。但今天在乡下见到的婆婆,与曾经在城里与她针锋相对的婆婆判若两人。郑思云望着婆婆的笑脸,有点迷糊,不知道哪一个婆婆才是真实的婆婆。虽然说眼见为实,但因为婆婆的冷脸已经先入为主地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反而觉得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婆婆有点不真实,甚至还想到了“笑里藏刀”这个成语。
突然听到刘艳在锅屋大声喊叫:“他奶奶,快来看看锅里的鱼哟!”“他奶奶”也大声回应:“我来看看。”说完,把果盘往三抽桌上一搁,一阵风似的跑向锅屋。
婆婆出去了,郑思云把手里的花生扔到果盘里:“你不觉得你妈笑得有点怪吗?”裴继业津津有味地嚼花生:“你这人真是,对你不笑,你不高兴,对你笑,你又说怪。你这样让长辈怎么做人?”郑思云说:“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你倒给我上起政治课了,你家长辈做不好人,难道是我的错?”
已经把一个问题说成另一个问题了。前一个问题说“你妈笑得有点怪”,虽然对长辈有失尊敬,但也无伤大雅;后一个问题说“长辈做不好人”,则侮辱了长辈的人格,是对长辈大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裴继业也深知,此时非吵架之时,此地也非吵架之地,还是忍了吧。说忍,其实也没完全忍,他脸一寒,撇下郑思云出去了。走出堂屋,看见“鬼子”已经进村了。裴正端着一枝玩具枪,猫着腰,模仿电视中的鬼子,追着一只老母鸡跑,嘴里喊:“八格牙路,八格牙路……”木兰扛着一把玩具军刀,跟在裴正后面。
裴继业刚才生出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厉声喝道:“裴正,好人不学,学什么日本鬼子?”玩在兴头上的裴正突然遭到喝斥,大为扫兴,极不情愿地停下脚步,怯怯地看着裴继业。木兰吓得躲到了裴正身后。看到两个孩子的可怜相,裴继业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刚想柔声安慰几句,忽听郑思云在身后“路见不平一声吼”:“哼,什么都上纲上线,小孩子大过年的,玩玩怎么啦?”
裴继业知道,他和郑思云之间的矛盾已经从“另一个问题”过渡到第三个问题,如果说前面两个问题是自己占理,那么第三个问题则是自己理亏。虽然第三个问题发生,前面两个问题是“导火索”,没有前面两个问题,也不会出现第三个问题,从源头上说,还是他占理,但这前因后果不能说,也说不清,只能强词夺理:“小小年纪就开始学日本鬼子,长大还能成人?”郑思云说:“他只不过是做游戏,怎么能说是学日本鬼子?”
继业两口子在院子里吵嘴,在锅屋炒菜的裴正奶奶一直支棱着耳朵听。在城里继业家,只要继业两口子发生口角,她可以说不分青红皂白地便倒向儿子。但这一次,她觉得继业没有道理,忍无可忍,放下锅铲,站到门槛上说:“继业,小孩子玩游戏,怎么能当真呢?你小时候还到生产队地里偷过瓜呢,长大也没成贼。”裴继业无话可说。郑思云说:“就是呢,你这儿子最好瞎掰。就他这样人,你以前还袒护他呢。”
裴继业的头大了,他意识到,第三个问题又演变成第四个问题。而这第四个问题比前面三个问题更具危险性,因为它的矛头指向了母亲。母亲又岂是饶人的人?一旦母亲动怒,婆媳俩发生口舌之争,必将成为街坊邻居茶前饭后的谈资。那自己今年带媳妇回家过年,不仅没挣到面子,反而连“里子”也丢了。
真是天降及时雨。正在裴继业以为局面不可收拾时,邻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裴正、木兰撒腿向外跑去看热闹,郑思云捂住耳朵退回到堂屋。鞭炮声一停,老裴从前屋露出头,大声说:“裴正奶奶,人家都放鞭炮吃饭啦,我们家也能放鞭炮吃饭吗?”裴正奶奶答:“能,刚才最后一道菜——青菜炒木耳已经好了。他嫂子喜欢吃虾,也喜欢吃青菜。”
裴正、木兰听说自家也要放鞭炮,很快又从外面跑回来,站在墙根满怀期待地等着。老裴也走到锅屋门前:“那就赶紧放鞭炮吧,放过鞭炮就能上菜了。”
听说放鞭炮,裴继业来了兴趣。他小时候可喜欢放鞭炮了。他小时候巴过年,除了想吃肉,还想放鞭炮。可惜,那时候的鞭炮和肉一样紧张,家里每年只能买几挂小鞭炮,他当然舍不得整挂放,而是拆开来,每次吃饭前放两三个。碰到“哑炮”也舍不得丢,捡回来,剥开一层一层的纸,露出黄色的火药,拿火柴一点,嗞的一声射出火花。也就是说,哪怕听不到一声震天响,能听刺啦一声响,也算是过把瘾。
今天,裴继业想再过一把瘾。他刚到家时就看到条几上放着几盘鞭炮,他进屋取出一盘,解开,挂到院墙上。裴布从锅屋拿来打火机,递给裴继业。裴正、木兰把“武器”都丢在了前屋,捂着耳朵,无比兴奋地等待着。鞭炮上的信子被点着了,嗞嗞地冒出火花,裴继业快速躲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邻居家的鞭炮更响,似乎房子都在微微颤动。鞭炮声停了,郑思云从堂屋里探出脑袋,恶声恶气地说:“你真是吃饱撑的,吵死了。”裴继业装作没听见,大声跟裴正说:“裴正,你把王安石那首《元日》背给爷爷听。”裴正张口即来:
元日
宋 •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裴正口齿清晰,声音清脆。老裴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好!好!俺这大孙子长大一定能像他爸一样,上大学。”刘艳掀开蒸笼,先把烧鸡公端出来交给裴布,自己端上羊肉烧酸菜走出来,及时补上一句:“俺家木兰长大也要上大学。”裴正奶奶两手并用,左手猪肉炖粉条,右手油闷基围虾,手里沉重,还不忘说话:“对,俺们家的孙子、孙女和外孙赵云长大都要上大学。”裴布把烧鸡公端到堂屋,出来时看到裴正奶奶的两手在微微颤动,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两个大碗,也接上她的话茬:“好事!好事!都是好事!”
三个孩子都能上大学,这真是除夕最美好的祝愿,一家人喜笑颜开,仿佛三个孩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摆到堂屋的条几上。只有郑思云还板着脸。她不是不喜欢裴正背诗,也不是不希望三个孩子上大学,相反,她很喜欢裴正的即兴表现,也很希望三个孩子都能上大学,只是因为这些好事好话被裴继业利用了。就像你希望别人关注,但却有人拿一束鲜花挡住你的脸,你还会赞美这束鲜花的美丽吗?她觉得裴继业这人真是太毒了,自己随便抱怨一句,他也不跟你吵,而是引来一大堆好事好话淹没你的话,把你的话变成落到池塘里的雪花,一点回声也没有。这比直接跟你吵,更让你痛苦。郑思云知道自己失败了,但不甘心,倚在堂屋门框上自言自语:“我看是吃饱了撑的。”
这次裴继业有了回应,嬉皮笑脸地说:“夫人说得正确,只不过我执行反了。先放鞭炮,然后再吃饱撑一下肚子。”一家人都笑了。郑思云也想笑,但忍住了,沉着脸说:“我看你是茶壶打碎了把,只剩下嘴了。”这一句话说到了裴正奶奶的心坎上,立马说:“应该用这句话说他爸。他爸就是茶壶打碎了把,只剩下嘴。”老裴不服气地说:“只剩下嘴怎么啦?当年我还不是凭我这张嘴,把你娶到家的?”
这次,郑思云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裴布把两个大碗放到堂屋,走出来说:“大过年的,没事拿嘴说话。有本事,到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去说相声,演小品,说不定还能得大奖呢。”一家人都笑了。裴继业说:“以前没看出来,裴布挺幽默的么。”
裴正奶奶抿嘴笑着,返回锅屋,把锅里的青菜炒木耳盛出来,交给裴布,把蒸笼里的红烧鱼端出来交给刘艳。裴布和刘艳连跑几趟,把菜上齐了。老裴说:“大过年的,咱们说了半天嘴,也该慰劳慰劳这张嘴了。”
大家笑着,走进堂屋,相继落座。老两口坐上席,左首坐着继业两口子,右首坐着裴布两口子,老两口对面坐着两个孩子。裴布负责斟酒。
裴继业看着满桌的菜,数了数,感叹道:“嗬,有十大几个菜,今年的菜也太丰盛了。油闷基围虾、烧鸡公、猪肉炖粉条、羊肉烧酸菜、红烧鲤鱼……都是硬菜。”老裴说:“今天这桌上的菜就像桌上的人,是城乡结合,既有城里人爱吃的油闷基围虾、青菜炒木耳,也有俺们乡下人爱吃的猪肉炖粉条、羊肉烧酸菜。”刘艳说:“买菜时,裴正奶奶说,他嫂子喜欢吃虾,今年无论如何要买到基围虾,我们这边集市上没有。她跑到镇上才买到。嫂子今天可要多吃点哟。”裴布说:“俺们喜欢吃猪肉炖粉条、羊肉烧酸菜,过瘾。”
在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吃的时候,裴正奶奶已把油闷基围虾和青菜炒木耳推到了郑思云面前。她还站起身,绕过桌子,把烧鸡公里的鸡腿翻出来,往裴正碗里夹一只,又往木兰碗里夹一只;还分别往他们碗里夹了一块卤猪脚、几片酱牛肉。这一顿饭,她吃得少,看得多,不时叫家里人吃这吃那,生怕谁少吃一样。其实,她只是瞎操心,家人们喜欢吃啥还是吃啥。
裴继业一边和家人碰杯,一边忙里抽闲剥虾。他剥出的虾仁自己不吃,大部分放到郑思云碗里,小部分放到裴正和木兰的碗里。一次,他还把一个剥好的虾仁直接放到郑思云的嘴里。桌上的人都看到了,别的人装作没看见,只有刘艳偷偷吐一下舌头。他看到刘艳吐舌头,也装作没看见。
老裴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菜,酒喝得不多,菜吃得也不多。他望着满桌的菜感叹道:“年轻时候,想吃肉,但没钱买肉吃。现在年老了,有钱买肉吃了,胃又不行了。”郑思云揶揄道:“你放心好了,你家这些儿孙都替你吃呢,你看他们一个个吃得多香啊!”裴布夹起一筷粉条放进嘴里:“我吃这猪肉炖粉条,就是香。”刘艳伸出筷子去夹羊肉烧酸菜:“我吃这羊肉烧酸菜也香,比吃虾过瘾。奇怪,这么好吃的羊肉烧酸菜和猪肉炖粉条,嫂子怎么就不喜欢吃呢?”郑思云说:“这些菜都是农村人的做法,一锅煮,像浆糊,看着就倒胃口。”裴正举起手里的鸡腿说:“大鸡腿不像浆糊,好吃。”一家人都笑了。裴继业说:“各人口味不同,你们就各取所需吧!”
……
今年除夕,裴家准备的菜肴太过丰盛——不仅品种多,分量也足,虽然一家人谈吃时兴趣盎然,吃起来也是各尽所能,但最终还是剩下许多菜。青菜炒木耳等素菜剩下不多,油闷基围虾剩下也不多,猪肉炖粉条、羊肉烧酸菜等荤素搭配的菜中,素的基本吃完,荤的则剩下大半,烧鸡公、卤猪脚、酱牛肉等纯荤菜也剩下大半,红烧鱼、桂花鸭、花生米都原封未动。刘艳和裴布收拾桌子,把剩菜、碗筷、杯盘等一趟一趟端往锅屋。出于礼貌,裴继业对刘艳说:“今年过年,刘艳辛苦了。”哪知,刘艳却阴阳怪气地说:“你家那个嫂子欸,是城市楼上小姐欸,不能让她辛苦欸。俺这农村人,不辛苦咋办呢?”
裴继业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的礼貌用错了地方,幸而郑思云站起身到门外漱口,可能没听到。他悬起的心才放下来。
桌子刚收拾好。裴桂英一家三口到了。裴桂英是老裴唯一女儿,排行老三,老公叫赵洪亮,儿子叫赵云。他们家住在邻庄,距离老裴家大约一公里,用现在时髦的话讲,就是一碗汤的距离。他们今天在赵洪亮父母那儿过年,吃过午饭,便匆匆赶过来。裴桂英见到郑思云就热情打招呼:“大嫂,过年好!”郑思云回应:“过年好。”
赵洪亮中午喝了不少酒,脸和脖子都是红的,像中午餐桌上的基围虾,说话的声音也像他名字一样洪亮:“他大舅妈真漂亮啊!”说着,伸出手要和郑思云握手,郑思云像躲避瘟神似的后退,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赵洪亮讪讪地缩回了手。
裴继业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打岔道:“洪亮,看来你中午在家喝了不少啊!”赵洪亮摆手说:“我没醉,不信咱哥俩再喝几杯?”裴正奶奶发话了:“不喝了,大过年的,谁喝醉都不好。现在三个孩子都到齐了,我要给他们发圧岁钱了。”
裴正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三张百元钞票,三个孩子一人一张。三个孩子道过谢,都悄悄把钞票交给妈妈保管。裴桂英也掏出钱包,也要给裴正和木兰发圧岁钱,裴继业挡住说:“我们三家都有小孩,给来给去,没意思,全部不要给。”裴桂英只好作罢。
裴继业把自己买来的糖果、瓜子等零食抓到桌上,请大家吃。因为刚刚吃过丰盛的午餐,胃里已经没有空隙,大家只是象征性地吃一点。
三个孩子拣自己爱吃的东西装一点到口袋里,嚷着要出去玩。老裴把他们领到前屋,变戏法似的拿出三样玩具: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和沙僧的降妖宝杖。三个孩子喜出望外,一拥而上。裴正抢过如意金箍棒,木兰抢到九齿钉耙,赵云只好拿着降妖宝杖。兄妹三人在院子里表演起《西游记》。可怜那只老母鸡,上午是“八路”,下午变成了“妖怪”。裴正挥舞着如意金箍棒,嘴里吆喝着:“妖怪,哪里跑?”木兰、赵云手持“兵器”,紧随其后。
大人们各司其职。老裴在前屋嗑瓜子,看电视。裴正奶奶带领刘艳和裴桂英到锅屋包饺子。裴继业、郑思云、赵洪亮、裴布四人在堂屋打牌。开始,郑思云不想打,经不住裴继业劝说,勉强坐到了牌桌前。条几上的电视机虽然没人看,仍然尽心尽职地播放节目。
打完一局,裴继业出来上厕所,正在追赶“妖怪”的裴正看到爸爸,愣了一下,停住了。裴继业笑着说:“玩吧。”裴正又举起如意金箍棒,追向老母鸡,大声说:“妖怪,吃俺老孙一棒。”老母鸡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顺着墙根逃去。
裴继业上完厕所回来,到前屋跟父亲老裴说几句家常话,还准备到锅屋看看饺子包得怎么样了,刚想推门,却听到里面的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谈闲。先听到赵洪亮故意压低的粗嗓门:“我夸她漂亮,她还真的骄傲得像个公主。其实,她完全是化妆品抹出来的,像她这样的人,在我们农村都一抓一大把……”后听到刘艳尖细的嗓音:“你说她不漂亮,裴正爸却把她当美宝,她咳嗽一声,裴正爸都能吓掉魂。还剥虾往她嘴里塞呢。”又听到裴桂英的叹息:“唉,俺大哥这人有本事,不知怎么就怕老婆。”母亲出来为继业辩护了:“怕老婆怎么的,你爸说,刘邦怕老婆,后来当上了皇帝。现在不兴皇帝了,你大哥将来说不准能当市长。”
裴继业缩回放到门上的手,蹑手蹑脚地走向堂屋。堂屋里的大人都散去了,只有三个孩子。他们可能玩累了,都老老实实趴在八仙桌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翻看裴正带来的卡片。电视上正在播放春节团拜会,但没人看。裴继业推开东屋的门,看到郑思云靠在床头打盹。
晚上才是裴家大团圆的时候,祖孙三代,一个不少。大家围坐在堂屋吃饺子。裴继业说:“今天早晨我下速冻水饺给裴正吃,他说不如奶奶包的饺子好吃。”裴桂英说:“裴正说得没错,奶奶包的饺子里面有爱,当然好吃喽。”赵洪亮说:“好吃,裴正今晚要多吃点。”裴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不要多吃,不要多吃,我今天吃的好东西太多了,吃不下了。”裴家人被裴正的滑稽相逗得乐不可支,只有郑思云冷眼旁观。
吃过饺子,裴桂英提议:“明天初一全家到我们家吃午饭。”还特别邀请郑思云说:“嫂子是第一次来,明天可一定要去我们家认认门哟。”裴继业代替郑思云回答:“行,明天我们全家一起去。”说完,悄悄看了郑思云一眼,正好迎到了郑思云瞪他的目光。
裴桂英站起身说:“就这么定了,我们先回家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化冻。”赵洪亮拉起赵云要向外走,但赵云却拖着屁股不想走。赵洪亮松开手,扬起巴掌,佯装要打他,他躲到了外婆身后。外婆护住赵云说:“三个孩子也难得聚到一起,就让他在这儿玩吧,晚上跟外婆睡。”
裴桂英和赵洪亮无奈,只好丢下赵云走了。老裴说一句“我到前屋看电视”,也离开堂屋。听老裴提到“电视”,裴布这才想起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赶忙过去打开条几上的电视。家人坐下来看电视。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似乎特别没意思,一家人看着看着就困了,先是三个孩子睡着了,然后是大人也开始打哈欠。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都去洗洗睡了。
当新年的钟声响起,村庄里也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一家人已经进入梦乡。
大年初一,裴家人在裴桂英家吃过晚饭才回来。还好,今天平安无事。到了家,裴继业头脑中一直紧绷着的弦才松下来。他已经跟陈品约好,初二早晨回城里,这个年总算要过去了。精神放松了,闲情逸致来了,洗漱后上了床,他逗裴正说:“裴正,这两天你可玩疯了,我想考考你,看你把古诗玩丢了没有?你能背出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吗?”
裴正摇头晃脑地背:
早发白帝城
唐•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裴继业高兴得太早了。他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岂料“等闲平地起波澜”。刚才还在犯困的裴正,似乎被李白唤醒了,头脑异常兴奋,问东问西,末了又问:“爸爸,木兰应该是我姐姐吗?”裴继业以为,这又是小孩子的天真问题,随口答:“木兰是你妹妹,你是木兰哥哥。”裴正说:“可二妈说,木兰本来应该是我姐姐,因为他们结婚早,只是因为你和妈妈还没结婚就睡到了一起。”郑思云勃然变色,啪地打了裴正一巴掌:“你二妈是个混蛋,你怎么能听她瞎说?”裴正委屈地哭了:“呜呜,我没有听她瞎说,二妈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她是说给姑姑和姑父听的。”
裴继业慌了神。他们住的东屋和裴布一家三口住的西屋只隔着两道门,而且这两道门也不隔音,如果刘艳听到动静过来,那还不吵翻天?他尽可能压低声音,一边安抚裴正:“不要哭,不是说给你听的,有什么可哭的?你是男子汉,不能哭。”一边宽慰郑思云:“你不要跟刘艳这样人计较,她有点缺心眼。”
娘儿俩都不理裴继业。一个抽抽噎噎继续哭,一个咬牙切齿地说:“她是缺心眼吗?我看她是多一个心眼。你看她昨天中午说话,阴阳怪气的。”她模仿刘艳的尖嗓音:“你家那个嫂子欸,是城市楼上小姐欸。”又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家个个都比别人多几个心眼,多几根肠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家人了。明年你就是用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来你家过年了。”
这两天,裴继业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内心一直战战兢兢,惟恐触雷,但地雷还是爆炸了。
裴继业昨天还心存侥幸,以为郑思云没听到刘艳那句带刺的话,其实她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现在,新账老账一起算了。裴继业觉得,刘艳信口胡言,确实有错,但你郑思云应该就事论事,说刘艳就说刘艳,不该一棍甩到十八家,更不该殃及过年。当然,他也清楚,如果此时和郑思云掰这些道理,只能是火上浇油,抱薪救火,不如暂且委曲求全,先让郑思云息怒停瞋,其他问题留待日后再作计议。于是,拍着郑思云的手背说:“行,明年不回来也罢,我也不想回来。”
郑思云又声讨几句,裴继业均随声附和。郑思云见裴继业成了自己“同壕战友”,怒火渐渐平息,过了一会,和着裴正的鼻息,也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裴继业却辗转难眠,他在想,人类发明的麻烦事可真多,除了结婚,还有过年。
第二天,正月初二,裴继业醒来,看到郑思云和裴正还在酣睡。裴正仰面躺着,苹果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裴继业看他时,他还吧唧一下嘴巴,可能在梦里还在吃好东西吧。郑思云侧身向里躺着,安静地睡着。裴继业真希望她就这样睡着,一直睡到回城里的家。当然,这个希望是不切实际的,郑思云不可能睡到那个时候,要不了多长时间,她便会醒来。那就希望她尽可能睡得时间长一些,醒来后,把这两天的烦扰全部淡忘吧。担心惊醒他们,裴继业轻手轻脚穿衣起床。
出了堂屋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看到锅屋顶的烟囱上升腾着袅袅炊烟,锅屋门上的缝隙里冒着缕缕热气,顿觉暖和了许多。推门走进锅屋,看到母亲在灶后切菜,锅台上摆满了碗碟,里面盛着切好的荤菜和素菜。刘艳坐在灶前烧火,锅上冒着白雾似的蒸气。看到刘艳,裴继业不禁想起了她说过的那些闲话,不由得心生厌恶。又想,刚才还希望郑思云淡忘呢,自己怎能念念不忘呢?仿佛自己想,也会勾起郑思云的记忆。赶快忘记吧!为了显示自己已经忘记,他故意用夸张的热情,先和刘艳打招呼:“刘艳今天起得真早啊!” 不料,刘艳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你家那个嫂子欸,是城市楼上小姐欸,我不早起来谁烧锅呢?”唉,这个刘艳,真是道三不着两。他不想再理刘艳,转而跟母亲说话:“妈,早饭简单一些就可以了,用不着弄这么多的菜。”母亲并没有停住菜刀,说:“你们一家三口今天就要回城里了,妈想让你们在家多吃一点。”
听到母亲这样说,继业的鼻子有些酸,想想自己昨晚还跟郑思云说,明年不回来过年呢。继业想说点什么,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站着看母亲切菜。母亲说:“你就不能在家多过两天么?”
“不能了。回去还要到郑思云家去一下。我回去还有事。陈品也是今天回去,我们说好一车来,再一车回去。”继业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必须回去的理由,无非是想掩饰内心的愧疚,但这一大堆理由却如同三仙姑脸上抹的粉,也就是赵树理笔下的驴屎蛋上的那层霜——遮丑作用微乎其微。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太单薄,为了弥补其不足,又陪母亲拉起家常:“今年过年真是热闹,三世同堂,以后还能四世同堂……”正说着,突然听到郑思云在堂屋大声喊:“继业,继业!”
继业像听到救火命令似的,一溜烟奔向堂屋。在灶前烧火的刘艳,对着继业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满脸不屑。裴正奶奶平时也看不惯继业怕老婆,但看到刘艳不屑的表情,便恼怒了,没好声地说:“看你这锅烧的,啥时候能烧开?”刘艳只好往锅门里塞柴,委屈地说:“这火已经够大了。”
裴继业走进东屋,见到郑思云,近乎讨好似的问:“夫人有何吩咐?”郑思云已经起床,正在梳头,也不看裴继业,只是说:“把裴正的鞋穿上。”
裴继业乖乖给裴正穿鞋,心里说:只要你不给我找事,你就是让我给你穿鞋,我也坚决服从。郑思云似乎“听”到了裴继业的心语,也似乎想检验一下裴继业心之所想是真还是假,又吩咐道:“今天你把早饭端到房间来吃,我不想和你们家人,特别刘艳那个二百五在一桌吃饭。”
乍一听,裴继业觉得郑思云胡搅蛮缠,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团圆,你却拒绝与家人同桌吃饭,这算怎么回事呢?又一想,罢罢罢,不就是一顿早饭吗?不在一起吃就不在一起吃罢,免得又生出什么幺蛾子。于是说:“行啊,听你的。你先洗脸刷牙,等一会我把饭菜端来房间吃。”
一家三口洗漱完了。郑思云还简单化了妆。裴继业来到锅屋,看到母亲已经炒了几个菜,饺子已经下了锅,心想,来得正是时候。他故作刚刚想起来似的说:“哎呀,陈品说今天要早些回城里,他要回去给领导拜年,估计他车子已经快到裴庄了。我先端两个菜到东屋给他们娘儿俩吃吧。”裴继业说着,不容母亲反应,便伸手去端灶台上已经炒好的菜。
母亲急得不行:“怎么这么急呢,还有菜没有炒好呢?”继业已经把牛肉烧白菜、芹菜炒豆干端到手里:“有这两个菜,一荤一素,够了。你再盛三碗饺子就行了。”说完,端着菜跑向堂屋,好像跑慢了,母亲会把他手里的菜抢下去似的。来到东屋,像完成一项重要使命归来似的,把两盘菜放到了床头三抽桌上,又一阵风似的跑回锅屋,先拿三双筷子,再把母亲盛好的两碗饺子端到东屋,让他们娘儿俩先吃。然后,再次转身来到锅屋,端起母亲刚盛好的第三碗饺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裴继业故意制造这种紧张气氛,无非是想让母亲和刘艳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先吃饭,实在是时间紧急,不得已而为之。但他来到东屋,却对郑思云娘儿俩说:“慢点吃,不着急。”
他一面想着拖延时间,一面巴望陈品能早点到。一家三口正不紧不慢地吃着,裴正奶奶又端来两盘菜—— 一盘水煮虾,一盘红烧肉。她说:“他嫂子喜欢吃虾,年三十那天是油闷的,今早换个做法,水煮的。裴正喜欢吃红烧肉。你们娘儿俩要多吃点。”裴继业笑着说:“妈真偏心,做他们娘儿俩喜欢吃的,怎么不做我喜欢吃的?”裴正奶奶也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呀,你也喜欢吃肉。”又转向郑思云说:“他嫂子,你可能不知道。继业小时候可喜欢吃肉了,那时候,家里穷,很少吃肉。有一年端午节,我从集上买回二斤肉,到家先炖烂放在锅台上,准备中午汇菜吃,谁知,到了中午碗里的肉就剩下几块了。我跟他爸说,难道肉被猫偷吃了?他爸笑着说,应该是被猫偷吃了,你看看继业的嘴,就知道猫在哪里了。我看一眼继业的嘴,油光光的,知道谁是馋猫了。他也是做贼心虚,看到我和他爸都在看他,脸一下红了,刺溜,跑出去了,一直到天黑才回家。”
裴正奶奶说继业小时候的糗事,本想逗郑思云一乐,哪知,郑思云不仅没乐,反而用手里的筷子点着继业说:“裴正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蔬菜,营养不均衡,就是遗传了你身上的臭毛病。”又用筷子点着裴正说:“裴正也不爱干净,新衣服穿上半天,就赃不拉叽的,这也像你爸。还有,人也没有条理,玩具总是乱摆乱放,把家里搞得乱哄哄的,这也是你爸遗传的。”又转向裴正奶奶,好在她没有用筷子点,只是说:“你看你以前也不好好教育继业,让他长大变成这样。”
继业的头又大了,如果惹恼了母亲,那场面可不好收拾。还好,大概因为现在是在裴庄,不是在城里,裴正奶奶按照不坐家欺人的原则,并没有和郑思云计较,只是岔开话题说:“锅里还烧着菜呢,我得去看看。”说完,转身出去了。继业知道母亲不高兴了,心里埋怨郑思云不知好歹,借题发挥,但也不好发作,只好拿裴正说事:“裴正,你看奶奶做的红烧肉多好吃啊,快点吃,马上陈品叔叔就要来了。”
其实,裴正吃得一点也不慢。裴继业之所以催促儿子快点吃,无非是想转换一下情绪,此时提到陈品只是一个由头而以,不料,却成了郑思云发泄情绪的另一个由头。她说:“来也陈品,去也陈品,你回家过一个年,从头到尾惦记着陈品。我觉得,你要是自己开不起车,就别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坐别人车回家过年。”
这次裴继业只是无语,却没生气。这要感谢儿子。他注意到,刚才裴正虽然屡受郑思云的指责,但却没有任何恼怒的反应,好像压根就没听到,丝毫也没影响食欲,照吃不误。他觉得,裴正虽然年幼,但却掌握了人生大智慧,值得他这个爸爸学习。有样学样,他也加快了吃饭速度,一口吞下一个饺子,又一口吃掉一块红烧肉。郑思云还在唠叨什么,但他却听而不闻,继续大口干饭。
心静了,也就不急了。至于陈品什么时候来,他也不管了,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一碗饺子没吃完,便听到汽车在家门前持续鸣笛。他掩饰不住内心喜悦:“陈品来了,你们快吃完,收拾收拾准备走。我先出去看看。”说完,把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一起塞进嘴里,扔下碗便向外走。郑思云在后面揶揄道:“见到你爹妈,都没有见到陈品高兴。”
裴继业仍然装作没听见,出了堂屋向前面走去,嘴里胡乱咀嚼几下,把两个饺子吞下去,还好,没噎着。到了前屋,迎面碰到了陈品。裴继业故作惊诧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陈品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小声道:“继业,带着媳妇回家过年,是不是感觉就像戴着镣铐跳舞?”
这个问题,貌似简单,却直击裴继业的内心隐痛。他深感讶异:难道这小子有特异功能,能感知到他为了保证老婆和家人相安无事,真正过上一个全家欢乐的团圆年,处处小心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堪比戴着镣铐跳舞?
裴继业不想回答陈品的问题,装作没听见,对着锅屋高声说:“妈,陈品来了。”正在锅屋吃饭的裴正奶奶和老裴闻声丢下碗筷,走了出来。裴正奶奶说:“小陈,快来锅屋吃饺子。”陈品说:“阿姨就不要客气了,我早饭吃过了,吃的也是饺子。我妈像你一样,不吃饱肚子不会放我们走的。”裴继业笑着说:“天下母亲都一样,都嫌自己孩子肚子小,不能多吃一点。”老裴说:“你妈嫌你们小孩肚子小,嫌我肚子大,就怕我多吃。”裴正奶奶不耐烦地说:“这老头子就会添乱,让你多吃,你的胃还能消化得了啊?你不要废话了,快到前屋把给继业准备的年货搬到小包车上。”又对着锅屋喊:“裴布、刘艳,你们俩不要光顾吃,也到前屋搬东西。”
裴布、刘艳一前一后出来了,木兰端着碗也跟了出来。刘艳转身呵斥:“快回去坐桌上吃,别把碗砸了。”木兰不理她,端着碗站在门槛上,眼睛瞅着向前面走的大人们。
裴继业先到院外车子跟前,敲车窗,想跟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王华打招呼。陈品向他挤挤眼,又摇摇头,意思是说:甭理她。裴继业当然不能不理她,又敲车窗,车窗终于放下一条缝。裴继业大声说:“王华,新年好啊!”王华勉强说三个字:“新年好!”又说:“我今天有点感冒,怕风,我要关窗了。我失礼了,还请多担待啊!”裴继业没有多想,说:“感冒了,那要注意一点,快把车窗关上吧,免得再受凉。”跟在继业身后的裴正奶奶闻听此言,着急得不行:“哎呀,闺女感冒啦?那我回家烧一碗姜汤给你喝。”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被继业一把拽住:“妈,你就不要瞎忙活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哪能来得及喝你的姜汤呢?”王华也说:“谢谢阿姨,不要麻烦了。没事的,我休息一会就好了。”说完,关上车窗。
裴布扛一个蛇皮口袋,猫着腰,快步走出来;刘艳抱一个大纸箱,圈着两腿,趔趔趄趄,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迈着八字步的老裴,提着一个猪腿。
陈品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放了不少鸡鱼肉蛋之类的年货,现在,又塞进裴继业的东西,显得更挤了。瞅着满满当当一后备箱吃物,陈品不禁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句话,触动了裴继业的心弦,让他心中萌生两股截然不同的情愫,一股是对父母的感激之情,一股是对老婆的憎恶之情。父母为了让我们在家过年舒服一些,给我们准备了新铺盖,一日三餐,尽可能让我们吃好喝好,还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让我们回城时带着。就这样,你郑思云还横挑鼻子竖挑眼,找家里人的岔子,口口声声不再回来过年,好像家里人有求你似的。你还算个人吗?想到此,他幽幽地说:“但愿天下儿女,特别是媳妇,都能对父母多一份感恩,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宽容……”侧眼看到,郑思云出来了,迅即截住下面的话。
郑思云挎着真皮女包,高视阔步地走过来;裴正身上背着一个包,紧跟在郑思云身后,摇摇摆摆地向前走,很卖力的样子。裴正奶奶走上去拉住裴正,接过他肩上的包:“看我这孙子,多懂事啊,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帮大人背东西了。”又转向陈品说:“小陈啊,你可知道,我这孙子小时候可喜欢吃肉了,所以,我带他的时候,很小就做红烧肉给他吃。你看,他现在能背动这么大的包,多有劲啊!”陈品笑着说:“这说明阿姨会带小孩,把裴正带得这样好。”裴正奶奶说:“我一个乡下老太婆,哪会带孩子,凑合吧。你快给你妈生个大头孙子,你妈肯定比我带得好。”
站在一旁的郑思云忍无可忍,表情严肃地说:“生不生孩子,这是人家的隐私,在城里是不可以随便问人家隐私的。”裴正奶奶不太明白郑思云说什么,但从郑思云的表情看,知道这不是一句好话儿,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裴继业赶紧岔话说:“裴正这小子,小时候就喜欢吃他奶奶做的红烧肉。”
裴正听到大人反复提到红烧肉,兴奋了,大声附和说:“我喜欢吃红烧肉。”裴正奶奶终于缓过神,笑容又回到脸上,对着孙子说:“我知道你喜欢吃红烧肉,我让你爸带回去一条猪腿,让你爸天天做红烧肉给你吃。”郑思云撇着嘴说:“你别瞎指挥了,天天吃红烧肉,还不吃成小胖墩?”裴正奶奶说:“小胖墩怎么啦?小胖墩壮实。继业小时吃肉少,就不怎么壮实。”
为了避免这婆媳俩争执下去,裴继业从裴正奶奶手里接过包,催促道:“思云,你快带裴正上车吧,陈品回去还有事呢。”陈品也说:“嫂子快上车吧。”
郑思云和裴正上了车。裴继业把包塞到车内,正要和陈品一起上车,忽听一阵摩托车响,回头一看,裴桂英一家三口到了。裴桂英坐在摩托车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裴继业走上前接过纸箱。裴桂英说:“一箱草鸡蛋,你带回城里吃。”
赵洪亮关掉油门,单脚点地,说:“是我从一个养鸡农户家直接买的,绝对绿色食品。”裴桂英点一下赵洪亮后脑勺说:“就怕埋没了你的功劳。”赵洪亮故作不高兴地说:“你快下车吧,我这摩托可不是小包车,坐着舒服。”
裴桂英正想下车,坐在前面的赵云已经迫不及待地扭动屁股,往下挤,只好让赵云先下来,自己再下。裴正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喊:“赵云,赵云。”赵云也兴奋地朝裴正跑了过去。
后备箱实在塞不下,裴继业只好把鸡蛋放到座位底下,然后挤上车,回过头催促陈品说:“赶紧上车走吧,客散主人安。”也许是慌不择词吧,他把自己当成客了。还好,没有谁注意他这句话。陈品上了车。裴正奶奶又交代趴在车窗上的裴正:“不要调皮啊,过过年我到城里去看你。”赵云说:“我也要去。”
不知什么时候,木兰端着碗来到他们身后,听到赵云要去,生怕拉下自己,赶紧上前说:“我也去。”裴正奶奶只好说:“好,到时候把你们姐弟俩都带去。”
裴正刚想说话,却被郑思云一把拽到里边,训斥道:“坐好,头伸到外面会受凉的。小孩子真不懂事。”
裴继业脸色难看,正不知如何圆场,却听到木兰一声惊叫,原来一只大公鸡趁其不备,纵身一跃,把她手里的饭碗啄翻在地,饺子也洒落到地上。木兰受到惊吓,哇哇大哭。大公鸡奋不顾身地上前啄食。
家里人一阵忙乱,裴桂英撵鸡,刘艳拾碗,裴正奶奶哄木兰,裴布找来铁锨铲地上的饺子,老裴和赵洪亮站在旁边看热闹。众人的注意力发生转移,裴继业乘机催促陈品:“我们走吧。”
陈品一踩油门,车子滑了出去;又按一下喇叭,算是告别。等家里人反应过来,车子已经驶出老远了。裴继业长舒一口气,心里说:这个年总算过去了。
车子行使在回城的公路上。陈品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感叹一声:“又过一年。”裴继业也感叹:“又过一年。”两人感叹完了,再也无话可说。王华和郑思云似乎都很疲劳,都在闭目养神。
陈品轻踩油门,连续超过两辆车。行程过半,裴正突然尖叫一声:“唉呀……”裴继业大惊失色,忙问:“怎么啦?”裴正带着哭腔说:“我的卡片丢在奶奶家啦!”裴继业悬起的心咯噔一下落了下来:“我说是什么事呢,留给木兰玩吧。”裴正说:“不行,我最喜欢那些卡片了,我收集了好长时间呢。”陈品说:“那又能怎么办呢?你又不会飞。你要是会飞的话,现在就可以飞回去拿。”裴正不吱声了,过了一会,自言自语道:“那就先留给木兰玩一年,明年回乡下过年时,我再来拿。”
裴正这句话,车上四个成年人都听到了,但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小孩子的烦恼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一会,裴正就把卡片忘到脑后了。他趴在车窗上,看到路边有人在放鞭炮,又兴奋起来,又开始背诵古诗:
新春
宋•詹初
岁月新更又一春,迎春还是旧年人。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陈品笑着说:“这小子真是一个小机灵鬼,那天来时背诵完第一首古诗,不再背诵第二首,偏要唱歌。原来是故意留一首,留着今天回城时背诵啊!不过,裴正,叔叔今天要考考你,你能说出这首诗的意思吗?”王华接过话说:“陈品,你真是无聊,你难为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裴正却响亮地答道:“我知道,爸爸那天也教过我。这首诗的意思是希望大家能忘记旧年的烦恼,用新的心情去迎接新的一年。”
一句童言让车上四个成年人全部陷入沉思。大家都不说话了,车子在静默中缓缓前行。今天,与他们同向行驶的车子仍然很多,一辆接着一辆,向前看是一条长龙,向后看还是一条长龙。裴继业想:他们也是在乡下老家过完年返城的吧!
(原载《岁月》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