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种植时期,我们江汉平原曾是粮棉油三大样。直到责任田到户以后,我家还种过一段时间棉花。
现在,往门口窗口一站,往荫凉处一站,那秋风送爽,就送我回到了终身觉得最爽的风,那是晒棉花的风。
我家乡曾是棉花的海洋,岑河镇西边、南边,十里八里百里,一眼望不到边。红、粉红、淡红、菊红、深红;黄、粉黄、淡黄、金黄、奶黄。还由绿叶衬着,托着,妆点着……
棉花形状和城市景观木槿花相似,比它还大。木槿花单一粉红,棉花多彩;木槿花仅供欣赏,棉花还结果实用,多用,重用。
每天穿行在劳作在花的海洋,可惜那时没人觉得它是花,就是一种植物罢了,就是一种经济作物罢了。于是感叹,现在报名参团坐豪华大巴车跑百十里去看油菜花;可惜我家乡棉花那时没赶上好时代,没受到过这种崇高礼遇。
现在有励志哲理名言:没人鼓掌,也要向上;没人欣赏,也要怒放。我家乡棉花当年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向上,怒放。
终于,“八月炸”,进入农历八月,就由棉桃炸开成了雪白的棉花。棉花真是美妙无比呀。下面炸开成了雪白的棉花,中间和上面还是青春美少年,继续盛开红黄的花。更妙的是,同一棵枝条,主干旁的炸开成了雪白的棉花,而枝头还在炫嫩,开花,像几代同堂一样。“家宽出少年。”肥力越足,这种现象延续时间越长,越丰收。所以,在底肥、蕊肥以后,还要施追肥。
晒花场地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棉花掉到地上,可以捡起来。
晒花架子,两米左右一个桩,大概米把高。从路边砍来细长细长、笔直笔直的白杨树,或者是从先焕爹他们竹园里买来最粗最粗的竹子,搭在上面,绑紧。铺上比芦苇细而牢的莲子。
早晨,保管员先焕爹打开仓库。第一步,把晒花莲子扛出去,铺开。把棉花扒到筐子里,扛出去倒在莲子上,扛完后再统一摊开。
然后进屋休息,半天大概要翻三遍。有用单手翻,一边倒;有用双手捧,把最底下的捧上来。那时没一个人有墨镜。那太阳晒得人像火烤。赶紧进屋,眼睛已被太阳强光照着雪白棉花反射,刺激,好长时间,眼前都是黑的,回不过神来。
后门口那块青石门坎光光溜溜的,凉凉爽爽的。特别是那秋风,爽得你几乎要忘记所有,什么太阳晒呀,烤啊,眼前黑呀,都被这秋风吹跑了。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只有睡觉。有人干脆睡在棉堆上,多厚的沙发呀。
我那时瘦小,并不怕热,夏天也不流汗,也没有觉睡。可惜那时没有书看,多好的时光都浪费了。唉,那就找点趣吧,爬到高高的棉堆上,在棉山里打洞,挖窝,自己钻进去,再盖上棉花,像侠客,像神仙境界,像世外桃源。
那时没一个人有手表,但有小闹钟;不过,看太阳也知道,5点吧,抢收。一般晒一天即可。采购站有仪器测量水分,我们农民就凭咬棉籽,咬出“啪”响就干了。
赶快回家去推“鸡公车”,上好棉花包就往岑河跑。“鸡公车”一般都要唱歌,而且是越重压越歌唱。可那棉花包轻,车又快,它就懒得唱了,因为唱不出悠扬的腔调和韵味。岑河棉花采购站还要排队验质,排队过磅,扛花包上跳板,像船码头那样的跳板,一头搭在船上,一头搭在岸上,去码成像小山那样的棉垛。
傍晚赶去卖棉花,节约时间是最好的;如果第二天去,那要耗整整半天。唯一难关是上跳板,转三个弯弯,上第三层跳板,在下面看着就胆战心惊。一个棉花包百十来斤,和我人差不多重。我那时虽然瘦小,没力气,但有勇气,有自信,丝毫没有畏惧。
一天晒棉花一个“工”,再卖棉花又一个“工”,这一天挣了两个“工分”,心情该是多么的爽啊,人人脸上洒满夕阳的金光。有人跑去镇上买菜回去改善生活,有人跑着回家去一家老小共进晚餐其乐融融。